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房花烛夜, 金榜题名时。
那身着红衣的俊秀郎君,眉眼温柔的看着身旁的新娘,依恋, 爱慕,一举一动都温柔至极。
实在是一副人间好景色。
他和游无止长得一模一样,但江熠却从始至终都未错辨过他们二人。
他甚至对眼前的幻境心知肚明, 这些都是虚妄的,是魔族编织出来,让他恐慌害怕的东西。
但他明明知道这些都是假的,心中却也的确存在如影随形的不舒服,滞涩闷痛, 像吞了三斤苦黄连,却没有谁能诉说那种痛苦。
可这是为什么呢?
师尊丰神俊朗, 仙人之姿,是无数仙子都想要的道侣。
但他好像从一开始就不愿意。
如果在年少的时候,还能说是对师尊的孺慕,是孩子对长辈的渴盼,那如今他已经是一个成人模样了, 又是因为什么对眼前这样的景色感到如此难过呢?
这幻境还在不依不饶, 如影随形的继续下去。
那长着师尊脸孔的人和那女子正饮交杯酒, 他分明知道这些都是假的。却不由自主的想要往前阻止他们的行动。
脚下却突然一个踉跄, 被什么看不见踪影的东西束缚住。
他低头看了一眼,漆黑粘稠的魔气像是谁的手一样,紧紧锁住他的小腿不放。
这明明是幻境, 它却没有做半点儿的伪装。仿佛在明目张胆的嘲笑他:我就是真刀真枪的告诉你, 这一切都是假的。可是你能做到无动于衷吗?
江熠咬牙挣了挣, 却没挣开。
交杯酒已然饮完, 屋内的婆子仆妇小丫头们要么红了脸,不敢继续往下看,要么则不停的笑着打趣二位新人。
终究是他们二人的洞房花烛。
现在人等看完了热闹鱼贯而出。将这一夜留给新鲜出炉的小两口。
他们压根儿没有注意到江熠的存在,直接从他的身体穿了过去。
江熠依然动弹不得,被迫站在原地去看他本能有些想要逃避的东西。
那个假冒伪劣的师尊对着假冒伪劣的妻子,笑容十分完美无瑕,他引着她到铜镜前坐下,体贴的为她卸下头上的钗环。
那双手仿佛也是照着师尊的手捏出来的。
江熠不由自主的想起师尊的手。
师尊的手,完美无瑕。上面一点疤痕粗茧也没有。像是长年累月在牛乳里面养着,用脂膏精心护着,才能养出来的一双手。
那双手看似纤弱无骨,却挥的动能劈开世俗无阴霾的济世剑,四洲朝拜,八荒惊鸿。
但当他将那伤人利器收回内府,这双手又能往返于灶台间,做出精细好看的糕点来。
但不论是挥剑的手,还是做饭的手,江熠从来都没有考虑过,它有一天会游走在谁家姑娘的发髻上,摘掉繁复修饰,洗去浓重铅华。
明知道眼前的一切都是假的,但江熠却不由自主的带入了那样的场景。
——眼下师尊对儿女情长并不感兴趣,但万一呢?
修行之路道阻且长,没有人能说明白未来会发生些什么。一旦他觉得眼下的人生实在太过无趣,想要什么人陪伴着他一起走过那漫长旅途,就像现下这副模样,牵起其他人的手,到了那时他又该怎么办呢?
脆弱的稚子,终有一天会成长为能够遮风挡雨的参天大树。
而当那时,他也就不方便再参与到寻常夫妇之间,做一个讨人嫌的拖油瓶了。
他满腔的滞闷都化作一柄钢刃,往心上重重一戳。剧烈的疼痛,甚至让他有一种无法呼吸的错觉。
幻境还在继续下去。
钗环已然褪去。红帐将要落下。
眼见良人好事将成,江熠在剧痛下竟然恢复了两分思考能力。
他不由自主的在内心质问着自己:若他当真足够坦荡,只是将师尊当做敬重的长辈。引路的恩师。那么就算当真有那么一天,他也应该是祝福大于难过。
既然如此,这种如影随形的痛苦又是从何而来呢?
为什么一想到这样的场景,便难以自抑的想要将一切破坏掉;为什么总是像一条圈地盘儿的野狼一样,向师尊周围都留下自己警惕的气息;为什么一见到师尊就欢喜,见不到的时候却又辗转难安,度日如年。
及时雨感受到主人不平稳的心绪,不由自主的随着他的情绪而颤动着剑身。但往日一向敏锐的主人,却没有发现它此时的异状。
他甚至没有注意到,先前那只是像绳索一样,锁住他动作的魔气。在悄无声息的顺着他的腿脚往上爬。
江熠眼睁睁看着幻境将要进行下去。眼睛里面早已出现幻觉,一半儿是自虐一般的将幻境看了个彻底,另一半儿却是他拔剑将眼前荒谬的一幕毁了个透彻。
魔气是不会放过这样的破绽的,它向上卷了卷,一头扎进了他的内府,翻腾不休的捣乱胡来起来。
内府被外来的力量冲击,瞬间开始反击,两方进行了激烈的博弈。
江熠眼前一黑,被蒙上了一团漆黑的雾。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正趴在耳边喃喃细语。
“无止仙君稳坐云端,是触不可及的仙人。就算你做了他的徒弟又如何?在他眼里,天下万民永远大过你的喜怒哀乐。你啊,永远都是无能为力的弟子。是无关紧要的后辈罢了。你看着他就从来没有生过妄念,一点儿也不想把他从云端上拽下来吗?”
