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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作者:煮酒少年 当前章节:8640 字 更新时间:2026-7-5 15:33

游无止从混沌旧事中醒来。

他神色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茫然, 旋即被天地之间的畸变惊醒。

无数数之不尽的阴鬼铺天盖地的飞来,将太阳遮了个密不透风。那破抹布一样的身躯极其灵活且无限再生。

一群魔物混迹其中浑水摸鱼,悍不畏死。

然而最让人恐惧无力地则是天边逐渐扩大的那个黑色的洞。

昔日鬼王和游无止刀剑相对, 将天边划了个口子出来,彼时灵力倒灌,阴阳失衡, 但到底只能算是不小的麻烦。

可是如今那个洞口高悬于颈项之上,它分明无声无息,却在以一个让人惊恐的速度逐渐扩大。

触碰到那个洞口的一切东西都在飞速的分解消融,无论是石头、草木甚至是人、魔、灵力……

这是来自「虚无」相对而言比较温和的手段,但是蚕食掉此方世界, 也不过是时间的问题。

何况照这个速度来看,能不能坚持一天都不一定。

可爱和江熠正在操纵着神器艰难地护持着凡人不被那黑洞的吸力吸走吞噬掉, 但是目前看起来收效不大。

没一会儿的功夫,各洲各域便有无数人兽草木金石被那黑洞巨大的吸力带走,像是灰烬,像是飞鸟,像是碎屑。

被那东西一口吞噬掉, 就那么无声无息的被撕扯成碎片, 湮灭在普通人感受不到的高温里面了。

他无声无息的走上前几步, 江熠没回头, 身体却忽然一僵,仿佛已经感受到他的存在了。

游无止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这只小鸟终于没有忍住, 回头和他对上了一眼。

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氤氲着水汽, 下一秒就要落泪一般。

他没有和他叙旧, 也没有说什么其他的话,两个人的目光对视过的那一瞬间,仿佛已经道尽千言万语。

血衣狂犬匆匆而来,原是为了询问一下有什么方法能阻止那个黑洞继续吞噬,但走到近前却忽然有些迟疑。

就仿佛那个曾经极为熟悉的病中仙已然脱胎换骨,变成了什么既熟悉又陌生的别的人了一样。

游无止见他却轻轻一笑,自然道:“当初设计太古大阵的时候就是为了今天。只是此事我一人之力难以办成,恐怕还要诸位齐力相助。”

狂犬还没从那种陌生感之中反过劲儿来,听见这句话不由得一怔。

什么太古大阵?谁设计的太古大阵?太古大阵是谁设计的?!

这种时候了也没人给他解惑,也许是太古时的记忆回归,游无止竟然丝毫不觉得害怕,反而俏皮的眨了下眼。

狂犬:“……”

游无止:“太古大阵同护城大阵一样,能正常运行,也能逆转运行。正常运行的话清除魔气,灭魔清障。但要是逆转来运行……”

太古大阵共有十方。

分别掌控着力量、时间、空间、混沌、仙道、魔道、生命、五行、阴阳、毁灭十大法则。

单独放在那威力已经十分惊人,然而若是逆转运行,每一方太古大阵,都只是一个连通七十二洲内真正的巨型大阵之中,一个毫不起眼的子阵罢了。

子阵同子阵相连,触动「规则」,就能让此方世界「逃」到「虚无」暂时无法插手的远处。

也许过了千百万亿年之后,对方才能再次追上来。

但那又怎么样呢?

到了那时,太古帝君的时代便已经过去了,江山代有人才出,总要有新的人来为这个世界负责。

而吾辈,只是在「一船快要沉没的人和一个落水的孩子」,选择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向道而生,殉道而死。罢了。

但就算是子阵,游无止一人也分身乏术,还是需要十方阵法同时启动,才能换来这一春秋来之不易的生机。

血衣狂犬后知后觉的明白过来这是什么意思,极其复杂的问道:“值得吗?”

游无止歪着脑袋想了想,反问道:“那你守着上陵城不入轮回,值得吗?”

