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法变动那一瞬间, 感受最深刻的并不是游无止这个设阵人,而是阵中饱受此阵折磨的那长髯道人。
若是往日灵力还在,纵然在这阵法之中左支右绌, 也要好过现在手无缚鸡之力无可奈何的强。
他心中忽然后知后觉的升上来一阵苦涩,为那天堑一般的差距,可却仍旧没有后悔自己做的事情。
就在风刃即将割破自己喉咙那一刻, 他突然问了一个牛马不相及的问题:“无止仙君可否知道药观台闭关不出的原因?”
那风刃险而又险的停在喉骨皮肉处,再往前一点就能割出斑斑血迹。
阵法之中有着片刻的沉默,这片刻过后,游无止冷淡的嗓音从四面八方响起:“这与你有何关系?”
那道人却不动声色的松了一口气,他对这件事情还有好奇心就是好事情, 怕就怕他什么也不说,先下手为强之后赶回一念峰, 那此刻在这做的事情就全都前功尽弃了。
他大笑三声,声音里面藏着掩盖不住的嘲讽:“无止仙君稳坐高台,高高在上久了,便也不知道人间疾苦了。您四年前在白城做的事情纵然被一念峰掩藏起来,但是那后面的事情却还没完, 您老人家包袱甩的倒是足够利落, 却让他人尝遍折磨。”
游无止心里一沉, 白城……
美人蛊, 城隍庙,繁杂的高级阵法,那无端消失的道人。
记忆纷杳而来, 那年白城事件短暂落幕, 后续的事情便被师弟师叔们接手, 他的确没在关注下去。
一来他实力不济, 关注在多又无法帮忙,不过是庸人自扰。
二来他也相信凭借师弟师叔们的实力,肯定能将此事完美落幕的。
可是此人听着竟然像是知道当年之事,而且隐隐约约透露出来的意思,倒像这事情竟然还没完一样。
但是对方说的不清不楚,也不能就这样被人套了话去。
想了想,模棱两可道:“当年之事罪不在我,何况此事已有他人接手,便不算半途而废。倒是道友,藏头露尾,先是打伤我徒儿,后来更是意图算计我们师徒,很难不让人多心。”
道人嘿嘿冷笑一声:“若是药观台因为此事实力倒退又怎么说?”
游无止一愣。
这里动静不算小,守着正门的孟也和郑方圆收到江熠的传信符便匆匆忙忙赶过来,正巧听见这样一句话。
郑方圆脸色一变,下意识地看了游无止一眼,竟像是默认了这句话。
他是药观台的弟子,就算师尊常年闭关,但是总也能察觉出些许蛛丝马迹。游无止见他这个反应,心里不由得一沉,知道这道人八成说的并不是假话。
可是如此私密的事情,就连身在同一宗门的他都不清楚,这道人如何知道的如此详细?
但此人既然拿出这件事情说事,定然手中还有底牌,想要让他言无不尽怕是不可能的,倒不如问问他有什么目的。
“你费尽心力做这些事情,不只是想要和我说这些吧?”
道人冷哼一声,沉声道:“无止仙君既然来到此地,不去长善宗拜访,好像也说不过去,有些事情,还是要无止仙君亲自见了,才知道厉害。”
长善宗……
游无止忽然一笑:“道友也许不太清楚,您拖去传话的那位姑娘身体不适,把您交代的事情托付给我的道童了。只是事情不巧,我们接下柳城太守的请托,只怕要等事情结束之后才能赶回来把您的事情处理了。”
道人先前还能撑着一身硬骨头和游无止对峙,听见这话双眼血红,他也顾不上自己旧伤未愈,更顾不得自己蜉蝣撼树,大喝一声:“尔敢!”
一柄泛着银光的长剑已然出手。
游无止尚未解开阵法,他这一剑只能直勾勾的刺向阵中,此人看上去心神大乱出手毫无章法,但也不知是巧合还是怎么的,这一剑竟直直刺向一个小阵眼。
阵眼若被破,设阵之人必遭反噬,纵然只是一个小阵眼,但也足够让设阵之人暗伤了。
可问题是游无止设下的阵,就连玉面阎罗的剑也从未让它出现任何问题,眼下一个实力不怎么样的道士,自然也无法让众人变色。
然而就在此时,可爱神色一变,下一秒竟已入阵。
他直直站在那道人剑锋之前,不躲不闪,伸出两根手指死死钳住剑尖。
那道人不料此人竟有如此能力,但剑锋已不得寸进,他尝试多次也挣脱不开,大骂道:“竖子尔敢!休要为虎作伥!游无止这是将万万众生之性命视若草芥!”
