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族不间断的送死行为并未停止, 一只又一只魔献祭一般自爆的速度越来越快。
皎州的阵法被撑得越来越满,呼吸里仿佛都是魔族身上那种难闻的冲天血气。
踩着蛊雕的魔族凌空悬于天上,于微微抬起头仰望的游无止对视, 忽然间勾出一个诡异的弧度。
——
魔族进犯皎州之时,君慕白正在和柳城的阵法对峙。
这阵法同皎州内的阵法互为表里,皎州内魔气大盛, 这里自然不会没有反应。
他掌握住揽星阁的权柄,是一念峰的情报头子,对这种情况多少有些了解,当下眼神就是一变。
然而此时他分身乏术,只能叫来柳城的太守, 吩咐他停止城内的花灯宴。
陈太守有几分为难:“可是这样一来,岂不是与先前想要无声无息解决这件问题的初衷背道而驰了?”
本来时间紧急, 君慕白没打算解释的太详细的,但是没想到这个时候了这太守居然还在纠结这些细枝末节,无奈只能道:“眼下皎州柳城一脉相连,我师叔已经带人去皎州援手,但是阵法的问题不解决, 师叔就算有通天之能, 也会被敌人源源不断的补给耗死, 皎州若是被破, 你柳城又能撑多久?若是在延误时机,只怕柳城连这一时的安稳也没有了。”
太守不料事情严峻到这种地步,不敢在推三阻四, 却仍心有顾虑:“可是这样一来岂不引得城中风声鹤唳?万一城内百姓因此恐慌, 城内兵士可阻拦不住这许多百姓啊!”
这回连君慕白都不由自主一梗。
他此次之行是因为揽星阁查到七十二洲近几年异动频繁, 柳城在七十二洲关外, 这里的阵法不容有缺,正逢无止师叔带着他弟子来做任务,师尊便让他也跟着一起来了。
但是他之前来,原本也只是为了查询一下阵法,并未料到有眼下的情况,根本没带多余人手,就算他有心想要维持清心诀,但这护城大阵之后岂不无人镇守?
但这年轻的仙君压根说不出来「那就先放弃城内的防御」这样的话,他所行的大道像是束缚人的颈圈一样牢牢锁住他的喉,一时之间进退两难。
他思考了一瞬间,忽然做好了决定:“先让城内守卫维持秩序,能安抚就先尽量安抚,若是安抚不下,也尽量不要发生过激的冲突,先熬过这一阵……实在拦不下了变来报与我,我自有决断。”
他凝重的看向远方明寐灯火,只期盼这乱象晚一些,再晚一些……
——
“你铲子能不能收一收?或者换一边背,它老打我头,疼死了。”
孟也歪着头,躲避着七宝铲锋。
他头上已经有了一个不怎么明显的包,那是这一路上「血泪」的证明。
郑方圆听见他这么抱怨,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铲子果然听话的换了个方向背。
孟也这才直起身,捋了捋自己已经有些凌乱的发带,长舒了一口气。
“你说你,你那铲子上阵杀敌那么显笨重,抡都不好抡,除了打人疼点之外,有什么用处?不如选把好用的仙剑,戳人一戳一个准。百草园的那帮药罐子们也不见每天背把铲子招摇过市啊!也就是你,把这玩意儿当个宝贝。”
郑方圆笑容乖巧,铲子在肩膀上一颤一颤,微笑道:“可是我们不是去拆庙的吗?拿铲子当然更好拆啊!”
孟也:“……”
这话的逻辑太过完美,以至于他竟无言以对,他伸出手来把郑方圆的头好一顿搓,一边搓一边恶狠狠地道:“那你是要从仙人庙哪里开始挖啊?等你挖完,黄菜都凉了!就算你有心想要当回愚公,也得看看眼下情况吧!”
郑方圆任他搓头如搓狗,在被搓的间隙忽然冷静的说了一句:“你说我们能平安度过这一劫吗?”
那双欠欠的手瞬间停下。
他看起来大大咧咧,但不是没有脑子,无止仙君先前郑重的样子,小火折他严肃的样子,都说明了这并不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任务。
也许事关两城百姓性命。
他们虽然没有明说,但是他们心中也有数,这并不是简简单单就能完成的事情。
孟也沉默半晌,忽然一哂:“能不能度过去又怎么样?这天下兴亡盛衰,又不是一家之言能左右的。我们只要做好眼下的事情,就算不辜负火折对我们的期望了。哎,你被谁期待过吗?”
