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头那几个蓬莱弟子一见到这位真君就忍不住的发怂。
只留最开始那位战战兢兢地陈情。
真君此人浑身都没有多余的修饰, 只余一把剑。
却没有人敢因为他看起来简朴而小瞧他。
这是一种高位者经年累月居高临下带来的气场,以及不容挑衅的强大实力作为后盾支撑。
光凭他的样子,根本无法看出来这个人有没有在认真听别人讲话。
最开始那位弟子从一时上头的怜香惜玉, 到眼下的战战兢兢,没用上几句话的功夫。
然而他一说完,这位真君就抬起了眸。
一双寒霜凝结的眸子却没有看向弱柳扶风的秋娘, 而是对着绿柳道:“你是什么人?”
他虽然在问话,但也不知道为什么,能把好好一句疑问句说的像是陈述句一样乏善可陈。
绿柳丝毫不意外眼下的情况,她垂下头,不去看那真君, 口上却十分诚实:“昌平陈氏,陈茂康之女, 陈绿柳。”
游无止注意到秋娘的视线不着痕迹的偏了偏,一双秋水眸子里面暗藏震惊。
虽说凭修仙者的眼里来看,她自以为的不着痕迹其实明显得很,但是眼下这个反应也能多多少少说明点问题。
起码她对自己这个婢女的身份来历并不清楚。
那位真君也不知道是没注意到她,还是注意到了但是懒得管。
他只是对着绿柳点点头:“故人之女, 我自当多加照拂。”
然后他顿了顿, 用一种不怎么习惯的语气自我介绍。
“吾乃蓬莱修士, 修无情剑道。本名叫做西窗烛。”
第三视角下的游无止, 猝不及防睁大了眼。
——
秋娘正神经质的在屋子里转圈,一面转圈一面还用一种说不上来的眼神死死盯着陈绿柳。
但凡手中有把刀,而外面的仙君们又不在的话, 她绝对能做出庖丁解牛的事情来。
她几次张口却欲言又止, 终是不敢去赌一位仙君的耳力, 只好研了墨, 在纸上飞快的写字。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陈绿柳惯常一副生无可恋的麻木表情,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见到了仙君,觉得人生还有点期望,竟难得没有回答秋娘的问题。
她面上胎记覆盖了大半张脸,又因为没了往常的麻木,所以看过来的眼神显得格外深邃。
秋娘于是不禁眼睛冒起了火。
游无止没管这两人的眼皮官司,而是在思索西窗烛这个人。
他在兰庭叶见踏踏实实的做自己的宅男,很少会主动和外界的道友们交流感情。
但是以往在一些避免不了的大型盛宴上还是和这位无情道尊有过几面之缘的。
无一不是安静、刻板、冷淡甚至有几分落拓的不起眼形象。
不是说他这个人沉稳不张扬,而是他本人的长相就和「眉目如画」「秋水为神」等美好的形容词汇不搭边。
就是一个随处可见的中年大叔形象。
可是他方才那一照面,那一张脸只是隐隐约约有个骨骼轮廓在,因此显得有几分眼熟,但是那一张陌生的、好看到有两份惊艳的面孔,是可以在弹幕上刷「帅哥你谁」的程度。
那一张皮相明显实物与图片不符好吗?
但是说到底,最让游无止忍不住关心的还是那双眼睛。
如果说在座诸位通通都是过往水镜下一板一眼的NPC,那么他给人的感觉就更像是套着皮套混进去的玩家。
而且是那种实力水平达到一定等级的高级玩家。
如果是晔郡在那之前失踪的平民百姓,不和附灵的人物同化都是毅力可嘉。
所以莫非是和他失散的孟也或郑方圆其中的谁吗?
游无止眼见着秋娘还在和陈绿柳无休无止的撕扯不由有些头疼。
这要是一个侠肝义胆四处游历的姑娘他眼下能获得的消息也许会更多一点。
可惜她明明拥有不俗的外表,也不缺破釜沉舟的决心,却将自己徒劳耗在这毫无意义的内斗之中。
游无止生生耗到陈绿柳离开,秋娘终于气力耗空陷入沉睡才掌控了身体的行动权。
他心里怀疑这位「西窗烛」可能是自己人,准备去探探风声。
这座宅院是晔郡的郡守为来除妖的仙长们特意准备的,曲廊环折,花木扶疏。
十分便于藏匿行踪。
方便了他在发现西窗烛和另外一个人谈话的时候躲起来。
月明星稀,堂下两人把酒言欢。
那不知何时而来的第二人身影被花草遮掩了一半的身形,看着不甚清晰。
此人听声音大概也是一个人间得意少年郎,此时正冲着西窗烛打趣:“我看人家姑娘家少不得是知道你声名在外,一见倾心,所以特意前来坦诚心意的吧!”
“南风晚。”西窗烛的声音含着警告。“你还记得昌平的陈茂康仙友吗?”
