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前的女子娇弱又哀愁, 眼泛泪波却欲掉不掉,看上去很是惹人怜惜。
游无止却不由自主伸手碰了碰脸——这张脸他明明从未见过,却莫名的眼熟。
门忽然被推开, 游无止便迫不得已随着这具躯体一起旋转,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这躯壳仿佛是经受了十分严密的训练, 看似不经意的转身,都是一个能完美扩大自己美貌的角度。
门外是一个端着水盆的少女,粗布麻衣,脸上长了一块红色的胎记。
这胎记足足占了她半张脸,因此显得无端狰狞可怖。
少女将水盆放好, 足下无声,几乎像是个鬼魂一般飘来。
她跪在地上, 脸上也是一种近乎死人般的麻木:“小姐,该洗漱了。”
娇花照水一般的女子微微一笑,雪肤红唇,婀娜生媚,一张樱桃小口一开口, 细声细气:“一大早的不见你, 我还以为你上哪躲懒去了呢。是也知道仙人临此, 所以妄图攀上高枝, 一步登天吗?”
女子雪白的手帕掩住唇,也掩下她笑容里的恶意:“可是凭你这幅尊容,有谁能看得上呢?呵呵呵……”
游无止:“……”
他总算知道一开始这违和感是哪里来的了。
索性附灵可以只留一丝神念, 避免过于沉浸式, 游无止便以第三人旁观者的视角看这姑娘表演。
大概也摸清了规律。
只要在人前, 这姑娘势必完美无瑕, 但在人后,当着那胎记姑娘的面,又是一副尖酸刻薄的模样,十足精神霸凌。
唯有一个人都不在的时候,这具身体才能由游无止自行操控。
他四处搜寻过,却始终不见穆红莲的踪影,甚至移行画影的向旁人打探过,也无人知道这个名号。
心中清楚应当是时辰未到,加上溯洄境内时间流速与外界不同,倒也暂时按下心来耐心等着。
这日清晨,天公不作美,细雨从一早上便绵绵不断。
这姑娘却一反常态没有对那胎记姑娘实施言语暴力,眼睛里闪烁着奇异的光:“你确定仙长会从十里坡经过?”
胎记女孩眉眼麻木,办事却利索,她带回了一卷拓印下来的英雄榜,指着上面的文字给她看:“仙长们接下了兰芳台诛妖的任务,那边有空禁,若是徒步,则定会经过这里。”
姑娘和游无止同时振奋。
游无止心想:终于熬到转换地图收集新英雄——啊不是,终于有可能打探到穆红莲的消息了。
姑娘四下里来回踱步,眼中兴奋快要滴出来一般。
好半晌,她忽然一矮身,蹲在了胎记女孩面前:“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只要一位仙长对我另眼相待,我们就能重镇家门,就能重获无上荣光!不!也许能比往昔权势更盛!绿柳,帮我!帮我夺回荣耀,帮我立于不败之巅!”
绿柳整个人跪在地上,塌腰驼背,而这女子虽然蹲下,但为了不脏衣裙,腿却没有弯个彻底。
她自下而上抬起头时,那张脸上的胎记就更有一种呼之欲出的狰狞。
沉浸在「马上要成为人上人」这种想法里面的姑娘也不由自主一顿。
绿柳麻木道:“秋娘……”
下一瞬「秋娘」一个带着力度的巴掌就狠狠甩在她的脸上。
“谁允你这样叫我的?别忘了!你是靠着谁才能活到今天!我又是因为谁沦落到如今这般田地!你永远欠我的。”
秋娘没了先前求人时硬撑出来的低声下气,趾高气昂的下达了命令:“我今日会于十里坡「恭候」仙长,你做好准备,若是但敢有异心……我族千千万万的亡魂可都在看着你呢,陈绿柳。”
她说完便不再管跪地不起的绿柳,而是去搜寻自己应当穿的衣服,她扔了一件又一件,声音里面全是中了邪一般的神经质:“这件白色的不错……可是今天风雨,会不会溅一身泥点子,这样便不够出尘了。还是这件红色的呢?倒是足够显眼,但会不会过分妖道,不够可怜……”
附灵虽然只留了一丝神念,但是相当于开了两个视角,一个视角跟着秋娘一起,一个视角则在旁观。
眼下游无止没办法阻拦这故事继续流转,心里却不免添了几分膈应。
明明知道这是不知道多少年前早就已经发生的事情,但是附灵的共感却让他恍惚以为那一巴掌是自己打出去的。
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孩子。
他不由得带了几分歉意的看过去,然后一怔。
