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无止沉默的像是深渊里面静寂的石头, 江熠虽然不清楚他暂时被药观台控制住意念,但也能察觉到他身上的不对劲。
一个人只能在原地坐立难安。
按照正常情况来讲,药观台本该当他一段时间的老师的, 但是因为不知名的原因,他始终在闭关,这些年来两个人算不得如何熟悉。
加上先前药观台几乎是把游无止化学阉割了, 这会儿功夫见到他脑子里只有这一个话题。
他一贯是个说话没什么忌讳的人,本来是准备跟他好好说说游无止身上「花下死」的事情的,但是刚准备开口,小腿就被游无止状若无意的踢了一下。
药观台:“……”
可怜他老人家是个医修,挨了这一脚, 差点半身不遂不能自理。
他状似风轻云淡的看了游无止一眼,再回头看着江熠的表情就带了几分瘆人的和蔼。
“当年你拜完师没多久, 我就闭关了,连份见面礼也没送,倒是有些过意不去。但眼下我也没什么能拿出手的,就免费给你师尊把了把脉,你们师徒一心, 帮他就是帮你, 就算是我送你的见面礼了。”
游无止没什么波动的眼光流连在他颈项徘徊不去, 心里默默想着:该怎么收拾这待人接物一塌糊涂的棒槌?不然烧了他的百草园怎么样?
因为被药观台克制住欲望, 甚至连半点罪恶感都没升起来。
药观台不知道自己的药草园危在旦夕,眼见自己说完话之后,江熠整个人亮起来的眼睛, 越发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好人好事。
他说话也没个长辈的样子, 不知修饰和润色, 张口就来:“你师尊眼下虽说行动如常, 但到底落下点病根。只怕每个月月中都会难受不已……”他盯着游无止不怀好意的拉了个长音,但到底还是害怕游无止再给他一脚,掐头去尾的点了个大概。
“魔族到底是魔族,下作的手段不少,今后你在每个月月中,将我说的药材放进冷水寒潭内,让你师尊安安静静的泡两个时辰的药浴,可有助于缓解。”
游无止可算是没从他嘴巴里听见什么少儿不宜的话,呼出一口气,放下了悬着的心。
但江熠却瞬间白了脸,他看着游无止完全没有半点惊讶的脸,几乎难受的喘不上气来。
平复了半天才哑着嗓子问:“师尊的身体究竟出了什么问题?您刚刚只说缓解,却没说如何治愈,是他身上的问题很严重,严重到没法治愈吗?还是说有别的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你们不愿意跟我说?”
药观台笑眯了眼:“小小年纪倒是会挑人语病。你幼时长在凡间,难道就没听说过,很多病其实都没有办法完全治愈,只能靠养吗?放心吧,你师尊在仙门的地位有目共睹,我也不是什么无能庸医,还不至于拿这种事情开玩笑。再说了,你日后和你师尊朝夕相处,若真是出了什么问题你能发现不了?兰庭叶见离丹桂琼阁那么近,你一天能打十个来回,再说了,还有无量师祖给他撑腰呢,怕什么?”
他这番话用在别的地方说不定也就糊弄过去了,但是江熠对他师尊的事情都十分敏感,听到这番话非但没卸下防备,反而更加忧心忡忡。
药观台往日里只对炼药试药感兴趣,旁的事情才懒得多费唇舌,能让他说出这么长一段话本身就不同寻常。
而且他说话看上去有理有据,实际完全避开了他的问题,这本身就是一种默认的态度。
师尊这病,怕是真的只能靠养。
他欲言又止的看向游无止,却只得到一个冷静的点头,心知肚明这是师尊不想让他继续追究的意思,眼睛睁的大大的,最后只能颓然的苦笑一声。
但眼下魔族的事情还没有个完全的定论,作为无止仙君首徒,他连伤春悲秋的时间都没有,就被一念峰内其他弟子拽走主持事务去了。
郑方圆和孟也一马当先,两个人兜头兜脑的给了他一个拥抱,随后帮他忙前忙后收拾残局,等忙的差不多了,才有功夫喘一口气。
郑方圆把他们在仙人庙的事情说了个大概,随后皱起眉:“不论如何,土地神居然和魔族同流合污,这事对修仙界而言也是一大污点,而且谁也不清楚,除了这一个土地之外,其他州郡的土地,究竟有没有变节。若真是这样,只怕各个宗门的仙君,势必要出世镇守这辽阔山河了。”
郑方圆叹了一口气:“这事柳城的老百姓还不知道,对外只是告诉他们有疫魔闯进关内,先前那些人只是因为疫魔得了时疫,如今魔头伏诛,已然平安无事了。虽说我知道这只是为了不引起恐慌的权宜之计,但是真相又能掩盖到什么时候呢?土地神可是老百姓最普遍信仰的神啊……若查出土地神当真变节,倒是又该用什么样的理由让百姓们不在供奉于他们呢?”
