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无止自己也是当过孩子的。
他琢磨了琢磨这孩子最近的状态以及眼下的年纪, 觉得十有八九是少年人的青春期作祟。
再问下去就过犹不及了。
他想了想,换了个问题:“那能不能告诉师尊,你想让可爱离开的真实原因是什么。”
江熠愣住了。
游无止看见他表情就把他的想法猜的七七八八, 无奈道:“师尊是被暂时封了五感,不是连脑子也一起封住了。你平日里不是和可爱玩的很好嘛?就算你自己不想去,也会想办法让可爱也去不了的。是在什么师尊没看到的地方, 和可爱闹别扭了吗?”
游无止自认是个凡夫俗子,因此在别人教育江熠的时候从不会轻易指手画脚。
因而有的时候会显得不是很在乎这个徒弟一般。
但实际上不是的。
游无止到底还是被少年人满怀诚意的一腔热情所打动,到底还是欣赏满腔热血的灼烫。
因为那是他所缺少的东西。
他也会在藏书阁画符筑阵时被明媚天光分心,也会在听风小筑修习时对门外的欢声笑语会心一笑。
不是江熠打动不了这微带寒意的料峭春景,而是这景色早已春暖花开, 在不知不觉的时候将他包容进去了。
这少年人一时半刻未能察觉,也不过是因为身在此山, 反而看不明了而已。
游无止叹了一口气,顾忌着这孩子青春期也并未苛责,只是话语里不自觉的带了点亲近的埋怨:“有什么事情是你我师徒二人不能直说的呢?天地君亲师,我虽说是你的师尊,但平日里却也没能真的教你些什么。说是师长, 倒更像亲人。你心里不舒坦, 为师又怎么可能不忧怀呢?”
江熠声如蚊讷, 却带着颤音叫了一声:“师尊……”
游无止揉了揉他的脑袋:“你不想离开去前线磨炼, 为师也不会逼你,你和可爱闹了什么别扭我亦不会多做过问。你们两个人私下解决就好。只一点,你想让可爱直接离开去前线一事我暂且不会应允。”
可爱这人某方面上有一些固执的循规蹈矩。
如果由游无止去询问他是否有这方面的意向, 他十有八九会把这个疑问句当成祈使句, 然后毫无疑问的去执行任务。
如果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游无止说不得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但是眼下形式不对,说不得没几年仙魔大战会再度爆发。
以眼下修士的情况而言,虽说也不乏惊才绝艳之辈,但实际上并没有一个有力的主导者能带领大家走出困境。
可爱这人死心眼,遇见问题未必能及时变通。
得是他自己知晓利弊并处于主观意愿的情况下,游无止才愿意放他出去。
江熠问明白师尊的意思之后,面上应了,心里却有别的打算。
反正只要最后可爱在师尊面前承认自己是自愿的就可以了。
他在游无止面前演技一贯很好,不然也不能经常哄得游无止明知道他可能只是在撒娇,却依然忍不住多疼他几分。
眼下他有心想要隐瞒,就藏得更加天衣无缝。
游无止没看出来他心里的那点小九九,又转回了原本的话题。
“现下旁的事情已经都解释清楚了。也该你回答我了——仙魔战域,究竟是怎么回事。”
江熠一时语塞。
他先前虽然陷入不可自拔的自我厌弃之中,但想法其实并没有多少改变。
师尊解释的很清楚,他没有不在乎自己,也的确很疼爱自己,但这一切都基于——他将自己当成晚辈一样期待。
他既然下定决心想把自己伪装成原本心无旁骛的弟子身份,就不想让师尊察觉到一丝半点的冒犯。
可是眼下的他,面对自己的心上人,无论如何也做不到不露痕迹、不留破绽。
甚至对视便目眩神迷,交谈也心怀不轨。
眼下的他,只怕还没来得及把自己蠢蠢欲动的心事掩埋起来,就会忍不住因为心生悸动,去试探师尊的心意了。
所以他依然想要暂时离开——沉淀到自己和这个人面对面的时候能毫无破绽,沉淀到纵使心里翻江倒海,面上却能不露声色。
又或者……
沉淀到自己终于可以退一步,退回原本那个乖巧伶俐,心无杂念的弟子位置。
这样也许才能在面对师尊之时安之若素。
他到底还是被师尊的关切软化了态度,不像之前一样沉凝似冰。
他想了想,沉声道:“师祖将师尊等人传唤过去,又下达了此种指令,想必就是因为事态越来越严重,故此想要借机将情况稳定。可纵观以往,魔族但凡出世,便总是难以平息灾祸。平心而论,弟子在年轻一辈中虽有几分名声,但到底算不得出挑。没办法在大厦将倾时力挽狂澜,更谈不上在危在旦夕时薪火相传。”
“师尊,若你是我,在这样的情况下,能任由自己被旁人保护,做一个锦绣废物吗?”