可爱眉毛也没动一下,并不为天下众生这顶大帽子变色,他冷静的陈述着一个事实:“轩辕剑锋之利,也不是让你对准自己人的。”
轩辕剑。
轩辕黄帝所铸,曾用来与蚩尤对战,此剑若是一出,就算是游无止的阵法也难以抗下。
那道人浑身僵硬,像是没预料到这世间竟还有谁能认出这一柄失传之剑。
他死死盯住貌不惊扬的可爱,从未如此深刻的体会到什么叫做阴沟里面翻船。
忽然间阵法消散,是游无止撤了阵,他盯着那柄剑看了两眼,低声笑了一下:“是我有眼不识泰山,竟未看出你的身份。”
道人浑身一僵,好半天才像是认命一样苦笑道:“认出来了又怎么样呢?我现在这副半人半鬼的德行,有什么好看的?”
游无止叹道:“我只是不明白,既然和声声慢勾连的人是你,那你们两个究竟所图为何。柳城的惊变莫非和你们有关?还有……”他顿了一下,尽量不让语气中透露出耿耿于怀“还有,我药师叔究竟遇到了什么事情,那白城后续我的确未参与,可是我并不认为我参与进去会改变什么。”
道人的眸色变换,陷入无尽挣扎之中,他纠结了半天,痛苦道:“我不能说。”
游无止点点头,好像早有预料一般:“是不能说,还是想说,但说不了。”
这道人瞬间抬起头,眼里是大大的惊讶,游无止一瞬间就心领神会起来。
他敲了敲系统:【你知道他们再隐瞒什么事情吗?】
系统:【……】;
游无止更加确定了自己心里面的想法了。
只怕他和声声慢,还有系统一样,是受到什么东西的制约,只能费尽心机的给自己暗示,却无法直言相告。
游无止想了想,又问:“长善宗近在咫尺,确实没有见庙不拜的道理。不过我身负一念峰任务而来,又实在无法半途而废,道友既也是仙门众人,不妨给些指点,好让我与师门、与柳城能有交代。”
这道人眉眼这才舒展开,但他仍然像是顾忌着什么一样,琢磨了半天忽然说了一句:“与仙君多年未曾相见,不妨先来一局以前常玩的五子连珠?”
嗯?
这一波三折的反转着实让人目不暇接,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两个人打什么哑谜。
江熠却二话不说出门,不到片刻便带回来一张棋盘。
他抱着及时雨站在一边,死死盯着那道人,大有「你敢乱来我就一剑戳死你」之意。
游无止已经和他你来我往的下起了……五子连珠,他隐隐约约发现,这人对他自己的胜负并不怎么在意,只是十分有针对性的锁住自己的棋路。
想了想,便随着他的围追堵截胡乱下了起来。
江熠的棋是跟着悲画扇学的,但他也常听他师伯说,师尊的棋也是天下无双的。
可是这棋盘上的五子连珠,看起来毫无章法,实在让人难以看出有什么言外之意。
这道人却全然不管,他截断了游无止最后的白棋,却仍然让他的棋在一个角落连成了五星。
他却长松一口气,低声道:“世间上的事情,本就如同棋局一般纷乱,就算是声声慢,现在不也是只能做一个吃喝玩乐的废人吗?”
游无止若有所思的看他一眼,颔首微笑:“多谢解惑,待此事终了,我必当带着徒儿一起去长善宗登门拜访。”
那道人似喜还悲,却盯着可爱看了一眼:“只是我先前摆脱那姑娘,帮我传一个重要的口信。这件事却耽误不得。”
这意思就是蓬莱绝杀令仍旧不能停止。
游无止眉眼一沉,这回竟没有阻拦,他看了可爱一眼,可爱将玉令奉还,一行人拜别这道人一众,游无止带着大家离开。
行的远了,憋了一肚子话的孟也才盯着游无止欲言又止,江熠也目光灼灼紧盯着他不放。游无止自然知道这小孩是因为什么着急,也不卖关子。
他激活一张隔音符,又动手做了一道小结界,确保这里的谈话不会被旁人听到。
“我先前和声声慢在空中楼阁叙话,她招待了我几道菜,分别是「椒兰玉漱」、「重舟远渡」、「亢龙有悔」和「知易行难」。刚才他告诉我,下一局「常玩的」五子连珠——你们将这四道菜名斜着连起来,能读出什么?”
众人一琢磨,突然大惊失色。
「皎」、「州」、「有」、「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