秋娘那一巴掌甩的奇狠,绿柳另一半完好无缺的脸被打的红起来,甚至能红的和她本来的胎记媲美。
她这一张脸红的像是被谁的血糊了个满面,倒是不显得狰狞了,却莫名有几份悲壮。
她就用这样一张脸,无神的凝视着秋娘的背影,好一会儿,麻木的爬起来,去准备别的东西了。
她连唉声叹气也没有,就那么平静的接受了这个现实。
——
秋娘到底还是换上了一身白衣。
十里坡通兰芳台,兰芳台前兰芳亭。
她穿着绿柳不知从何处寻来由抱渊兽裁成的披风,到底没让那一身白衣溅上泥点子。
游无止盯着这件披风看了两眼,再看绿柳的眼神就带了几分深意。
抱渊兽是一种灵兽,皮毛水火不浸且能抵抗一部分攻击,但是丑,肉质肥美鲜嫩还能增长灵力,但是能打。
一般成群结队,高攻高防难以捕杀。
游无止虽然自认是个废物,那也是跟一念峰等大宗门里的天才相比。
凭他的眼力,自然能看出这小姑娘灵力有损,修习不得,那她还能拿出这么一件凡间界可说是贵重的衣服就有点意思了。
秋娘一到兰芳亭,就把这件丑陋的披风嫌弃的脱下来,眼力很是不成。
她低声询问着:“人应该快回来了吧。”
绿柳收好披风,点点头。
秋娘还要再说,忽然一顿,神情已经足够自然地娇弱哀愁,眼一眨,几颗珍珠一样的泪水就恰到好处的滚了下来。
她声泪齐下,语调却缠绵婉转,好一副水乡女子的柔情似水,先前那些焦躁不安虚伪势力的嘴脸通通收好,冲着绿柳哭诉。
“我自知顽劣任性,累及家人,原不该这般苟且偷生,时至今日,也算时也命也……我去之后,你万不得与薛家结仇,今时今日,也算我们姐妹二人缘尽于此……”
她说着就要往亭下柱上撞去。
然后下一秒便被「恰好」路过的蓬莱弟子救下。
无边丝雨细如愁,翩然白衣舞若幽。
那个头前的蓬莱大弟子在一瞬间飞身上前,截断她脑袋和柱子相撞的可能,揽住人一个影视剧常有的飘然旋转,然后稳稳当当的落地。
这无边丝雨,这翩然白衣,这袅娜愁绪,加上旁边绿柳那张脸鲜明的对比。
这该死的氛围感。
游无止那一半附灵着的神念被迫跟着秋娘当了一回影视剧女主角,只觉得痛恨欲死。
却阻止不了故事的流向。
只见秋娘苍白的脸色飞快的爬上一抹晕红,但转瞬即逝。
她用一种优雅的姿态落地,先是向对方表达了自己的感谢,然后又表明自己无意存活的意念,低低泣泣,惹来一众蓬莱的直男剑修们的爱怜。
秋娘兢兢业业的为自己打造人设:“妾自幼也是大家族的女儿,只可惜官家无情,彼时我年幼无知,眼见我这妹妹流落在外饱受欺凌,便央求父母收留下来,不想我这妹妹家族获罪,她原也是罪身,圣上知道后便累及父母家人……我虽不曾后悔当初作为,却终是愧对父母……”
游无止这些日子附灵在她身上,自然也对她的情况有所耳闻,如今这些话,八分真两分假,糊弄糊弄这些剑修们足够了。
八分真不惧查——她身世来历的确如此。
两分假查不到——按照这姑娘这段日子透露出来的东西和行为作风,只怕当初收留绿柳是为了用她的容貌给自己做对照组,只是没想到祸及亲眷。
她失去一切后便将一切都归因在绿柳身上,四处辗转被旁亲收留后寄人篱下,外人面前是不染纤尘的表姑娘,私底下则越发磋磨那害得她跌入凡尘的绿柳来。
越是寄人篱下,就越想重返九天云端。
这才有了今日这一出来。
这人设这样貌都十成十的楚楚可怜,剑修们瞬间心软了,打头那个先前软玉温香抱了个满怀,眼下更是五迷三道。
剑修们都是单身狗,都超脱凡尘不惧皇权,这少年咬了咬唇:“我带你去见我们真君,向他陈情,定能为你做主。”
周围弟子们虽然同情,听见这话仍是不由自主倒吸一口冷气。
“你疯了——真君他!”
游无止打起了精神。
能被称为真君的,会是哪位老朋友呢?
少年不理旁人欲言又止,孤注一掷。
此时的晔郡良田肥沃,人声鼎沸。
但是一切红尘浪荡通通停在了真君身前。
他眉目如画,灵力冰寒,一柄宝剑悬挂身前,三尺之内,空气中的水汽通通凝结成冰。
游无止眼神对上第一眼便不由自主一愣。
这张脸好像也曾经在什么地方见到过——
但要紧的是这双眼睛。
为何、为何犹似梦中来?
作者有话说:
狗徒弟此时附灵在真君身上,恨不能发出老婆的叫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