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当共剪西窗烛, 却话巴山夜雨时。
但是也许是因为他名字是那被剪断的灯芯儿。此人也并没有什么可以在巴山夜雨里回忆思念的人。
他这张脸面平淡无奇,甚至有几分苦相,转过头来看着什么人的时候, 却是一种古井无波的平淡。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问道:“做错了事情就应该得到惩罚,这不是你教给我的吗?为什么他明明做错了事, 我却不能惩戒他。”
药观台笑容完美,却仿佛凝着深深恶意:“找你茬啊。”
西窗烛无言以对,只能执着剑在一旁茫然无措。
药观台见他一眼都嫌烦,但这回来,他是被人交代了任务在身上的, 诡气森森的看了一眼他,然后不客气的冲着游无止吩咐道:“帮我撑个结界, 我有些难听的话,不想当着别人的面儿说出来。免得有损一念峰声誉。”
绕是眼下游无止情绪被封,依旧感觉一阵无语。
他撑好结界,就转头不看他们,眼不见为净。
但早憋了一肚子疑问的孟也终于忍不住, 试探性的问道:“两位仙君这是……嘿嘿, 关系挺好啊……”
这个理由瞎的连江熠都已经听不下去了, 他忍无可忍:“撑起结界就是为了防止你这种到处喧嚷的大嘴巴, 你怎么就没点儿眼力劲儿呢?”
小鹿眼的仙君却笑了笑:“其实他们之间的恩怨我们都清楚,只不过没人会当着他们的面儿提到而已。不过是因为一些男女私事,搞得不愉快罢了。这种事情, 我们也不便插嘴。你还是不要多问的好。”
孟也憋了憋, 到底没好意思在人家陌生仙君面前给一念峰丢脸。
商秋子见他安静下来, 便回头盯向游无止:“这些年你在一念峰里待着, 实在安分守己。想见你还得三催四请的,你徒弟进门都四年了,我要是不去找你,你是不是真就打算老死不相往来了?”
孟也眼睛一亮。
游无止盯着昔日好友,本该觉得百感交集,奈何此时他因为情感剥离心里面一点儿波澜也惊不起,只能矜持的点了下头,权当做回应,
商秋子眼神暗了暗:“阿止,我们之间,难道就连一点情分也没有了吗?”
孟也正疑似听见情感八卦,整个人不着痕迹的往前凑了凑,耳朵竖的更高。不妨耳边突然传来另外一道呼吸声。
一回头看见不知道什么时候江熠也凑的极近,不知道是不是星火灿烂映出他满眸映江红,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觉得这双眼睛里面是带着血色的。
游无止从未有过一刻如此窘迫,当年他们两个都算有错。所以说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没再来往吧,但如果有机会,他还是不希望就这样和自己的朋友老死不相往来的。
可眼下他试着扯了扯嘴角,却发现是在做无用功,只好保持着一张面瘫的脸,情真意切道:“当年的事情,我已经不在意了。你也不要如此放在心上。”
但这话配着他的表情,怎么看怎么像伤透了心后的心灰意冷。
商秋子脸色更难看了。
游无止琢磨着等会儿是不是再把药观台从结界里面放出来之后,让他赶紧把自己这种状态解除掉,要不然和人沟通实在是太费劲儿了。
但眼下他看着商秋子,只能无可奈何的学着正常人的模样,上前一步,像普通兄弟一样微微抱了一下。
然后尽量让自己语气平和一点:“我说了,我真的没有为当年的事生气。只是一念峰偏僻,昆仑路遥,我……不太爱动弹。”
他没注意到,不远处的江熠僵硬的屏住了呼吸。
桃花眼的和尚双手合十,又道了一句「阿弥陀佛」,仿佛一点也不八卦的分享起了旧事。
“听闻当年商施主似是同游施主有些……情感上的共鸣。只是游施主不太喜欢,二位施主便这样渐行渐远了。如今看来,二位施主能摒弃前嫌。真是善哉善哉。”
江熠脖子一卡一卡的转向他,眼睛里说不出是松了一口气还是难过到不能呼吸。
但这和尚看着他的眼光仿佛早有预料,带着一种形容不上来的悲悯。
他微笑道:“江施主,游施主是天道的宠儿,真真正正的天之骄子。倘若有一天,天要带他走。你又要怎么留下他呢?”
