兢兢业业的太守爷, 团团乱转的像是热锅上的蚂蚁。
清心符咒连画了六轮,却依旧无济于事。
眼见柳城要让恶鬼宵小霸占了个干净,太守险些没哭出声来:“仙君老爷, 您先前不是说有办法吗,这这这、这就快要变天了!”
君慕白脸色比起来时苍白了不止一个色号,夜色映衬下只觉得更加俊美无俦, 倒是没旁的异样。
他眉眼低沉,眼见阵法已经出现蛛网般的裂痕,却并不像之前一般忧焚。
点点头:“正好。”
太守一怔——正好?
仙君终于站起身来,遥望着柳城的城楼:“我本来想着,等到解决了眼前的事情, 再来安抚这些人的情绪,可是我有了一个更好的主意。”
太守无能为力, 只能像只无头苍蝇一样乱窜,城内兵力不够,无法和如此多同时混乱起来的百姓抗衡,但是有这么一类人,他们肯定兵力足够又悍不畏死, 甚至隔着一层结界杀伤力都会减弱。
简直像是上天派来帮他的神兵。
君慕白一天的心情都好了不少:“现在, 带我上城楼, 我们好好跟百姓们, 打个招呼。”
——
皎州境内。
脚踏蛊雕的魔将嗜血而笑:“真不愧是无止仙君,总是能给人以惊喜。”
但是魔族大张旗鼓的来,岂会只是为了搞出这点小动静便铩羽而归的?
“吾王从地狱里踏血归来, 当然要您这种层级的祭品才足够祭奠逝去的亡魂。”
魔族森寒一笑, 魔气泛滥着, 突然炸毁六座大山——像是以此出现了什么号令一般, 皎州境内竟然爆发起百年不遇万妖潮!
长善宗的弟子几乎呕血,这帮该死的魔族是什么时候同境内妖族勾连!
这个问题实在来不及过多追溯,因为就在此时,妖族们与魔族里应外合,生生撕开了本来坚不可摧的阵法防御。
这阵法现在被众人的灵力养着,它收到此等攻击,小道长们自然也被反噬。
江熠嗓子一甜,险些握不住手中及时雨,他大喝一声:“非火系道友,迅速诛杀妖族!其余人等,重振旗鼓!”
这一嗓子实在神来之笔,把一群六神无主的没头苍蝇叫回了魂,他们本身就是捉妖降妖的熟练工种,虽然眼下看起来敌众我寡,但是总也还是专业对口的。
眼见这边好歹稳住了阵脚,江熠又再次回眸去望游无止,他拿出了一柄从未见过的霜寒长剑,眉目凛然,丝毫没有对魔族的挑衅放在心上的样子。
眼中心中仿佛都只有那一把剑。
“你想用出怎样的剑?”
那个金色世界中的人如是问道。
“我想用出能守山河平稳,百姓安康的济世剑。”
这话着实狂妄——游无止这一事无成的废物,从未在剑上显露出什么不凡的天赋,就连他最最擅长的阵法符箓,也玩的半吊子。
但是此时他站在皎州界内,却如此狂妄坚定地想要使一套济世剑法,听着就像痴人说梦。
但金色光影的声音却并未流露出什么对他自不量力的嘲笑,只是像是询问又像是陈述的问了一句。
“想要使出一套济世剑,所以便找上了我,可你又是怎么知道我会用剑的呢。”
游无止没有迟疑:“因为我觉得你可以。”顿了顿又道“又觉得我也能行。”
“这样啊。”金色光影微微笑了一下“那便如你所愿。”
金色人影旋即沉寂下来,但是游无止莫名的感觉他并没有走,他就在自己身边。
他闭上眼睛,身体便自动吞吐着灵气,内府内可见依稀龙凤呈祥,梧桐扶桑。上有鲲鹏同风起,扶摇而上九万里,下有龙首白泽,通万物之情,知鬼神之事。
内府混沌处有微芒,可明四方,又不灼人眼,温吞尽善,和光同尘。
还有一少年郎:“你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儿?养一只鸟不够吗?快成鸟窝了!”
游无止忍俊不禁,又茫然的愣住。
他的内府怎么会是这个样子的?
这个疑问后面还跟着一句:这人是谁?
