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无止浑身汗流不止, 顷刻间便将一身袍服汗湿的黏在身上,因为夏夜微风和煦,身上只穿了薄薄两层, 什么该见得不该见得都在这恍惚月影中若隐若现。
若是换个人再此,准保将他当成什么魅惑人心的妖精,一边想着如此妖孽实在不成体统, 一边却又心烦意乱不受控制的浮想联翩。
可眼下悬壶济世的医者只对花下死难以解除的药力感兴趣,不解风情的用银针四处封了他的穴;心怀不轨的弟子又担心师尊病痛可否尽快痊愈,一时无人欣赏这大好风景。
江熠一双金瞳几乎充血,看着药观台那不紧不慢的动作又急又无能为力。
他搓了搓手,到底没忍住心下忧焚:“师叔祖, 敢问我师尊究竟是患了什么病症?为何您先前说每月月中都要入冷水寒潭药浴?现下已不再皎州战场,更是四下无人, 您不妨直说便是。”
药观台瞥他一眼:“你师尊不让说的事情,就算是我也不会违了他的心,逆了他的意。你要是真这么孝顺,不妨自己问他,毕竟你才是他的徒弟, 他多半是愿意和你多交流一些的。”心道:这样的毒, 说出来你也没别的办法, 还让你那倒霉师尊颜面扫地, 我才不搀和你们师徒之间的事呢。
这么明显的敷衍江熠怎么可能听不出来?
想起日前在柳城皎州时这两人也是这样遮遮掩掩,心里仿佛撩起把火,要不是自知不敌, 真有种强行逼供的心思。
药观台收拾好百宝囊, 往弟子园内扔了个禁制, 回头道:“带上你师尊跟我来。”
烈火焚心的少年到底还是冷静下来, 他在寒凉月色里看了头也不回的绿葱一眼,伸出手抱起师尊跟上。
楼阁回廊,曲径通幽。
他注意到药观台每次落脚处具有阵法,拐过九重弯后,普普通通的回廊小巷寒光乍亮,别有洞天。
四方穹顶镶嵌着宝石珍珠,流光溢彩,琳琅满目。
顺着穹顶往下看,四根通天柱玉石颜色,雕龙画凤。
龙口大张,喷吐出比冰还要寒凉的仙气;凤首衔珠,无数刀锋般尖锐的光刺一闪而过,却将坚不可摧的墙壁打出粉身碎骨的坑洞。
江熠脚步忽然停下,迟疑道:“这便是冷水寒潭?”
药观台「嗯」了一声,一挥袖,一阵灵力便翻涌而出,半分攻击力也没有,只是柔柔的卷过龙凤雕刻,像是让这些玉雕的东西认认人。
果不其然,两息过后,那凤首的攻击便停了下来。
药观台迈着四平八稳的小步子,往看不见水的寒潭中扔了几片药叶子。
等到那浓稠的犹如实质的仙气也染上这股微苦的药味,他才微微颔首,从里边绕了出来。
然后一收灵力,凤首无孔不入的光束射线攻击又开始此起彼伏。
他看了眼江熠:“把你师尊放进去吧。”
凤首射线恰在这时,「咻」一声从他身前射过去,因动势太快,甚至在无风的环境内掀起他袖袍。
然后「轰」一声,在墙壁处又钻出一个深可见骨的孔洞。
江熠不自觉收紧环抱师尊的双手,目露怀疑的看着他:“你认真的?”他甚至连尊称都忘记用。
药观台也不恼:“你在磨蹭下去等药效一过,你师尊就该抓心挠肺难受欲死了。”
江熠只看他。
他想了想,问:“那这寒潭,如果两个人一起下去,会影响药效吗?”
“……”
药观台眼皮子一撩,往这死孩崽子脸上扫了一眼,除了黑到让人看不太清的煞星命之外旁的一团模糊。
唯有红鸾灿若星辰,一眼望到底。
有早前柳城时见闻,后来一念峰上似有若无的几眼观察,他对这孩子红鸾应在谁身上心知肚明。
更早些时候悲画扇那一对仿佛也是如此黏黏糊糊生死相随,他倒也不吃惊。
就是……
啧。
“你进去之后别运行功法就是了。别说老子没提醒过你。”他脸上带着一点单身狗扭曲的恶意“不运行功法固然不会吸收灵力药效,但是必然会被凤首内的引灵丝打的遍体鳞伤。你师尊好歹是为了养病,你进去就纯粹是脑子……”
他话没说完。
少年已褪了鞋,抱着师尊的手稳如泰山,一步一步的走进寒凉雾气里。
药观台忽然说不出话。
冷水寒潭,潭内是没有水的。
是因为龙首吐出的仙气浓稠的像是山间的雾,伸手去触碰的时候,恍惚间会觉得有些微细密的水珠沾湿了指尖。
这仙气冰冷刺骨,无孔不入,能钻进人骨缝里,阴冷天气时发作起来,细细密密如同针刺,拔除不净极易伤及自身。
只有身子骨确实沉疴难愈久病不消之人,才能借由这寒凉仙气的寒意慢慢疗伤。
但到底是寒潭之气,疗伤过程势必不会太美好。
何况还有凤首引灵丝千头万绪的蛰伏着,不知什么时候冒出来在人身体上钻出万千孔洞。
虽说它和这寒凉仙气搭配起来确有活死人肉白骨之奇效。
可若不是病入膏肓或是别无他法,正经人是绝对不愿意往这来的。
药观台微微阖眼。
游无止倒真是……好运又不好运啊。
——
好运的游无止正陷入梦魇里。
他梦见上一辈子的事情。
父母双亲一手掌控的傀儡玩偶,订婚宴上神思不属的行尸走肉。
他是怎么订婚的来着?
