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衣少女一马当先将人引进去, 绕过两重回廊,竟在厅前空地上看见几具被吃的干干净净的尸骨。
它们被整齐码放在白布之上,旁边还停着几具棺木。
根据先前那引路小厮所说不难推断这边是那几个无辜枉死的受害者遗骸了。
只是这年头不说高门大户, 便是平头百姓无故见了几具死尸都会嫌晦气,这太守倒好,不仅停尸于府上, 看样子还有心想在家中发丧。
是个十分有想法的人。
这有想法的太守老爷匆匆忙忙而来,见到他们,二话不说一揖到底,江熠连忙把这风霜满面的老人家扶起来:“您这是做什么?有话好好说,我师尊是一念峰的仙君, 虽不敢说有求必应,但肯定也会竭尽所能的。”
太守老爷两鬓斑白, 袖口上墨迹还没干,一看知道是从公务里匆匆忙忙赶回来的。
他长叹一口气,将人引入屋,才忧心冲冲的道:“各位仙君能来此处老朽已是万分感谢了,事情长生都跟诸位讲过了, 我便也不过多赘述, 还望仙人垂怜, 收了那妖魔, 还我柳城一个安宁平定吧!”
他说着说着情绪激动,又要再拜,好歹被众人拦下了。
游无止想了想, 问道:“不知此事发生前后, 城中可有什么异常的事情发生?”
那紫衣少女快人快语, 不等太守老爷说话, 自己已经竹筒倒豆子的说了个遍:“还能有什么,花灯节前后一向热闹,城里的姑娘家往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这会儿都趁着这个机会出来溜溜弯,人也比往日多些,小孩子也比往日活泼,我昨儿大半夜还听见小孩儿哭闹不休。能有什么特别的?大家都忙于奔波生计,活都活不过来了,要是有什么事情异常,早就闹得沸沸扬扬了。”
孟也没忍住:“那城中出现这么多人被啃食,也没见闹得宣扬。”
少女一噎,老大不高兴的看他一眼。
可能这话也的确是戳到她的疏漏了,这回她蹙眉仔细想想,终于带着点不确定的道:“要是非说有什么地方特别奇怪,可能也就是城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不知名的仙人庙,还挺灵验。听说有人求财得财,求官得官。西边的那臭水谭,多少年都不见有活物了,可有渔民在庙里随口提了一句想要在那捕鱼,之后果然有人在那见到有鱼出没。可是这也算不得什么啊!只要是真的灵验,谁管他上没上封神榜,是不是正神,只要有利于民生,百姓都会自发供奉。就像咱们城中有名的灯谜娘娘,不就是百姓爱戴那守城人,才自封为神的吗?”
这少女在家中应是被娇宠惯了,什么话也说得横行无忌。
“紫萼。”太守老爷像是听不下去,喝止住她,然后才一脸惭愧的道:“让诸位仙君看笑话了,我老来得女,对我这个独生女娇惯了些,诸位莫要放在心上。”
他细细想了一下,又道:“其实我先前收到消息,说城中趁着花灯会,混进来一些底细不明的道人——他们身份不明,常在城中最热闹的地方摆摊算命,每日挑选有缘人强行算卦,一天只解三卦,卦解完了就到城中青衣坊喝花酒,行为做派实在不像是真道人。我原以为只是些趁机坑蒙拐骗的假道人,只苦于城中近来事多,人手不够,一直没能派人去查他们底细,先前没太放在心上,不过如今提起来,倒是觉得这几人甚是可疑。”
太守老爷在琢磨也琢磨不出有用的东西来了,事已至此,不如亲眼去看看,才能判断出来那是真佛还是假仙。
一听他们要去找那些人,那叫紫萼的姑娘瞬间跳起来自荐:“我带你们去,你们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在耽误了功夫。”
然而这姑娘说是带路,眼睛却晶晶亮的看着游无止眨也不眨,一看就知道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孟也在后面和郑方圆挤眉弄眼,就差没把眼珠子挤出来了。江熠皮笑肉不笑的给了他们一人一杵子。
他看着那少女灵动娇美的面容,原本是一副人比花娇的好样貌,他却不知为何生生看出三分面目可鄙,怎么看她对着师尊献殷勤的模样怎么不顺眼。
然而不管她是不是另有所图,她这个理由都光明正大到堂堂正正,硬是让人想不出什么话语来拒绝。
江熠左思右想越想越气,又不知道这阵无名心火从何而起,只好缩在高个子的君慕白身后眼不见心不烦。
君慕白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忽然觉得这一趟倒也没白来,他冰块脸一如既往,却不动声色开始观察事情走向。
游无止没太注意身后风起云涌,他单身了上百年,但前世也不是没遇到过这样的事情,不过后来因为家里给他定了一个未婚妻,这样的爱慕少了许多,变成对名花有主的可望不可即。
可问题是现在也没什么地方能凭空变出一个合理合法的未婚妻来挡桃花,只能斟酌了一下语句,避免自己太过直白伤害人家小姑娘的脸面和自尊心。
他不带什么感情的说道:“我早年游历四海八荒,对柳城也颇为熟悉。感谢小姐一番美意,但我自己一个人也可以。”
紫萼一愣,旋即眉眼舒展开来,也不知是没听懂这言外之意,还是压根打算将错就错。
她顺水推舟道:“不用带路也好,只是我还没看见过仙人除祟呢,我爹本是柳城一方太守,柳城中的子民也是我的子民。我本就应该与民同乐,与民同苦的。既然有了这样重要的线索,我若是不去看看,都对不起那几具停在我家的尸骸。仙君,您有如此神通,定不在意我也跟去的对吧?”