但窥见内府之时,灵气便与他疯狂呼应,那浩瀚如海的灵气让游无止一时炼化不及,这一时的疑问也就被抛到脑后。
于是凉月之下一阵惊世的剑意凭空而来,这剑意仿佛没有骇人的杀意,只剩暖融融的包容和共感,却让人更加毛骨悚然。
踏着蛊雕的魔族低声呢喃:“竟是太虚剑,身怀济世志,游无止,很好……”
江熠仿佛回到了白城那个雨夜,那清冷矜贵的仙人一剑霜寒十四洲,可又仿佛有哪里不一样。
这一剑寂静无声,仿佛天地也要为这样的威势让路。
那一刻没有什么能发出声音,就连蝉鸣也偃息旗鼓,在一片静默之中,魔族们无声无息的被消解在天地之间,化作一阵悲怆的风雨。
游无止仍保持着出剑的姿势,他眉眼依旧霜雪不化,让人有种顶礼膜拜的冲动,可江熠痴怔的看着,却不由自主升起一种无法解释的念头。
这是我的师尊。
他这样痴痴愣愣的想着。
是我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皎皎明月一样的师尊。
【这么快……】
系统低声轻语着。
他声音实在太低,淹没在那一剑过后心脏鼓噪的耳鸣里,游无止没听清。
也许是那金色人影借由他出了这一剑后,他难受负荷筋疲力尽,眼前隐隐约约出现一层不明显的幻影。
但他还是隐约听见了系统在说着些什么,于是低声问:【你说什么?】;
什么人在接近,游无止刚刚这样想着,系统就尖锐的发出警报:【小心!快躲开!】;
然而他没能躲开,无止仙君闷哼一声,胸口是一把泛着冷光的仙剑。
这一剑毫不容情,天地竟然响起滚滚闷雷之声,游无止眼前的幻影短暂的散了一瞬,费力的扭头看了一眼。
怎么会是……
脸嫩的少年郎已经完全没有那时推拒瓜果时的少年青涩,反而带着一种意味不明的微笑,眼神流转在他身上。
唐楚甚至还接下他摇摇欲坠的身子,低声笑着和他咬耳朵:“无止仙君难道没学过,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句话吗?”
长善宗的弟子们在追杀着城内翻天的妖,江熠离得太远还在发怔,就连可爱也因方才阻拦魔族进犯追的远了一些。
没人能料到竟然有这样的变故。
江熠目眦尽裂,接近空荡荡的内府强行运转灵气踏上仙剑,唐楚的身体却像那些魔族一样一点一点的化成黑烟。
离开前,这看似好说话的少年郎恶意满满的掐了一把无止仙君骨肉匀称的纤细腰线,不在是正统道长的克制知礼,反倒带了几分魔族的肆意妄为。
“你杀人的样子真是看得我热血沸腾,可惜了,我还有正事要做,否则怎么也要拉着你做一回那巫山云雨。”
他恶意满满的看了眼正跌跌撞撞奔赴而来的江熠,狂笑着道:“下一回再见面,怎么也要让你在本尊的榻上摇尾乞怜,就让你那乖弟子好好看着,看着他师尊是如何被我干的欲死欲仙可好?无止仙君,期待下次再见。”
他甚至怜香惜玉的将游无止平放在地上,像是一个尽职尽责的爱人。
但就在江熠赶到的前一秒,他化作无数黑色蝴蝶,悄然无踪的消失了。
江熠扑上前去,眼见无数灵力自伤口四散,瞳孔几乎要被逼出血色,长善宗弟子见此变故,也顾不上再去击杀妖族,一个个的赶过来想看看情况。
但没人能接近游无止三步以内——一旦试图接近,他那个金瞳的弟子就发疯一般将灵力化作尖刀,把他们二人围得密不透风。
一个年长些的弟子不得不出来打圆场:“我也知道唐师……唐楚这个叛徒做了那样的事情,你对人有防备很正常,可是在这样下去,无止仙君的伤势得不到控制,只怕会凶多吉少,不妨先行去往长善宗,我宗门也有善药的修士,可——”
“可以在算计我师尊尸骨无存是不是?”江熠根本不听,他像是地盘被人侵犯的狼王,本能的竖起攻击对准周围的一切,死死揽着游无止的肩膀,连可爱也不让。
“唐楚那贼人看样子在长善宗地位不低,却是魔族所化,谁知道你们长善宗内还会有什么样的妖魔鬼怪!”
“你!”
好心被人当做驴肝肺,再是好脾气的人也不由自主的愤怒起来,却偏偏没地反驳。
是啊……就连唐楚也会是魔族奸细,他们这帮人,又怎能判定自己身边就没有别的人形怪物呢?
江熠寸步不让,将游无止拦腰横抱起,他谁也不信,谁也不听,不敢假手于人。
——长善宗内,可是还有卜算子和声声慢在暗中窥伺呢。
唐楚不是好人,这两个人难道就没可能狼狈为奸吗?
及时雨高悬着,震慑着所有试图靠近的人,游无止嘴巴一张一合,想是想要说些什么。
但在江熠把耳朵靠过去的那一瞬间,终于支撑不住,合上了双眼。
江熠眼神瞬间一恸,他在长善宗众人面前只是眼眶微红,却仍旧一副杀意不可侵犯的表情。
带着师尊回身离开时,一大颗泪却不由自主的砸在游无止胸口。
却转瞬被细雨遮掩。
长夜静寂里,这绵绵的细雨点落一丛又一从的飞花,门户大开,万千百姓静默目送着,像是一场无声的朝拜。
漫天飞花中,万众瞩目里,江熠却忽然升起一种没由来的念头。
原来他终究只是那年白城无能为力身无长物的无助少年。凭什么敢觉得自己有能力挡在师尊身前遮风挡雨呢?
师尊啊……我们回家……
我带你回家。
作者有话说:
明天把今天欠下的一更,和正常该写的更新写完;
以及……别寄刀片,这不是刀,这真的不是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