少年时期孩童成长发育,身体的变化没能让他有一丝半点的惶恐兴奋。
身边人对小视频或是某些不良杂志上身材出众的女孩兴奋的指指点点,张口闭口离不开荷尔蒙满腔冲动。
他只觉得无聊。
甚至某天早上醒来看见被单上的污浊,也会嫌恶的皱起眉,囫囵个的扔进垃圾桶里。
同学们因为早恋被叫家长,被批评,被当着家长会上所有家长的面钉在耻辱柱上。
他却从未因为这样的事情让家长烦心。
不是为了在家长面前维持自己完美的形象,只是因为没兴趣。
在那么多年被掌控着不能行差踏错的日子里,他也不是没想过叛逆一回作为对掌控者的反击。
只是不论高的矮的,胖的瘦的,甚至是男的女的,都没什么人能激起他的兴趣。
于是他一寡,就寡了二十大几,眼看奔三还孑然一身。
父亲一伸手,甩在他面前一沓照片:“这些都是我看过的,家世不错的女孩。你看看,喜欢哪个长相,过了年就把婚事定下来。”
听听。
游家少主的选妃宴。
被选的身不由己,选人的己不由心。
“她们会愿意吗?”他还记得他是这样问的。
其实这是一句废话,无论愿不愿意,结果都是一样的。
果然,父亲垂着眼,声音听不出来变动,但其实已经有些生气:“这不是你应该操心的。人选出来了就告诉我,我为你安排。”他转过身,不在听之后还有什么其他的借口。
无声的传递着一个消息。
你还能有选择,不是因为你可以,而是因为我允许。
良久。游无止才拿起那一堆照片。
他看了半天什么也没看进去。
只好重新把那些照片放回去。
他订婚的那一天,下了好大一场雪,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他的反抗失败了。
无缘无故破产倒闭自杀身亡的两家企业老总,是父亲对他明面上暗地里的反抗的无声震慑。
“这些人原本不必落得如今这个下场,是你一意孤行,忤逆不孝,才导致今日恶果。”
他丢盔弃甲,一败涂地,最终不得不坐在那里,像没有灵魂的空壳。
那些人再利用儿女的订婚宴交杯换盏间谈的什么数字,声音模糊的像是过了水下的涡轮,听不清楚,辩不明了。
只知道人走茶凉时,夜半三更天,那位「未婚妻」突兀的出现在自己下榻的房间。
这姑娘的眼睛长的好看。
熟悉的仿佛在梦里见过。
但其实也只是相像,并不一样。
她穿着清凉,手中却执着一根烟,眼睛一弯,笑的很是好看。
“别这样看着我。我也是被我爸逼得。至于我爸……你说他能因为点什么?”
香烟的味道格外刺鼻,根据从小到大和那些因为自己家世而无所不用其极的牛鬼蛇神斗法的经验来看,里面应该是加了某种致幻的药物。
为了生米煮成熟饭,他们还真是下了血本。
游无止无动于衷。
「未婚妻」已经因为药物原因,眼神开始迷离,整个人不由自主的在摩挲、在引诱。
但是她看见游无止眼神那一刻却不由自主的被冻得清醒过来。
药物是她父亲给的,她清楚会有什么样的作用。
可是眼下,别说是动情。
她往游无止腿间看了一眼。
连礼貌性的生理反应都没有。
“你是不举吗?不、不对。要是不举,你家家庭医生不可能不往上报——所以你真的像外面说的那样,是当世柳下惠,人间性冷淡?”
「未婚妻」先是不可置信,转而哈哈大笑:“我开始有些好奇了,你这样的人,会对什么样的人动情啊?到了床上,能石更的起来吗?”
她的声音也像涡轮般扭曲暗淡。
游无止睁开眼,一双曾经描画过无数次的眉眼出现在眼前,他几乎有那么一瞬间分辨不出现实与虚妄。
转瞬间便反应过来了,这是自家徒弟的金瞳。
他稍微活动了一下身子,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好像在徒弟的怀里。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腿间某个冷淡的东西,忽然间抬起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