游无止:“……”
这少女倒是十分聪敏,她也并未拆穿自己的真实意图,反而找了个听起来更加冠冕堂皇的理由,让人更加不好拒绝。
游无止沉默半晌,最终转身离开,低声唤道:“初景,走了。”
江熠眼睛一亮,瞬间应声,然后把那少女严防死守的隔在身后。连带可爱孟也和郑方圆都被拽着一起,组成一堵厚厚的人墙。
紫萼气的一笑,自语道:“多大的人了没断奶。”
然后匆匆忙忙也跟了上去。
君慕白摇摇头,不想搀和这样的闹剧,他并未跟上,而是转头看向太守,问道:“听闻柳城内有仙人设下的护城大阵,我受师尊之命,前来查验阵法有无缺漏,可否带我一观?”
太守从女儿身上回过神来,听见这一句,知道这是求也求不来的好事,连连点头,为他带路:“仙君跟我来。”
——
日暮黄昏晚,万千灯火明。
夜里的柳城要比白日看起来更加繁华热闹。
也许是因为花灯会将至,路上到处都能见到花灯摊贩,各色花灯燃起,精美的工笔画,五色的琉璃灯,热闹喧哗的长街,好一个灯火不夜城。
郑方圆在经过自家师尊惨无人道的磨练之后,无师自通的学会了与人交流——他得在被师尊的药物折磨的奄奄一息的情况下找人把自己抬回阁楼休养生息,要不然凭自己一个人身残志坚的挪回去,可能把自己磨成半个人才刚走完一半的路。
也因此社恐比以前缓和了许多。
他在一念峰不食人间烟火的修炼了四年,还没修炼出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境界,眼下乍然回到人间,过往的记忆杳然而来。
琢磨了一下,便连买带骗的哄回了几个花灯,然后每一个人都分了一只。
分到无止仙君的时候忽然有些不知从何而来的怂,那只手伸出去四五遍,最后也没敢递出去,垂眉耷眼的把花灯递给江熠:“你来吧。”
这花灯做的十分精致,那灯面应当是找了名家的丹青,水墨晕染之中,可见才子佳人,夫妻恩爱,养儿育女,举案齐眉。
是在寻常不过的人间场景。
江熠看了眼这花灯,突然觉得哪哪不顺眼。
倒不是这灯面画风技巧不够游刃有余,只是他打小辗转于许许多多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家中,见多了假模假样的的表面夫妻,那些人当着外人的面是恩爱两不疑,私底下却不知道有什么宠妾灭妻貌合神离的龌龊事。
他对找个道侣一起度过漫长修仙路没什么兴趣,总觉到到最后也是分道扬镳、鸡毛鸭血的结局,倒不如好好孝顺师尊,努力拔高境界,才不枉白城月下仙人一剑霜寒的凌厉剑意。
这样想着,就把这花灯拍给郑方圆:“还是留给君师兄吧,他还没有呢。”
一边说着一边又上那花灯摊上仔细挑了一个新的灯面。
游无止接过来,不由得一愣,那灯面上画着山水林木,瞧着景色和兰庭叶见竟有几分相似。
他想着:这孩子好像是有点恋家,十六岁,每两年也是成人的岁数了,是不是应该锻炼他独立一点了?
没什么教育经验只能摸着石头过河的无止仙君这样想着。
但他没能分神太久,人群之中忽然传来一个激昂的声音:“什么叫卦不准?谁的卦不准?无止仙君你知道吗?我可是他的关门弟子!谁还能有我师尊教出来的徒弟厉害!真是不知好歹。”
「他师尊」在他身后脸色淡淡,但是那真徒弟已经气得浑身颤抖。
他冷笑一声,大步走上前,掀袍往那挂摊上一坐。
少年人面目绮丽,眼里却似有灼灼流火。
他也没动手砸了人的摊子,只是恶狠狠地砸下两个字。
“算卦!”
作者有话说:
火折:我对找道侣没什么兴趣;
八戒:记住你现在说的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