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熠被此人的大放厥词气的快要爆炸, 但眼睛却不着痕迹的在他身上来回扫视。
此人身上穿了一件灰扑扑的道袍,也不见任何宗门明显的道纹,不知道是不是从哪个犄角旮旯里钻出来招摇撞骗的。
他这一身装扮要是换一个人看到了, 估计只会为此人的厚脸皮嗤之以鼻,然后再也懒得搭理他。
但是江熠打小是从做着各种各样工作的亲戚家里长大的,他眼睛极尖的从这人的破烂道袍下看见了一个藏得很好的乾坤袋。
他从乾坤袋上的纹路辨别出这东西绝对出自名家, 不像是穷酸散修能得到的东西,就算真的有这样的散修走运得到了一个,那剩下的几个人腰间的乾坤袋也解释不通。
这帮人八成别有所图。
他不着痕迹的垂手做了几个手势,然后心满意足的看着自家谪仙一样的师尊微微颔首,果真呆在原地静观其变, 不着痕迹的笑笑,忽然觉得自己也是可以独当一面的大人了。
他把目光收回来, 死死盯着那个胡说八道的道人,微笑:“怎么,不算卦吗?”
这道人只觉得自己仿佛见到了活生生的「笑里藏刀」,整个人浑身都惊悚了那么一瞬,下一眼再看过去, 那少年郎分明只是乖巧的坐在那里, 眼睛里面微微露出点疑惑, 仿佛在奇怪他怎么还不赶快行动。
就好像之前那种浓稠的敌意都是自己恍惚之间产生的错觉一样。
道人他盯着这少年秾丽到有些花枝招展的脸, 不知为何忽然觉得有些灼人的上演,他也不知道是从何而来的一股子怂劲儿,竟然忘记自己有权挑选想要卜卦的对象, 坐在原地干巴巴的道:“啊、啊——你是想相面, 六爻, 看手相, 测字还是算生辰八字?”
江熠挑起眉,莫名其妙的看他一眼:“这不是你该考虑的问题吗?你擅长什么东西还用我说?”
那道人一噎,双手颤抖,活像得了羊癫疯,但是那股子怂劲儿如蛆跗骨,他们修道之人或多或少都能感受到一点凶吉,他不会把来自骨血里的预警视若无睹,只能压着脾气好声好语的接着询问:“那请问您是想要算哪方面的卦象呢?”
江熠更加莫名其妙:“你们学算卦的难道还看不出来我想算什么嘛?”
那道人的羊癫疯发作的更厉害了。
他身边几个同伴见状不着痕迹的压住他还在抖动的身躯,但是彼此对视一眼都在对方脸上发现了克制不住的嘴角抽搐。
啊啊啊这他妈是个什么人?别的算卦摊子派人砸场的吗?我要是能一眼看穿你心中所想所求,还在这摆什么摊子!直接羽化成仙不好吗!
但是这帮人估计真的是所图甚大,江熠这么气他们居然也忍下来了,这反而让人越发不安。
他看上去仍旧是那副嚣张跋扈的富家公子哥的模样,及时雨的暗芒却已经不动声色闪了起来。
那道人浑身更加紧绷,但他先前一直对江熠有种无法言说的忌惮,这会儿倒没往那方面想,只是觉得可能是因为生气引起的心情激荡。
他抖着手翻出一个龟壳,里面放了六枚铜钱,摇了摇,倒出来,摆好位置。
然后他连生气都忘了,脸上的表情不知不觉变得严肃了些——江熠并不觉得奇怪,他年少时表姑母因为腹中阴胎,家里请了许多道人,上门没有一个不会变脸绝技的。
他们往往会把事情形容的十分可怕,以此来骗取更多的钱财。
要是这个人脸色不变才奇怪。
这道人捋捋并不存在的胡须,整个人都有些严阵以待:“恕我直言,您这卦象真是奇哉怪也,乍一眼看去贵骨天成,细细一看又波澜丛生,贫道学艺不精,只说说自己看的懂得地方。”
此人平日里在柳城中也算出了名的张狂,号称无所不知无所不晓,每一个前来算卦的人,若是敢对卦象露出一星半点的疑问,势必被他骂的狗血喷头。
他肯对一个长相出色少年认怂本身就已经很奇怪了,此时竟还当众说自己「学艺不精」,有往日里被他骂过的人凑过来想看看热闹,带动了一帮好奇心上头的人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
道人却对这些事情充耳不闻,他面目凝重,对手里这卦显然十分谨慎,斟酌了好半天语句才开口道。
“少时孤苦,天煞孤星;随波逐流,寸步难行。 一步登天,未见重关;重关将至,行路将难。
红鸾暗煞,千钧一发;心魔难度,霜雪不化。 大厦将倾,百鬼夜行;众生八苦,踽踽独行。 乾坤逆转,一整万灵;背水一战,前程未明。”