被称作南风晚的少年郎还要打趣,听见这话却冷静了下来,他仔细思索了一下,不由倒抽一口冷气:“你是指那一位妖修尊者……可他不是与仇敌同归于尽了吗?”
“倒也未曾。我收到消息,得知陈道友幸存于世,只可惜一身的灵力全然废掉了,重伤在身,不得已返还妖身,被人当成路边野物,带走家养了。”
南风晚:“……”
游无止:“……”
西窗烛:“陈道友一时无法恢复人身,便在此人家中养伤,时日一长,便对照顾他的小姐产生情愫,待回复了人身便对这位小姐表明自己的爱慕之心,两人后来便有了一个孩子。”
这种狗血剧情套路一般大差不差,游无止没过多纠结,只是忽然想到,分明那陈绿柳身体素质明明强过许多凡夫俗子,却灵力驳杂,原来是因为身体内的血统不纯而致。
想来那面上的胎记也未必就是胎记,估计还是因为混血导致的血脉不容。
西窗烛身为NPC,背景提要补充的十分完整:“可陈道友身上已无灵力,无法完整的维持住人身,一次人皇微服私访时,误打误撞恢复妖身,将天子吓了个魂飞魄散,连累妻族流放边疆,他为赎罪,用尽最后一口灵力,给爱妻族人身上都放了一个不死不伤的祝福,最后力竭而亡。但是他的孩子……到底是半妖之身,还是被人遗弃了。”
南风晚:“……”
游无止:“……”
游无止自认看多了狗血的事情,也不免觉得这个故事的主人公未免太过离谱,但总还记得自己仍在暗访,强自忍住没有泄露什么声音。
但是那位南风晚就没什么顾忌了。
他酒杯端在手里忘了喝,里面的酒液因为他不自然往外倾的弧度往下倒了个精光,然而他本人毫无所觉。
甚至喃喃自语的吐槽:“此人和他妻族是有多大仇——都流放了还不忘让人家不死不休,这想自我解脱都做不到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自然就带了点熟悉的神游天外,以至于游无止本来被这故事雷的不知作何感想的神经猛然一崩。
嗯?
西窗烛也在看他,看着看着便垂下眉眼:“我此次来不止是为了诛妖,更多的是因为发觉边界阵法有些许损坏之象,正从阵中泄露魔气,滋养出一批低阶魔物。”
“魔物之事我已派人去寻,但阵法我不擅长,故此还需要寻人来填补。但传信符已经送走好几天了,也不见宗门来人。”
南风晚听见他说这些,才恍惚回神,脸上的表情也凝重些许:“宗门只怕分不出人手来。前些阵子,不知何故,太古大阵也出现了异常,宗门内数得上的阵修们都被抓去研究情况了——太古大阵要是出了什么问题,指不上千万亿年前的浩劫便回重临于世。到时候别说是什么边界的阵法有损,就算整个七十二洲的阵法一起崩毁,咱们这些人也不过是杯水车薪,有心无力。”
西窗烛沉默了一下,询问道:“为什么不寻穆姑娘来呢?”
南风晚:“什么?”
西窗烛:“南夫人不是为你寻了一桩指腹为婚的婚约?听说那位穆姑娘也是一位阵道高手。想来定也会愿意前来帮忙的。”
南风晚脸上的表情便如此败坏下去。
他声音凉凉的:“谁知道母亲这是犯了什么疯。不过一个散修之女,也不知她修为几何,万一是一个丑八怪母夜叉,难道我也要委屈自己娶了她吗?”
西窗烛不同意的摇摇头:“修者只论道心,不看相貌。再者她本也是你的未婚妻,实在不该这般诋毁她。”
南风晚仍是不服气:“我是蓬莱首席大弟子,自幼修习,又有蓬莱的资源养灌,普通的散修又岂是我的对手?她一届山野小宗门出来的野丫头,不论资源背景还是见识修为,和我都十分不相衬。”
“若有朝一日我踏碎凌霄飞升上界,她却占着道侣的身份无法再有进益,岂不是两边都耽误吗?不成不成。我早晚是要寻母亲将这段婚约取消掉的。”
西窗烛便不在劝。
两个人为了阵法损伤这回事又伤了半天脑筋,最后约好时间一起去看看。
然后西窗烛便先一步离开了。
游无止等了等,见南风晚不在端着人前的模样,而是在月亮底下长吁短叹,这才现出身形。
这少年人眼眸倏然间一紧,手已经去握身旁的灵剑了。
游无止凉凉的看他一眼,挥手间便结了个印给他看。
南风晚便倒抽了一口冷气:“无、无止仙君!”
他在撑不住「南风晚」这个人设,脸上逐渐露出几分崩坏——无止仙君女装!
不对,无止仙君竟然附灵到了一个女人身上!
游无止没管他大惊小怪,月色里他笑容凉薄似水,却莫名犯了几分杀意。
“嘘——别的先不谈。我们先聊聊,这位如此贬低我穆师叔的人物,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作者有话说:
孟也:八卦好吃归好吃,但我好像要没命了。我竟然看到无止仙君女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