江熠悚然一惊,极速转身,退后几步。
身后那人长了一张和他一模一样的面孔。但却穿着一身黑袍金纹的衣服。
他衣服上绣着鸦羽,眉心却有一团火焰似的魔纹,正邪肆的望着他。
他笑容好似有深意,声音越来越低哑,像在诱哄谁家还没睡着的孩子。
蛊惑道:“把他从云端上拽下来,你不是最喜欢他那双手了吗?就让他用那双手,仔细的描画你的眉眼。我能感受到你身体内的渴望。你不想让那双手游走在你身旁吗?”
江熠又是恐慌又是狂怒,喝骂也已经毫无章法:“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痴言妄语?胆敢如此玷污我师尊?”
那人哈哈大笑:“说我玷污你师尊,倒不如先看看你自己是个什么东西吧!江熠啊江熠,若你知道我是谁,还能这样说出如此大义凛然的话吗?”
江熠狂怒:“我管你是谁!魔族最擅长颠倒黑白,混淆是非!你口中说的话,我半个字也不会信!”
“不信?”他挑了挑眉,伸出一只手,变成野兽一样尖利的鸟爪,毫不迟疑地在自己的胳膊上划了一道。
江熠的胳膊瞬间一痛,他想到了什么不可置信的掀起袍袖去看。果然见到在和那人上出一模一样的地方,有这一个连形状都毫无二致的伤口。
“你……”
那人哈哈大笑:“你终于明白过来啦。我——就是你的心魔啊!”
心魔简直快要笑出了眼泪:“我是你内心想留却留不得的欲望而诞生出来的东西。我就是你。而你身体里面正存在着我。”
他恶意满满:“说我玷污了你师尊。那你的心里又当真如此光风霁月吗?”
他一挥黑色的衣袍,幻境已然变了一个样子。
明明是同样的洞房花烛夜。游无止身边的主角却换成了江熠的脸。
江熠哆嗦着嘴唇想要抗拒眼前的一切,但眼睛仿佛是黏在了上面一样,不由自主的想要往下看接下来的发展。
「江熠」笑着拆开了「游无止」的发带,在他的耳边,落下一个轻若鸿毛的亲吻。
他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柔和,低声哄到:“师尊,天晚了,该安歇了。”
心魔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趴在江熠耳朵边上:“我说过了,我就是你,而你的心中也正存在着我。我最了解你的内心啦。你看,这不正是你想要的东西吗?”
「江熠」已经褪开「游无止」半身衣裳,烛火里,那人的皮肤雪白,亮的几乎能比过天边的月色。
江熠却苍白着脸,哆嗦着唇,神色埋在暗夜里像饱受什么折磨。
心魔还在喋喋不休:“不必再挣扎了。接受这样的自己,不是也挺好的吗?你那师尊长就一副红鸾帐内被疼爱的模样,有什么不能——”
剑气寒光似雪,瞬间将荒唐的幻境劈的烟消云散,整个黑暗世界里,只剩他本人和心魔默默对峙。
江熠的眼睛已经血红,但却沉淀的坚定起来。
他面无表情的盯着自己的心魔,不带什么感情的询问道:“你还有什么别的手段想要使出来的吗?”
心魔莫名其妙的升起来一股子不安,他琢磨了一下,试探的问道:“你连你是个天魔这回事都已经不在乎了吗?”
“哦?”江熠没有半分波动的反问了一个音节。
随后他剑身上那股锋锐正派的灵力一点一点变得血红:“是这样吗?”
他一面说着,一面调动出一部分被封印住的魔气,代替灵力激起剑意。
灵明无暇的欺霜赛雪瞬间被猩红肮脏的地底污泥代替,杀气腾腾的冲着心魔劈去。
破开这幻境的前一秒,他发现心魔的眼睛不由自主的收缩了那么一瞬。
而后幻境散去,雾霭沉降,他对上了唐楚措手不及的惊愕目光。
心魔逃了——
唐楚只是负责将他的心魔引出来,却并不知道他的心魔究竟是什么。
眼见这少年长剑上已经被魔气染的血红,唐楚不由自主的觉得浑身汗毛倒竖起来。
他有些不可置信的发现,眼前这个少年仿佛就已经如此轻易的接受了他身上一切异样和惊变一般。
从锋芒毕露的绝世凶器成长成一个能藏锋入鞘的绝世凶器。
他顾不得去想究竟发生了些什么,只是隐约有一种预感。
这个少年打算将他永远的留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