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爱抱着昏迷不醒的游无止赶到长善宗时, 正遇上卜算子和声声慢不知原因的魔气反噬。
这两人早已清场。因此偌大一个厅堂里面只剩下他二人还有江熠占据三方定点默默对峙。
轮起修为,江熠远非这二人的对手,但不知从何处而来, 生生不息的魔气将那二人几乎折磨了个底儿朝天。
本就已经苍老不堪的面孔,被这样折磨下去,更加显得憔悴。活像吊着最后一口气的生魂。下一秒将会魂归西去一般。
江熠见他来, 无惊无喜,目光沾到游无止身上一触即离:“师尊现在怎么样了?”
那声音低的,要不是眼下屋子里的人都是修仙者,耳聪目明,只怕会以为是一阵清风过耳。
可爱点点头:“已然无大碍了。修养片刻, 就能恢复过来。”
江熠点点头,也没计较他先前所说的药引, 此刻怎么没有用上,仿佛早有预料一般。
他的宝剑已碎,没有什么锋锐之物,能直逼仇人面门,就干脆把自己磨练成一柄绝世凶器, 不含什么感情的询问道:“想好该怎么和我解释了吗?”
他这句话并不是问可爱。卜算子冷笑一声, 纵然让魔气给折磨的形销骨立, 却依然有自己的坚持。
“贫道自己做下的事情, 便不会赖账,就算你要如何折磨我来撒气,我也毫无怨言。没有什么值得解释的。”
江熠点点头, 却不见他动手, 可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卜算子竟然感觉自己身体内的魔气, 突然间造反一样的四处乱窜。
环绕着每一寸灵脉,毒蛇一般死死缠绕。
他闷哼一声,几乎要跪在地上。
但他到底师承蓬莱有自己的骄傲,硬是生生撑住了这一口气,颤颤巍巍的立住了。
可江熠前脚才问出这样的问题,后脚踏便感受到如此异动。第一个想法自然是,会不会是他搞的鬼?
惊疑不定的望向他,却见那少年身躯如山岳般挺拔。眼睛像一泓深不见底的泉水,面上风平浪静,内里波诡暗藏。
他看着他人时,有种奇怪的专注。却好像不带半分恶意。坦荡的让人无法猜测,刚才究竟是不是他在背后里搞鬼。
卜算子几乎有种冲动,再为他卜上一卦,可是先前卜卦过后遭到的反噬还历历在目。加上他现在力有不逮,只得将眼前的想法暂时按捺下来。
江熠也不知从哪儿变出一把太师椅。往厅堂中央一放,撇了一眼可爱。
可爱一顿,自觉的将游无止放下。
那少年低声呢喃:“你好好歇一歇,让师……让他也好好歇歇。”
他说话带着一种虚无缥缈的感觉。让人觉得十分不真实,又仿佛夹杂着些许无影无踪的黏腻,隐藏在暗处,蓄势待发,等待对猎物的致命一击。
卜算子暗自皱眉,总觉得他有些地方不对劲儿。再看一眼旁边的可爱,他好像完全没发现什么违和感一样,又让他忍不住怀疑,是不是自己多心。
这少年郎低声询问着:“你对我师尊该是十分忠诚的,对吧?我昔日在你身旁,学了不少东西,知道你的本领。这六界八荒神魔鬼怪的问题,每次请教你的时候,都能得到尽善尽美的回答。想来该如何让人乖乖的说真话的方式,你也是清楚的,对吧。”
可爱和他静静对视了一会儿,目光不着痕迹的瞥见被他袍袖遮盖轻轻捻着那颗珠子的双指之间,沉默了一下,走上前。
江熠对他做事的方式,没有任何多余的好奇心。眼下他只在乎结果。
也不知可爱做了什么,卜算子惊恐地发现自己正不受控制的说出真话。
“无止仙君是我们算计过来的——柳城内原不该出现那食人蛊雕,是我们将它从皎州放出去,为了将此地惊变传出。”
江熠皱起眉头:“区区一个丁字任务,你凭什么认为我师尊一定会为此而来?”
