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出来的时候, 灯就该熄灭了。
游无止是从可爱那里得知声声慢卜算子的死讯的。
总是面无表情沉默如铁的包包髻少年一板一眼的汇报着,那理智的声音将游无止那被封印起来的情绪撕扯成两半。
一半有种兔死狐悲的凄凉,另一半却还能像个冷血怪物一样思索之后的安排。
“和长善宗门联系过吗?他们的尸身……是留在这里, 还是送归蓬莱仙岛?”
可爱垂下眼,看起来竟然有种往昔看不见的难过:“轩辕剑说,他们死前便是在这里埋骨的, 想来更愿意在这里长眠。”
这平日里几乎看不出来什么存在感的少年难得有些沮丧,因此话也意外的多了起来:“轩辕剑虽然并未认主,但到底是在卜算子身边呆了多年的,卜算子逝世后,他就变得十分消沉。”可爱表情没什么变动。眼睛却好像因为此事黯淡无光了起来“他这么一消沉, 我也就有些难过了。”
游无止:“……”
不是他有意想要吐槽,只是自家可爱的小仙童好像有些……剑性恋。
不过也亏他这么一打岔, 原本那种分裂的情绪又重新被镇压回药观台设下的封印里面,能更加冷静地对待之后的行程了。
柳城阵法被君慕白重新填补了一下,虽说仍旧有一些沉疴顽疾,但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解决的问题。
修习苍生道的剑仙一早就打了招呼,匆匆忙忙的回去向宗门报备了。
游无止看向天空晨曦, 忽然不知由来的升腾起几许茫然。
但这点突如其来的情绪也像转瞬而逝的流星, 眨眼间便消失无踪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更加胃疼的感觉。
小鹿眼的道君如同出水芙蓉, 眼波欲说还休, 他什么重话都没说,但就是让人有种莫名其妙当了负心汉的感觉。
再一次感谢给他封了七情六欲的药观台,只要我不尴尬, 尴尬的就是别人。
抱着这样的心态, 游无止到底还是上前一步同他话别。
“此番事态紧急, 还要麻烦你回去向昆仑复命阐明利害, 日后只怕是会有许多麻烦的事情,眼下便不在多说什么了。”
他自以为自己暗示的已经足够明显,但架不住对方不接戏。
商秋子轻飘飘的一笑,可能是因为情感剥离整个人处于类似旁观视角的状态,他总觉得这一笑有种说不出的意味。
有点像以前家里二叔养的小金丝雀低声下气温声软语的乞怜,又有点像二叔逗着金丝雀时不走心的玩味。
怎么看怎么别扭。
小鹿眼的道君走上前一步,装作没看见他眼里的一言难尽,伸出手将他有些凌乱的发丝理了理:“这些事□□关七十二洲稳定,我自然会好好放在心上,倒是你。”含情脉脉的眼神对上来“你总是憋闷在一念峰,不是接了宗门派发的任务谁都约不出来你。是不是昆仑夜宴你也不打算来了?”
游无止一顿。
仙门百家也不是闲的没事老会有各种各样的活动的。
毕竟仙人们的寿命绵长,加上一旦顿悟,可能入定或者是突破的时间不一而足,万一遇上那种十年八年都出不了关的情况,谁还会在意几个宗门无足轻重的聚会呢?
但是这种活动也不可能不举办——无论是门派小比还是宗门大比,说破天也不过是给门下的小朋友们一个展示自己的机会,但是宗门之间的往来不仅依靠门下源源不断的新鲜血液,也在于真正领导宗门的信息交换。
最近最近一次这样的活动,也就是四年之后的昆仑夜宴了。
但是吧……
游无止胃疼更严重了。
昆仑夜宴昆仑夜宴,看名字就知道是在昆仑举办。
而商秋子身为昆仑的道君,怎么看都占据了天时地利人和。
游无止不着痕迹的捂住胃,脑子里却不由自主的冒出那一年被人嗅闻自己衣衫的场景,怎么想怎么觉得这个问题实在来者不善。
他正琢磨应该怎么态度自然地把这个问题糊弄过去,自家贴心的小徒弟便神不知鬼不觉的窜出来做了人肉坚果墙。
这年轻的美貌的甚至有些灼眼的少年人隐晦的展露出自己最好看的角度,长长的睫毛像极了即将振翅而飞的蝶翼,他用完美无瑕的笑容掩盖了自己本身的阴翳,面上一派天真无邪道:“伯伯,这种事情自然要看我师祖的安排,就算是我师尊,也无权越俎代庖,您说是吗?”
商秋子……商秋子的表情险些没裂开。
伯伯?
虽说按照他师尊那边来算的话这样的称呼没什么不对,但他看起来有那么老吗?