狂犬哑然。

说来说去不是「值不值得」而是「愿不愿意」。

游无止便笑着通过太古大阵,向四方传递了这个消息。

这天下间的生死不在于神魔,在于人心。

人心若是让它生,便是粉身碎骨也会有人淌出一条生路来;可人心若是让它死,便是天高海阔,也似人间炼狱,生不如死。

在沉默的等待之间,一双温热的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指尖,然后小心翼翼的将自己的五指滑入他指缝之间,十指相缠。

游无止准备了这么久、熬过了这么漫长的寂寞时光,但生死却交由旁人执掌,他原以为自己会十分紧张,会担心结果不尽如人意,会失望心血付之东流。

然而也不知道怎么的,仿佛一切的结果都动摇不了他的心境了。

他用力将那双手握紧。

百世轮回,这一世身边有你,是生是死,甘之如饴。

——

昆山道君立于太古大阵跟前,活了这把岁数,自知飞升无望,他早已不在乎什么生死。

然而昆仑在自己手里,未及发扬光大,甚至手底下的弟子尚且不算成器。

若是他死了,从今往后,有什么人能护持他们,会带着他们走过修真界无尽的风雨呢?

这帮小崽子,分明犹似幼鸟,翅膀上的毛还没长齐,一个一个的心却已经野了,总觉得自己无所不能,万一摔下悬崖,便是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这让人怎么放心?

这小老头未老先衰,唉声叹气,惹得另一把苍老的声音嘲笑他:“死就那么可怕?你这老小子,我还以为你多有骨气。”

他说话分明夹枪带棒不带好语气,然而昆山君眉头却一展,瞧着竟有几分眉飞色舞的精气神了。

“浣花老贼,休要胡说八道!天地大变,覆巢之下无完卵,老夫若不身先士卒,世间也早晚大乱!既如此,又何惧一死!”

浣花君才不会被他正义凛然的表情和语气欺骗,毫不客气的拆起了台:“对,你不惧。二十二岁闯秘境,见着里头一头狮虎兽,尖叫起来像个姑娘,躲在青岩身后头,两股战战,就差没尿裤子了。那狮虎兽都被你那一嗓子嚎的一个机灵,毛都炸起来了,你可真是不惧。”

昆山君:“……”

这人是被人夺舍了吗?

真就连一星半点的体面斯文也不要了,陈年旧事也能拿出来说,怎么不连底裤都扒了呢?

他没好气道:“对,老子就是不惧。你比我有种,你倒是没叫,白眼一翻晕过去了!青岩一手拿着剑,一只胳膊还要扛着你,汗都下来了!”

浣花君胡子抖了抖,一句话就噎在嗓子眼里。

好半晌才磨磨蹭蹭的问:“后来,咱们是怎么逃出来的?”

当年初出茅庐的小仙君出师未捷人先晕,羞耻的连细节都不愿意多听。

今夜却被三言两语勾起回忆,开始畅聊那些以为已经遗忘的曾经。

昆山君于是也目露怀念:“青岩不是个东西,拔腿就跑,我紧随其后,他让我和那东西拼嗓门——鬼知道他是怎么想的!后来跑到紫藤蛇跟前,祸水东引,任俩凶兽互搏,一路都没回头。”

浣花嘴角抽了抽,疑惑道:“他这么会逃,怎么就死在魔潮里尸骨无存了呢?”

青岩是他们三当中修为最高,遁术最精妙的。

比起修炼提升修为,这个人更在乎长生不老无病无灾,修为在高也不轻易出手,他师尊拿他从没办法。

就是这么个遇事就跑的混账玩意儿,在魔潮爆发时,死死守着那么个小小的村庄,一步不退,直至尸骨无存,师门连个遗物都找不到,那片村庄里全是他散碎的魂魄,抓不住,等援兵一到,便像放下了什么心事一样,魂飞魄散了。

至今那座坟冢里,也只是葬了身他常穿的衣衫,故人的思念完全没办法透过冷硬的青石传到地下,和他诉说这些年的日月变迁。

两个道君对视一眼,心里想,若是这场浩劫能过去,到了那时他们两个也殉了天地,这人间岂不是在没有人能记得还有那么一个人,在人间走过一场了?

可是转念想想,虽然人间无人记得他,但是地下,他们两个老家伙也陪他走过一遭,幽冥长夜的无人路上,总不会在寂寞了。

昆山君哈哈大笑:“临了临了有人陪老夫走过一遭,不亏!”

浣花君一同大笑:“死前有昆山君同往,足矣!”

只是知己殉道,少了壶酒。

浣花君灵力满溢,朗声笑道:“老夫先走一步!昆山老儿可别让我等太久!”

他语毕,肉身向大阵纵身一跃,血肉无声无息的祭了阵。

昆山君一点泪花刚涌到眼前,大阵激起的罡风便将它吹散,不知道落到什么地方去了。

他沙哑的道:“一大把年纪黏黏糊糊不知羞,别急,老夫就来!”