他说到最后,整个人脸色都逐渐变得灰败,他眼睛还死死盯着卦象不放,整个人却已经七窍流血,仿佛是泄露天机受了天罚。
最后一个字说完,只觉得胸口滞涩的仿佛被什么东西死死地堵住,他不受控制的狂喷一口血,咳得撕心裂肺,摊子上那些东西都被血点子覆盖住,看起来像是什么骇人的凶案现场。
围观的人有人见了血害怕,匆忙向后退去,又被后面急着看热闹得人推回来,一时之间进退两难。
就连江熠也不由自主一愣。
他对有关自己的卦象漠不关心,只是迟疑的看着这个人,试图看出他有没有做戏的蛛丝马迹,最后还是为他过于奔放的鲜血上前一步。
他和身在百草园的郑方圆交好,身上有着许许多多奇奇怪怪的药物,然而就在他蹲下试图把药给喂下去的时候,这道人忽然抬头,眼底闪烁着灼灼精光,一伸手便是迅疾如风的一掌。
这一掌来势凶猛,直奔他前心,江熠连在心里骂一句的时间都没有,从穆红莲那因为自由落体而被迫学会的御风术瞬间发动,险之又险的避过这凶煞一掌,但也被此人割碎了半边袖子。
他瞬间聚起灵气准备让此人看看厉害,但那些之前围在这道人身边像摆设的家伙也瞬间随之而动,他们配合默契,几人不动声色的锁住他后路,几人则蓄起灵气攻向他薄弱之处。
他们的伪装也终于因此而出现了一丝破绽——这帮人整齐划一的手法如出一辙,灵气运转的方式也十分有序,锁住他去路之时分明是一套完整的阵法。
那满脸血泪的道人飞身而出,剑尖上寒芒涌动,竟是杀招!
江熠不躲不闪,笑喝一声:“来得好!”
及时雨的剑招熟练地施展出来,那一剑里有霜雪凛冽的锋锐剑意,直取头颅的杀招,对上变幻无穷的「月有盈亏」。
然而这一剑对下来,江熠却觉得对方的剑重若千钧,那力道险些将还未长成的少年骨骼崩碎。
但他知道不能退,这一退必将兵败如山倒,他咬牙忍着对方剑上的绵绵暗劲,下盘死死钉在地面上扎了个结实的马步,他手腕一旋,四两拨千斤的先卸了这一剑的力道,然后用全身的力气将那剑尖一挑,硬生生把对方的剑挑偏了方向。
那道人也是果决,一击不中,也不再纠缠,身法鬼魅的带着手下消失在人群之中。
江熠腕上还火辣辣的疼,浑身奔腾不休的灵力分流过来一支,婆婆妈妈的修复着那被他人灵气击中的暗伤。
他也不关心自己手腕肿的像猪蹄,也没管四周以为他们二人斗法害怕的四处逃窜的百姓,不依不饶的还想接着追上去——然后被一把折扇轻描淡写的一压,硬生生压住了这种冲动。
游无止声音难得有些严厉:“现在追上去,也不过是多一具藏在黑夜里的尸体。”
江熠想要辩驳说自己有把握,却被师尊毫不留情的打断了。
“你的手不想要了吗?”
江熠还想说点什么,可是一对上那双含着严厉的凤眸,便不由自主兵败如山倒。
他像一只斗败的公鸡一样不甘心道:“明明就差一点点……”
“就差一点点什么?”游无止气的想要掀了自己这艮揪揪的弟子的脑壳,看看里面装了些什么“就差一点点你就可以学杨过当独臂大侠了!”
他说完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这地方根本没什么杨过,就算有,金庸他老人家也还没出生。
只好迅速转移话题:“不是说这些人的余兴节目是去青衣坊喝花酒?他们既有如此本领,去这种地方便不太可能是眠花宿柳,说不得这地方暗藏玄机。倒不如先看看,这温柔乡中,藏着什么不见天日的龌龊。”
江熠眼睛瞬间一亮,随后像是想到了什么,又黯淡下去。
游无止给他包好腕上的伤,倒没发觉他这一刻的心不在焉,只是想起了什么,冲着那姑娘道:“之后还请姑娘回避。”
紫萼一愣,忽然顿住,她纵然是个骄纵脾气,但也不会轻易踏足那种地方,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一行人走远。
空气里弥漫着清甜的脂粉香,青楼楚馆、花楼暗巷。一片纸醉金迷的堕落景象。
台上琵琶女对台下如火如荼的皮肉交易视若无睹,她弦鸣铮铮,弹得是一曲「仙子折剑」,曲调压抑绝望,和这灯红酒绿格格不入。
游无止看着她,一个名字浮现在脑海。
“声声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