郑方圆品了一下他这话,忽然又一笑,这一笑便轻松了许多。
他自嘲道:“是我一叶障目了。”
他们两个人御剑疾行,没一会儿就赶到了目的地,但刚一到地方,孟也就把郑方圆一推,两个人叽里咕噜的从剑上跌下来,滚进草丛里。
孟也连爬起来都顾不上,在地上滚了两下,滚到郑方圆旁边,一伸手捂住了他的嘴。
郑方圆不傻,用头轻轻撞了他一下,示意自己不会出声,孟也这才松手,那当做交通工具的仙剑便自动自觉的贴着草地「游」了过来,游到他手边,剑柄亲昵地撞了撞他的手指。
孟也这孙子虽然还没准备好日后走哪门道,但身为一个烽火楼台的剑修预备役,他对于剑还是很熟悉的。
可这孙子对待自己的剑没比对待弟子堂门外的石头好到哪去,一点也不避讳的用还沾着郑方圆口水的手去捞自己的剑柄。
那仙剑一面不堪受辱,一面又抵不过对自己的主人天然的亲近,只好把自己恶心成振动模式,颤颤巍巍着剑身,委屈着没避开。
孟也却没什么心情安慰这把灵剑,他向郑方圆使了一个眼色,意思是:“你看清了那边都是些什么鬼东西吗?”
郑方圆木着脸也把眼神甩回来:“好像是一群阴鬼。”
还记得吗?
游无止他们进入皎州结界之前,就先对付了一群阴鬼,这些玩意儿数量多,还很难缠,却行走自如的围着那群前来许愿或是还愿的百姓旋转。
那仙人庙就一点一点的吸收着这些百姓身上的愿力,然后在反哺出一些阴气喂食这些阴鬼。
孟也和郑方圆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出了:这他娘的可怎么办!
——
皎州。
护城大阵内的阴气魔气不知什么原因此消彼长,但终究比不上那群魔疯狂送死的速度。
终于一声几不可闻的「咔嚓」响声,那阵法就被震出一条裂缝。
皎州城内的百姓像是早已习惯了这场面,家家户户像是演练过许多回一样,自发自觉的回了屋,落了锁,无需什么人来维持秩序,省心的给人断了后顾之忧。
——虽说一旦魔族真的攻了进来,这一层薄薄的砖瓦根本抵挡不住什么,但是总比他们乱起来四处奔跑,造成混乱和恐慌来的强。
长善宗的人列好队形,一部分手中掐诀口里念念有词,细一听是在念咒设伏,另一部分已经列好剑阵,只等魔族一旦攻入,便万剑齐发,将他们毙于剑下。
他们如此周到,显得游无止十分游手好闲。
但他此刻却有一种诡异的平静,仔细一看,竟好像有几分期待他们当真攻进来一样。
就在这蓄势待发的一刻,那踏着蛊雕的魔忽然仰天长啸,这尖啸声里蕴含着熔岩灼浆一般的火热魔气,皎州城内六座大山竟同时为其呼应。
那一瞬间他们仿佛是站在火山口上一样,被这种近乎灼热的魔气灼伤,长善宗的剑阵出师未捷身先死,无数小道长们被这样一冲撞,瞬间口喷鲜血,猩红落地如残花落雨。
在匆匆忙忙爬起来试图重整剑阵,却发现提剑都是一件困难的事情。
不得已只能被拽下去调息恢复。
唐楚脸色一白,瞬间有些心神大乱,他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只捏紧手中剑,大有一种同归于尽的气势。
游无止盯着天空上遮云蔽日的魔族,忽然震毁了一批赶制出来的符箓。
这批符箓没有别的能力,就是能尽最大能力削弱魔气。
这一批符箓起了作用后,那护城大阵像是被一只饕鬄生挖硬吞下一大口,阵法的运行都不畅通了那么一瞬。
魔族微笑滞了一下。
它冷笑着站在云端,丝毫不控制音量的狂笑着:“攻破皎州!男的养做人猪,女人养做性奴!老人和小孩全都是你们的下酒菜!杀掉百人,可升魔兵,杀掉万人,便可作魔将!不必留手!”
那被符箓震慑的魔族们瞬间兴奋起来,攻势重新凶猛。
不远处的门户当中传来微弱的啼哭声,转瞬间又像被什么人捂住了嘴巴,好不让众位仙君分神。
游无止眼神冰冷,冲着可爱使了一个眼色,包包髻的道长心领神会,站在瞭望塔上一夫当关。
游无止则转头看了一眼江熠。
“稍后听我命令,把你的灵气释放到最大。”
江熠不明所以,但毫无疑义,双手捏诀蓄势待发。
但下一秒这一口气却险些泄了出来。
游无止兢兢业业画了一天的阵竟然以他为中心,诡异的连成一片。
——这些无数的单个的防御阵法连在一起的时候……竟然好像有什么别的东西隐约藏在不动如山的防御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