江熠隐约觉着他话里还有话,可是脑子仿佛锈住了一样什么也想不到,只顺着本能道:“何必要他留下?我可以追着他一起走。”
和尚合起双眼,低声呢喃着:“竟一点也没变。善哉,善哉。”
他一睁眼,又是那个眼波桃花漫天的妖僧。
他眉心佛印愈发的深,只轻声道:“江施主,贫僧还有些要紧事着急处理,就不同游施主告辞了。只有一句话希望您能转告。”
他忽然笑了下,也不见嘴唇开合,一个莫名的念头就浮现在他识海中。
江熠大惊失色,若非已然断剑,非和他搏命对峙起来——识海,那是什么人都能闯入的地方吗?对于修仙者而言,这里是比人的心脏头颅还要重要的地方。
可这和尚分明有这等实力,却只留下一句话,然后神神秘秘的一笑。便不惊扰他人的离开了。
江熠猛然一惊,匆忙转头去看游无止那边,这两人分开不知道多久,正状似平常的一起聊天叙旧。
那妖僧的话却一直在脑中盘旋不去。
什么叫……情感上的共鸣?
他拳头攥的更紧一些,眼见那小鹿眼的小白脸要凑上去,匆忙飞奔过去不动声色的拦在游无止身前。
游无止正愁没人解围。见到他,可算舒了一口气。
他来是来了,可若不说点什么,总觉得好像很没有礼貌的样子。琢磨了一瞬间,忽然问:“师尊,你们先前说的话是真的吗?真的要有什么太古时期的恶魔苏醒过来为祸人间吗?您所说的那猎魔人,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呀?”
他露出一点少年人特有的强撑出来的坚强,偏偏眼角眉梢处都写满了「我很害怕」。
把一个孩子久久等不来靠山后的脆弱的模样演绎的淋漓尽致。
如果不是眼下游无止实在调动不起情绪来,说不得要给他以个人名义,颁发一个奥斯卡影帝。
游无止也不太想和商秋子这样面对面尴尬,于是便顺着他的话讲了起来。
“传言猎魔人根本不是一个人。而是在幽冥地狱吸食阴气而生的彼岸花。”
一般若是植物生了灵智,都会被称呼为精怪。但就算精怪,也是以日月灵力为食,但凡他们不作恶,气息都是干净的。这样一直修行下去。说不定会有成仙的可能。
但他生存在九幽地狱,吸食的是阴气。照道理说。应该算是一个鬼。但他又不像鬼一样,无形无质,有三魂七魄。他以彼岸花为生,自然是以彼岸花为身体。因此也算不得是正儿八经的鬼。
昔年此人得泰山府君赏识,于泰山裂缝处猎魔,被人尊称一句猎魔人。
猎魔人猎魔本身就是无尽的功德。因此,固然他浑身阴气却也因功德无量,破格飞升,成了天地间独一无二的彼岸鬼仙。
他飞升后并未去到上届,而是继续于泰山处猎魔。
有凡人听说过他的名声之后,为了让他保佑山清水秀,海宴河清,便自作主张,以活人为祭,猎魔人故此烦不胜烦,便回到上界了。
但也不知道后来是发生了什么,猎魔人于蟠桃盛会叛逃,盗走了九天之上的神器。从此堕魔,再也不见踪迹。
只是能从他隐隐约约的手段之中发觉他在和太古上神作对。
游无止面无表情,但不知为何。江熠就像是从他这样的表情里面,感受到一丝惋惜。
游无止道:“此人堕魔前,曾毁了自己飞升的仙籍,仙籍之上记载着他轮回前生生世世的信息,可他这样一毁。传给后世的只留只字片语。因此,总是让人误以为此乃野史。”
但一个曾同太古上神们做对的人物,纵然毁了仙籍,也不是完全无迹可寻的。因此游无止有些时候总觉得惋惜。
彼岸鬼升仙,猎魔人堕魔。
听着就觉得造化弄人。
江熠却不由自主的在心里面想着,就算是飞升了的仙人。到最后,依然选择去堕魔,所谓魔高一尺,道高一丈,难道都是虚无的妄言嘛?
江熠听完了故事,一时会儿间找不到什么别的理由继续挡在他俩中间。
但没有理由可以创造理由。
他回过头正想笑里藏刀的给那小鹿眼的仙君道歉,结果一回头,就见那仙君笑容仿佛刻在脸上一样虚假,盯着他的眼神才实打实的演绎了什么叫真正的笑里藏刀。
这仙君一身白衣裳,叫风一吹,活像一朵颤颤巍巍的小白莲。
白莲他上前几步,从腰包里掏出一块玉,想要给游无止别上。
还心机的露出手上包的药巾。
江熠本来想生气,可他见着自己师尊,盯着那白脸表演的目光毫无波动,就像美玉无瑕,也无有回应。
脑中鬼使神差的想起了那和尚临走时在识海中留下的那句话。
水中月是天上月。
作者有话说:
眼前人是心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