孟也大大咧咧的撞了他一下:“得了,那种事情哪里轮得到我们来杞人忧天,既然已经把这事报了上去,天塌下来也有个子高的顶着。在说他日若是当真陷入连仙君们都无法摆平的难题,我们想太多也无济于事。火折,倒是你,怎的去了一趟皎州,整个人都闷闷不乐的?”
这可真是个好问题,但是江熠做不到心里坦荡,面对他俩总是觉得莫名心虚,加上被游无止身体情况刺激的整个人心神不宁,总觉得自己可能说多错多,只好强撑出一个微笑:“没有啊,我只是有些累了。”
郑方圆和孟也对视一眼,都觉得不同寻常。
好在不知打哪匆匆忙忙奔过来一个小道士,朝着他们的方向一刹车,眼睛一亮:“三位师兄,我家道君有请。”
三人对视一眼,疑惑不解。
——
事情仿佛总是有个轮回一样。
郑方圆看见屋子里一群叫得上名字和叫不上名字但是看着就很厉害的仙君们这样想着。
那年白城之行到了最后,一念峰的各个仙君们也是如此汇聚一堂,在一块说着让人云里雾里的话,此次人比上一回只多不少,看着更是威严肃穆。
他看完便垂眸,怕自己不小心冲撞了哪一位仙君,但江熠却比他心细一点,他眼尖的发现卜算子和声声慢居然都在,但却在下手位站着,他们前面倒是坐了个生面孔,脑筋一转就猜出这是蓬莱来人了。
此人貌不惊扬,浑身松懈,看起来没什么特别。
但能让卜算子和声声慢站着侍奉,地位怕是不低。
除了他之外,白城时见过一面的佛印和尚也在,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眉心中间的佛印颜色好像深了些。
见到他们,从容行了个佛礼。
和尚的斜角处坐了个戴着昆仑道徽的仙长。
此人长着一张娃娃脸,一双不谙世事的小鹿眼,手上包了药巾,看脸就显小。
江熠会注意到他是因为发现这人冲着师尊笑了一下,还做了个「好久不见」的口型。
除了他们,还有好些身上带着各门各派徽纹的道长,见到他们来,俱是一副肃穆的神色。
他心里清楚,只怕城内封印松动那一刻,蓬莱绝杀令被动用的消息就传遍四海八荒,否则绝不可能有眼下的排场。
而且此次他们出手,必然是发现了什么十万火急的事态,要不然也不可能在此齐聚。
但他面上却未显出来,像是吓到一样,闷不吭气的对着众人乖巧行礼,然后走到游无止跟前侍奉。
从他的行为中得到了无限灵感,郑方圆和孟也瞬间有样学样,孟也师尊没来,干脆厚着脸皮到药观台身后挤了挤,两人一左一右侍奉着,活像哼哈二将。
那小鹿眼的仙君将茶杯放在一边,手指能和白瓷比美,分明一举一动都画般写意,但一开口就露了怯。
他好大一个仙君竟然冲着三个后生晚辈讪笑着:“别紧张,我们就是想要详细问问那仙人庙的情况——不是说那的土地出问题了吗?这毕竟是大事,谁也没法一个人做主不是?啊,我叫做商秋子,是昆仑玉阶的修者,和无止仙君也是多年好友,所以你们大可以放松一点。”
这人看着一脸好欺负的泥人样,但是能和无止仙君做朋友的人,又怎么会是等闲之辈?
郑方圆和孟也不由自主挺起了腰板。
但是他们在报告此事的时候说的其实就很详细了,这会儿实在不知道还有什么能在补充的,只能绞尽脑汁尽可能把所有能想到的东西都说个遍。
诸位仙君听完,也看不出来什么表情,他俩只好一个碰一个,紧张的不行。
那坐在卜算子和声声慢前面的仙君放下杯子,声音冷漠:“此前我曾游历至晔郡,那里的土地供奉确实有些不同寻常。只是藏得好,不太容易察觉罢了。”
这话一出,等同于证实郑方圆孟也所说不假,众人瞬间一凛,情绪都紧张起来。
药观台却忽然笑眯了眼,眼睛却不带分毫笑意。
“西道友倒真是念旧之人,能趁着在「晔郡」沉湎过去之时顺道发现这么大的事,真乃吾辈楷模啊。”
作者有话说:
不知道大家还记不记得时疫这个梗;
之前火折父母死于「时疫」,其实和现在也是一样,是对外的说辞;
以及,一月一是我们可爱生日,可爱生日快乐!
在以及,今天元旦不是吗,家里有长辈拜访,带了小孩来,一直没找到时间码字,只好见缝插针拿手机在码,晚上我看能不能憋出二更来;
大家元旦快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