这出水芙蓉没忍住又往江熠那张脸上扫了两眼,不得不愤愤不平的承认,这少年人还未长成的模样确实瞧着显小。
这两人在游无止莫名其妙的眼皮子底下皮笑肉不笑的较了一会儿劲,到底还是商秋子念着回昆仑复命的事情先退了一步。
他一边用一种看不懂事小孩的眼神「包容的」看了江熠一眼,一边又用一种平等的大人姿态亲密的抚过游无止松散的领口:“近年来修真界大变,早已不是百年前那平和的时候了,就算你有心想躲,凭你无量仙师座下高徒的身份,也不可能躲这个清闲。所以别说那些傻话了。我在昆仑夜宴上等你,到时……我定会送你一个终身难忘的礼物。”
小鹿眼清凌凌的望过来,波光粼粼恍若银瓶炸裂,明明是如此干净的眼神,却被那带着两分媚意的笑容生生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游无止:“……”
他已经在害怕这个所谓的礼物是不是在昆仑夜宴上当着仙门百家的面当众出柜了。
但商秋子说的该死的对,按照眼下的场景,他想逃,但大概率插翅难飞。
游无止面无表情的忍受着越发严重的神经质胃炎,眼睁睁的看着出水芙蓉他翩然而去,只觉得前途一片昏暗。
也因而没能关注到自家小徒弟,那或明或暗的眼神。
——
同一时间。
太守他老人家强撑出点精气神,用伶仃瘦弱的身板子给仙长们送行。
孟也他们拦了又拦,终于让这晚年丧女的太守打消了继续相送的念头。
太守爷默不吭声的从袖包里掏出一棵仙草,哑着嗓子:“仙长们到底跑了一趟,为我柳城清除大患,小老儿身无长物,只有先前说好了的生死引还算值钱。仙长们切勿推辞,将它收下吧。”
孟也一句「不必如此多礼」就这么卡在嗓子眼里,他拿眼睛去瞄郑方圆,活灵活现的询问着“这可怎么办?”
两人尴尬的打着眉眼官司,药观台「噗」的一笑,两只鸡崽子瞬间僵硬成两根麻杆。
这根绿葱闲散的说道:“别演了,我虽然闭关多时,但不代表我什么也不知道。此次能及时发现柳城变故,还要多亏你们两个小崽子惹出的祸事。便功过相抵了。但若有下次……”
他言尽于此,然而闻言者瞬间缩起脖子,一点也不想去想,得罪一个玩药玩出花的大能是什么后果。
绿葱威胁完不知天高地厚的麻杆,又想了想,伸手将太守爷的手按回去:“生死引到底也是那一位留下来的东西,柳城在七十二洲属边防,还是要留下些东西来支撑的。您就收回去吧。余下的事,仙门百家既已接手,便定会为七十二洲百姓讨还公道。”
先前旁人无论如何劝,这太守爷都是一副油盐不进的苦相,听见这一句承诺,却不由自主的反手握住他的手,一双眼睛崩出烧灼的火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毕竟仙人们漫不经心的一次斗法,却是老百姓悲欢离合的一生啊。
他就这样带着死灰复燃的期望,目送乘风欲渡的仙君们,走向新的旅程。
——
仙舟破开云霭,腾空的那一刻便撑开了结界,其实原本腾着仙剑回去更快一些,但问题是这一撮人,实力倒退的实力倒退,养老的养老,孩子还没长大,一副全套的老弱病残。
如此看来,仙舟虽然慢了些许,但胜在稳妥。
仙舟灵力四溢,灵力自界中来,复归界中,是山川河海之精魄,有日月星辰之本真,不经意间便吸引鸟雀停在周边。
搭顺风船。
这本是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
但原本闭目养神的游无止忽然睁眼。
他甚至没来得及呼唤众人警戒,太虚便已出鞘。
也不知是这仙剑生灵以致气势如虹,还是游无止本身灵力运转已经到达一个可怕的临界值。
那一刻天空突然出现一个暗涌的空旋,四周的灵力被压缩到极致,以至于原本无形无质的灵力浓稠的有些像是有了实体。
那气旋像是猩红的龙卷一样汇入太虚宝剑,那霜银剑身泛起光亮击落不知从何而来的一支箭。
这箭身铭刻着什么古朴图案,被一击击落却犹带余威,它嗖嗖嗖的射穿了几座巨山山体,终于耗尽力气钉在最后一道山石之上,箭羽甚至还剧烈的震颤几下。
这拔剑、对阵、至箭羽停息几乎只在片刻之间,江熠跳起来的时候已经晚了,他本欲拔剑戒备,动作做到一半才想起来及时雨已然断剑,明眸连闪,嘴唇抿紧,脸色白的活像晒足了太阳的女鬼。
可爱只比游无止慢了一步,只看到那支箭,圆圆的眼缓缓睁大,不可置信的呢喃。
“射日弓、烛龙箭……”
作者有话说:
我回来了;
解释一下消失这么久的情况吧;
之前不是一直996连续加班吗,大概是糟践身体的报应;
总而言之因为养病挂了一段时间;
现在也还是缠缠绵绵的没好起来;
于是我就辞了那份工作想养一养身体,但作息没那么快养回来;
不过现在我能稍微有一点时间去码字了;
最近刚捋完大纲(毕竟阔别已久,手感还不是很好)
也不清楚之后会不会很快找一个新的工作,但是会恢复更新了;
不辞而别真的土下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