他最后看一眼昆仑山岳,像是透过山石看了一眼再也见不到的后生晚辈们,然后也毫不犹豫的跃入阵中,消失无形了。

……

蓬莱秘境,穆红莲盯着太古大阵看了一眼,笑道:“我还以为是什么龙潭虎穴,游无止那小子……以为自己是太古帝君转世,说话就能吓到我吗?”

她自来天不怕地不怕,郑方圆早就麻木了。

见她这种时候仍旧一番「豪气义干云天」的架势,苦笑道:“我以为你多少会有些害怕。”

穆红莲逝水剑一剑劈开一根长势喜人的拦路藤蔓,一边迟疑地回头:“叫你和我一同送死,你是不是害怕啊?”

郑方圆替她把前路清了,恼道:“怕死谁立道啊!我就是觉得……”这少年这等时候罕见的流露出一点小脾气,反而更显生动了。“我就是觉得,我好像什么也帮不到你,除了陪你一起,什么也做不到。”

他丧气道:“我是不是太没用了?”

穆红莲微微向一旁撇了撇脸。

郑方圆眼神极好的看见她藏下一个抑制不住的笑。

穆红莲一回头就看见自家小道侣小脸红红,嘴撅的都能挂油瓶了,忍了又忍,这一个笑到底没忍住,笑出几分「地崩山摧壮士死」的豪壮来。

郑方圆:“……”

好在这姑娘笑归笑,哄人也没拉下来,一只手往郑方圆后脑勺上一扣,狠狠地往他嘴上嘬了一口。

嘬完一双眼睛笑弯起来,丝毫没有半点羞涩,看那意思像是在回味——活像一个豪迈的女流氓。

他们两个没有半点赴死的恐慌,反而像是一对小情侣出来郊游踏青,热烈的享受着人生最后一点时光。

穆红莲盯着太古大阵的线条看了半晌,不得不承认:“那小子的确是个阵道天才,这玩意儿要是我来弄,这辈子都弄不明白。”

郑方圆脸上的红还没退下去,闻言轻声道:“才不是。你就是最好的。”

穆红莲笑靥如花,差点没忍住又嘬他一口。

之所以忍住了这临门一脚,是因为身后突然多了两个人。

头发胡子早已经花白的南陵笑容极苦涩,但是看上去竟也有几分释然。

他看着穆红莲,手足无措了一会儿,到底还是低声道:“蓬莱毕竟是我执掌,就算是赴死,也该当由我来。”

西山一言不发,但明显同样是这个意思。

穆红莲无可无不可,只是一挑眉:“你舍得?”

舍得什么?

舍得你当年心心念念的权柄,舍得你多年以来苟且偷生留下的一条残命?

南陵苦笑:“不舍得。”他机关算尽,他众叛亲离,但起码还能苟延残喘着看着万里河山,这么死了,如何舍得?“但是人总是会有一些,纵然知道不舍得,却必须要做的事情。”

他暮气沉沉的双眼泛起一阵复杂的波光,像是在说以身祭阵换天下安宁,又像是把什么其他不便宣之于口的话藏在字面之间意有所指。

穆红莲不知道是听懂了,还是没懂。

她最后只是沉声道:“那在下便替天下苍生谢过南陵道君高义了。”

她带着郑方圆离去,两个人擦肩而过,在无言以对。

良久,南陵才呵出一声笑来:“好像她同我在一起时,从来都没有笑的那么开心过。”

西山看他。

南陵一抹脸,盯着太古大阵:“我早已是昨日黄花,无颜多见,西山……这么多年,像一场梦啊……”

西山不答,先一步入了阵,南陵紧随其后,再不见红尘。

……

渡厄寺里,主持他老人家双手合十,默诵经文。

这是个信仰十分虔诚的老和尚,他也不知活过多少春秋,一个人身上的功德圈比旁边比旁边看似功德无量的大和尚厚了四五倍之多。

他念完往生经文,睁开一双已经有些干瘪的眼皮,笑着问:“可有信心接过我这住持之位啊,佛印。”

桃花眼的妖僧眼波楚楚,他仿佛永远都在从容不迫的笑着,很难看出他有什么害怕的情绪。听见住持这样问,也温温和和的回答道:“没有。”

住持一点也不意外,笑的胡子眉毛直颤抖:“嗯,像你会说的话。”