游无止没有说话。
这少年郎已经生有几分大人肌骨,但眼里的光亮还没被世俗磨灭。
他看着他,就像在看着一面镜子,忽然间想起了自己。
游无止文不成武不就。
师尊是举世大能,师兄弟更是声名赫赫。
他就算拿不起剑,抗不得旗,也有人挡在身前冲锋陷阵,一往无前。
那是什么原因让他明知自己是个废物,却依然苦心在藏书阁内日日钻研,明知自己花拳绣腿,却仍一遍又一遍的画符构阵呢?
若他真想找些什么事情打发时间,为什么不种花遛鸟,喝酒品茗,而是一遍又一遍的吸纳灵气,尝试修炼?
原来说到底,还是不甘心,还是不情愿。
少年人心有烈火,意气风发。
谁又舍得眼睁睁的看着他们磨掉一腔凌云志,却提前玉减香消,蹉跎风华;谁又忍心看着他们壮志未酬,却已泯然众人,英雄末路?
于是游无止所有规劝的说辞通通胎死腹中。不能也不愿让少年人傲气折戟沉沙。
他沉默良久,才用一种长辈的不舍态度轻声道:“可你又知道仙魔战域究竟是个怎样的去处吗?”
一念峰本身就处于界中界,而仙魔战域,则是在这个界中界中,再开辟出来一个界中界。
这个界中界可不像一念峰一样风景秀美,自给自足。
那里面环境恶劣,随时伴有天塌地陷。
干裂的土地裂缝大的地方能让遮天蔽日的鲲鹏陷进去,裂缝小的地方,却肉眼可见赤红岩浆,烧灼不堪。
寒冷的冰窟内呵气成冰,寸草不生,却有如生命能将人围困堵截,只能缓缓感受生命的流逝。
游无止曾经因为无量仙师的硬性要求不得已进去过几次,不是被龙的吐息追杀的四处逃窜,就是被凤凰无限次涅槃重生时的凤凰火烤成人干。
无数次濒死时被强大斥力排斥而出,然后马不停蹄的奔向下一个场景。
所谓仙魔战域,就像一个古仙魔战场的模拟体感游戏,感受无比真实。
这也就让每一次濒死时的痛苦格外深入人心。
尤其远古仙魔战场,什么远古的已经绝迹的生物都有可能在这里面出现,不仅仅是一场实力与精神的提高,也是眼力和见识增长的绝佳之地。
要是江熠实力在强上一强,他可能也就没那么介意放他进去被虐一虐了,但是现在他这小胳膊小腿的,扔进去可能一缕芳魂不知什么时候就魂归西去了。
虽然知道前方是困境也是机遇,但是为师为长,怎么可能当真对险途无动于衷呢?
江熠金灿灿的眼睛不由自主的露出几分笑意:“师尊。徒儿知道。徒儿并不害怕。雏鸟,终究是要自己学会飞的。”
他隐匿着自己的贪恋,又渴求又不舍。
却终究已经下定了决心。
事已至此,游无止便不再多阻挠,只是让他多留几天,仙魔战域内的时间流速与别的地方不一样,这一去便不知经年,也许等他学成出关,游无止可能已经大限将至,转世轮回了也说不定。
还是趁着有限的时间里,能多看几眼,便多看几眼。
江熠自然不会拒绝这样温情的提议,这短短的几日内,狗皮膏药的变本加厉。
他把手上做任务攒下的灵石点一点,大半部分留给游无止,小半部分则去买了许许多多零零碎碎的东西,像他小时候那样,尽己所能的把一切认为好的东西都留下。
这一日,他特意跑了一趟灵田,换回许多花草菜种,又带了许多五谷杂粮,准备给师尊做两道拿手好菜。
等他大包小裹的带着鼓鼓囊囊的东西回来,就见到师尊正在亭下小憩。
兰花郁郁葱葱,蝴蝶舞步翩翩。
师尊像是受天道恩宠的孩子,所有美好的事物只敢围绕着他,却不敢将他惊醒。
江熠轻手轻脚的将东西放到一边,蹲下看着拄着头小睡的青年。
他瓷白玉肌晃眼灼目,俊美五官雌雄莫辨。
江熠难得没有生什么绮念,而是静静的享受着这短暂的浮生半日闲。
在星河烂漫下沉醉的想着,若是这样……一生到老……
他神色忽然一变,出手握住游无止脉搏,那不似往常平和的脉象让他骤然一惊。
“师尊!”
他也顾不得什么体统什么防备,飞快的抱起师尊匆匆赶往药观台的丹桂琼阁。
半个时辰后,穿着黄连暗纹绿色袍衫的药观台眉毛一挑——
月中,花下死造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