卜算子想要控制自己,却惊恐的发现,唇舌根本不受控制,继续残忍无情的说出让人难以接受的真相。
“丁字任务自然引不来,但是若是来此做任务的一念峰弟子们在此一去不回,势必引起一念峰的重视,他们会逐渐派出更加厉害的人,前来刺探情况。倘若越来越多的人在此泥足深陷,到了那时,无止仙君便再也没有办法隔岸观火了。”
江熠半垂的眼睁开。
卜算子「啧」了一声,不着痕迹的看了眼可爱,和声声慢对视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讯息。
事已至此,便没有什么可以再隐瞒的了,与其被人逼问,不如自己交代清楚。于是卜算子便开口道。
“柳城皎州的阵法互为表里,一个城内的情况越好,另外一个城内的情况就会越差。这是将阵法更改之人特意做的手脚。他将皎州严防死守,也不知是怎么做到的,竟能让人无法自由出入。一面在皎州内大肆引起妖魔作乱,从而吸收百姓身上的情绪。就像信仰一样,那些惊慌,害怕,绝望的情绪,对于魔族而言,是最好的养料。他们将通往幽冥地府的通路关闭。在大难中死去的百姓,便不得超生。只能在城内盘旋不去,带来了无数的阴气。”
他看了一眼城内漆黑的一片不见天日,叹了一口气。
“此地的阴气越重,对百姓的生命而言,就越危险。没有人能不被这样浓重的阴气影响。城内阴魂越多,便越是会影响百姓,百姓受此影响,便又会为阴魂源源不断地提供阴气。形成了一个恶性循环。”
江熠不由自主的想到围在来时通路之处的美人蛊,那玩意儿以阴气为生,而这源源不断制造阴气的手段,怎么看怎么像是在给那美人蛊提供食材。
他垂了垂眼,道:“继续说。”
卜算子却牛马不相及的询问道:“不知你可否知道藏在柳城之处的那座仙人庙?”
江熠眉心微动,想到前去把那仙人庙摧毁的两个同伴,又追溯回当时在青衣坊门口,师尊让人前去毁庙时那笃定的面孔。
说来也怪,当时卜算子与声声慢不知所踪,师尊却并没有着急前去寻人,而是神来一笔般的让人去毁仙庙。
就算那时无数信仰驳杂尽数涌入仙人庙,但凡是有信仰存在的地方,都会出现这样的景象。师尊那时又是因为什么觉得那里不对劲。他是提前发现了什么吗?
卜算子道:“我们也是来到此地后才发现的。那城内的仙人庙原先并没有这个规模,是某一日有一个醉汉看见了暴露在荒郊野外的神像。没多想,便拜了两拜将自己的请求禀明了,待到他酒醒之后,发现自己的愿望成真,这才想起前晚发生的事情。便将那邪神奉若至尊。”
当一个人的请求被全数回应,而这个人又根本没有付出什么代价的时候,贪婪之心便会不受控制的生长起来。
他不间断地向着着邪神许愿,并且每一次都能得到回应。很快,他身上的异常,便被他人所熟知。然后逐渐一传十,十传百。许多的人便都知道,城内还有这样一尊一求百应的「神」。
那邪神吞吐信仰变得越发壮大。从荒郊野岭外野蛮生长的雕像,到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平地而起的仙人庙。也许是先前他所设下的神迹太过神乎其神。以至于根本没有人对这样的异常有什么特殊的反应。
不过碍于当年灯谜娘娘对七十二洲百姓的贡献,倒是没什么人提起要将这神像立在城内瓜分灯谜娘娘的香火,暗地里却心照不宣的跑到那去参拜。
卜算子道:“皎州被阴气所扰,情况只会急转直下,越来越败坏。与此相对的,柳城则会愈发风调雨顺,万民安康。于是那仙人庙,便能够得到源源不息的信仰。似这般双管齐下,那暗中之人便尽数能得到好处了。”
他话说的有理有据。可以自圆其说。听起来是没有什么问题的。
但江熠仿佛十分擅长鸡蛋里挑骨头,继续追问:“这些话为什么先前在柳城不说出口,偏偏要将我师尊以这样的方式骗进来?要是你们所说属实,那么我师尊定然也是愿意帮助你们度此难关的。”
卜算子苦笑一声:“哪里是我们不想?只是我们不能。”
声声慢撸起袖子,露出一双白玉藕臂,分明不输白雪颜色,却不知为何狰狞的蠕动着一块凸起的肉瘤。
肉瘤下爬动着什么活物一般,一鼓一鼓的看着十分恶心。
声声慢道:“先前说过。皎州城内有进制,进得来,却出不去。我们先前从这里离开,自然也是付出了代价的。不知道,你们知不知道美人蛊这种东西?这玩意儿能吞噬阴气,为自己所用。也不知是什么原因,竟然能自由出入禁制,可分明我们为了将蛊雕放到柳城引来仙门中人,试过无数办法都无法突破禁制的。”
她白发苍苍,眉眼麻木,冷淡的承认了一个事实。
“于是便用自身为引,种了个美人蛊在身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