昔年妖僧还不是妖僧,而是一国的七皇子。

因为天生额上生佛印,被认为是佛祖轮回入世,从一开始便绝了皇权争斗的路,送进皇家寺庙里研读佛书,堪悟经文。

原本应该做一个一辈子都悲天悯人,慈悲向善的大和尚的。

然而后宫生乱,为了夺嫡,有些人连庙里修行的皇子也不放过,勾连魔族,联合钦天监,一张嘴颠倒阴阳,祥瑞也可以化作灾厄。

昏君处死了他的母妃,牵连九族,覆灭佛教,愚钝恶毒,以致天下生灵涂炭,伏尸遍野。

早已持斋受戒的和尚,在王侯帮助下提起屠刀,染了杀孽。

佛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佛印早不记得自己手上染了多少鲜血了。

只记得他的杀心戒之不住时,是住持力排众议,重新接纳他入渡厄寺。

渡厄逢厄,自身难保,住持不渡他,却让他得以自渡。

也许是佛印修行还不到家,他身上浓重的杀念依旧难以控制,自不会觉得自己有能力接替主持坐好这个位置。

住持大和尚完全不遗憾,笑呵呵的道:“天地本不全,世事自然也没有完美无缺的道理。心中有佛,便是修行。不懂,也有不懂得好处。”

他转了转佛珠,感慨道:“老衲年轻时也曾发下宏远,愿我佛法普度众生,可惜老衲终不得见了。”

佛印便道:“弟子愿传承衣钵,弘扬佛法,完成法师宏远。”

住持摇了摇头:“这是老衲的遗憾,不是你的遗憾。遗憾无需传承,何况遗憾也是不全,你又怎知,这样的遗憾不是修行呢?”

大和尚见阵法亮起,微微一笑,从容迈入阵中。

他身后桃花眼的和尚只余一句庄重的「阿弥陀佛」。

……

蜀山。

娇娇弱弱的薄罥烟在这里修行了这些年,修为长了多少倒不清楚,然而人的确是沉稳了许多的。

他不像是在一念峰时耽溺于情情爱爱的模样,一双手捧着一把沉重的剑,抿着唇等待着。

好半天,闭着眼的元一真人才张开眼,酒气熏天的伸了个懒腰。

薄罥烟于是上前一步,捧着剑低声道:“师尊。”

元一真人鹤发童颜,醉里仍有三分清明,听见弟子唤他,哈哈大笑:“小烟啊,别憋着张晚娘脸,你师尊修行多年,终于要完成夙愿,你当为为师高兴才是!”

薄罥烟吸吸鼻子,难过道:“你的夙愿就是以身祭阵,连具全尸也落不下吗?”

这小东西不愧是被宠惯坏了的,情商令人发指,然而游无止当初能推荐他来元一麾下,就证明了这么个师傅也未见得是什么正经的师傅。

果真,元一真人半点不见生气,反而乐不可支道:“死了不正省的老夫拼了老命三更起五更眠,兢兢业业为了修为疲于奔命嘛!”

薄罥烟:“……”

他在蜀山这些日子,早就清楚自己这位师尊是个什么性格了,然而眼下这等时刻,依旧被他噎的上不来气。

他心里有些痛苦的想着:马上就是阴阳两隔了,师尊您老人家不能说点什么符合气氛的话好好伤怀一下吗?

然而他到底是有了些长进,那核桃仁大小的脑袋瓜子冥冥之中有所明悟。

也许他这没个正形的师尊正是为了不让他太过伤怀,才会如此胡说八道来毁坏气氛的。

可薄罥烟天生就生了个多情的心肠,想通这点之后,那一双总是含着情的眼眸刷拉流下两行热泪来。

元一:“……”

他咂咂嘴,无可奈何道:“游无止可真是给我送了个祖宗。得了,祖宗,别哭啦!给你师尊我再拿一壶酒来!”

薄罥烟一边抽噎,一边也没耽误从储物袋里翻酒,动作熟练地像是没少被人荼毒。

元一见到酒瓶子两眼就泛精光,嘬了一口,却一皱眉头:“要说酒啊,还得是商秋子的手艺好。别人酿的,都差了点味道。”

薄罥烟抽着鼻子问:“商、商秋子是谁?”

元一喝酒的动作微微一顿,勾起一个说不出来什么意味的笑:“这个嘛……你得问游无止。”

薄罥烟听到这个名字仍会心悸,然而比起爱慕旖旎,这回的心悸里更多了几分遥不可及的崇敬。

他想起先前自己井底之蛙坐井观天,便不由得一阵羞愧。

更多的疑问也被自己曾经的胆大包天给击碎的拼凑不起来了。

他不问,元一也没有多说,只是静静的饮完一壶酒,然后走向太古大阵。

临门一脚时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轻轻一笑:“小子,其实你在剑道上还是有点天赋的。这天下若能安定下来,你可得给老子争点气,卷死游无止的徒弟,听到没?”

薄罥烟:“……”

他没来得及说好,也没来得及说不好,这混账大能便已经一脚踏进太古大阵里,烟消云散了。

……

一念峰。

师兄弟两个匆忙从棋界中出来,正往藏书阁赶,却忽然彼此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鹤听寒意有所指道:“你不在主峰处坐守,跟师弟这抢什么呢?”

悲画扇便道:“找死的事,怎么能叫抢呢?”

鹤听寒:“……”

鹤听寒咬牙切齿:“你这人以前就是这样,笑里藏刀,谁也别想从你这占到便宜。我还记得当年师尊他老人家捉对厮杀,输了的罚抄藏书阁一层所有书籍,你剑法比试不过我,却总有本事找各种帮手帮你抄书,师尊若是发现了,你还能三言两语让他觉得是我带坏了你。亲师弟都算计,我不知替你背了多少打,如今……送命的事,你怎么还跟我争起来了?”

悲画扇脸上没有他那种惯常万物执掌的游刃有余,他难得没笑,执棋后脸色还有些苍白,眼神却是看向藏书阁的:“只怕丧命的不是你,你却也会生不如死了。”

鹤听寒一愣。

一念峰内太古大阵有禁制包裹,而穿过禁制需要入藏书阁。

「仙师」这个职衔说是掌握着藏书阁,倒不如说是……掌控着七十二洲的命脉之一。

每一任仙师都掌握着开启藏书阁禁制的古木禁令,代代相传,不惧一死。

但是无量仙师去的突然,许多交代尚且没来得及说清,掌控着开启禁制的禁令的游无止此时仍在上陵,原本这对师兄弟是想以同源的灵力血肉先开禁制,另一人在祭阵的。

然而「天衍神机」窥天一角,只算到一死一伤的结局,鹤听寒原本想要争那个「一死」。

却见藏书阁内禁制大开,七八扇书架四散纷飞,不知什么人竟抢先一步,也不知使了什么手段,竟然将一念峰祖辈禁制打开。

悲画扇却没心思追究这个,他们俩长驱直入,只见禁制内巨大的太古大阵中央,有一抹几乎有些写意的绿。

他的腿忽然怎么也迈不出去。活了不知道多大岁数的百草园老不死生的鲜鲜嫩嫩,若是有新入门的小弟子见了,估计能错把他当成和自己一边大的新人。

他实在说不上是个好人,门下弟子就没那个没被他试过药的,药渣子多的能熏得后山鸟畜不生。

但他也是在是个悲悯的人,俢界丹修们捂着护着不让看的丹方说公开就公开,半点不心疼。

他其实是个格外懒散的人,这等时候原本应当在丹桂琼阁隔岸观火,而不是……而不是面色干瘪,行将就木的坐在太古大阵中央供养启阵的灵力。

药观台感觉良好,他半点也没有即将命丧黄泉的领悟,还冲着他们俩人挥挥手:“你们俩谁,往里在灌一点灵力,我瞧着好像还差一点。”

悲画扇:“……”

他实在太洒脱,让悲画扇原本想说的话通通都说不出来了。

就趁着他愣神的这么一瞬间,鹤听寒带着几分凉意的灵力已经抢先一步灌注阵里。

悲画扇:“听寒!”

鹤听寒不想听他磨磨唧唧,剑意如狂,带着几分张扬道:“你个法修,还是老老实实站在后头,看老子如何大发神威吧!”

悲画扇急怒:“再这样下去,你灵脉只怕受损,到了那时,便在执不得剑了!”

鹤听寒笑声极狂妄,他本来便是杀伐果断的剑修,既已做出选择,便绝不后悔:“执不得剑又怎样?我的剑,若能护的亲朋好友无虞,才不枉人间走一遭!”

他笑声越洒脱,悲画扇越无措,剑修执不得剑怎会不是大事!

可事到如今,再无转圜余地。

药观台也不和他们争吵,只是遥遥向上陵的方向看了一眼,低声呢喃道:“万万年了……”

没待他深想,一阵碎骨的痛意从身上来。

这抹绿便低低的笑两声,生命最后,也只感叹一句。

未曾道别,已作永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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