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方圆先前满腔的愤怒不甘尚且未退下去, 眼见眼前换了个地方一时之间还没反应过来。
于是猝不及防的发现这具躯壳正在如厕。
郑方圆:“……”
——
啊啊啊——非礼勿视非礼勿视小生不是故意旁观啊呸——实乃迫不得已多有得罪——
少年惊慌失措的心声被另一边的争吵声淹没。
夜半三更还穿的像一个白衣女鬼一般的翦秋水正揪着陈绿柳耳提面命。
“我跟你说的你都听进去了没有?不要模棱两可的应付我!”
陈绿柳身上本来就有妖族血脉,又经过蓬莱师长洗髓,血脉相融后样貌一天好过一天。
这时候的陈绿柳, 光是皮相,便已经和翦秋水不相上下了。
因为翦秋水经常给穆红莲使绊子,导致待在穆红莲身边的声声慢也几乎把这两个人之间的事情知晓的七七八八。
原本翦秋水还能利用两个人过大的相貌差异为自己造势, 但随着洗髓过后,她这点不为人道的小心思便不怎么起作用了。
甚至原本几个关注她的修士也不经意间被陈绿柳吸引走目光。
打那以后,她就换了一个套路。
故意让陈绿柳在战场上受了伤,然后逼迫对方以伤重未愈,旧伤复发之类的理由老老实实的待在屋子里不能乱动。
不要说声声慢, 换了郑方圆也不怎么能理解陈绿柳怎么就这么言听计从。
然而此时,也许是因为没有发现声声慢在这里, 他竟听到陈绿柳在拒绝。
“我不会帮你的。”
翦秋水声音瞬间尖利起来:“你说什么?你说什么!你忘记当年是谁让你活命,忘记是谁连累我翦家一蹶不振——”
“或许你也不知道,翦家曾经拥有的也统统来自昌平陈氏。”陈绿柳难得强硬的打断她的话,不在垂眉耷眼,不在无望麻木。“翦家的富贵是因为你祖上有人救过陈氏子弟, 陈氏随手回报, 便回报出个富甲一方。若非如此, 你父亲原本, 连上学堂的机会也不曾有。”
妖修本就是山野妖物成精得道,纵然拥有人类的学识,但骨子里总还是有三分野性难驯。
往日里陈绿柳有意收敛, 翦秋水才不曾察觉到异样。
但现下她有心反抗, 那一双剔透的眸子里都仿佛灼着熊熊烈火, 翦秋水不由自主的向后退了一步。
陈绿柳:“你若当真是担心自己修炼不得没办法和南首席白头到老, 大可以淬炼筋骨,以凡入道,走体修的路子,纵然艰苦些,也总是正儿八经的道。可是。”
她看了眼翦秋水美貌如花,却因为时光流逝渐渐出现细纹的面孔。
“挖人道骨安进自己身体这种事情,是毫无疑问的邪术——此前从未有人成功过。你根本不是想要入道,你只是想要杀了穆红莲罢了。”
郑方圆忽然齿冷。
许多未曾入心的细节忽然闯进脑海,他情不自禁的想起当年困于柳城之时,无止仙君曾说过的话。
“当真让她伤到差一口气就归天的伤势,也就那么一次,是伤在蓬莱。”
“声声慢原是蓬莱弟子,后不知因为什么原因退出宗门。”
是啊……
穆红莲的身手,这世上有几个人能伤的了她呢?
是不是因为毫无防备所以伤势惨重,是不是因为伤她的人她一直都很信任……
声声慢不知从哪里抱出一张琴,她原本就不是老老实实的辅助类音修,杀人夺命时比不过剑修,却能媲美一些法修。
琴声「铮铮铮」划破天穹,劈碎茅房前形同虚设的木门板,直直冲着翦秋水的脖子而去。
仍处于附灵状态下的郑方圆和游无止同时瞪大双眼。
——不好!附灵下宿主死亡,附灵也会一同死亡!
游无止几乎是一瞬间便要强行挣脱附灵状态,那带着九分杀意的琴音便被无愧剑拦下。
无愧剑身已遍布破损缺口,灵力闪闪烁烁,仿佛风烛残年的老人。
他剑心七零八落,好在剑意还在。
毕竟同等级下剑修最强——何况真论起来声声慢同他完全不是一个等级。
游无止于是停下防御,谨慎的静观其变。
翦秋水眼眸亮起,声音带着乞怜:“烛哥哥,帮帮我!我走投无路了,年华易逝容颜易改,晚哥哥已不再那样喜欢我了……我察觉的出来,他的心,已经系在穆红莲身上……我没办法……你最喜欢我了是不是?帮我,求你……”
声声慢怒极而笑:“西山道君,我敬您是因为您往常虽然看起来不近人情,但实则是一位光明磊落的君子。你倒是睁眼看看,你护着的是个什么牛鬼蛇神?挖人道骨移花接木这种事情她竟也能说得出口,做得出来!”
然而西窗烛因为这个人道心零落剑心破碎,早已病入膏肓充耳不闻。
他回头看了一眼翦秋水,那个眼神复杂极了,分毫不像一个修习无情剑道的修士能品味的出来的。
以至于游无止甚至有些怀疑是不是附灵在那上面的人又在像他传递什么消息。
然而并不是。
那就是一个人在己所钟爱和未泯的良心之间做的最后一次摇摆。
实在可惜。
他走火入魔,终于从高高在上的神明,堕落成私欲缠身的恶鬼。
郑方圆亲眼看着西窗烛就那么抹掉了声声慢这一部分的记忆,又故技重施对着陈绿柳也这么做了一遍。
声声慢不甘心的试图拽住他带着翦秋水离开时路过身边的衣角,但最后只是徒劳无功的闭上眼。
接下来的事情便不是人力所能控制的了。
郑方圆感觉自己灵魂都是漂浮的。
他就那么看着声声慢忘记了一切,藏起自己的心意佯装没心没肺的在穆红莲身边打转,就那么看着南风晚带人诓穆红莲去蓬莱殿。
他有心提醒却身不由已,直至蓬莱大殿金光熠熠。
声声慢不解的。却带着些微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恐慌低声呢喃:“这是怎么了……”
忽见陈绿柳眸色血红,半边脸上的胎记忽然重新爬到脸上。
她问声声慢:“穆红莲呢?”
声声慢见过她在翦秋水身后做个缄默不语的狗腿子,不愿与她多言。
陈绿柳却死死拽住了她的手:“说话啊!她人呢!”
她如此慌乱,不仅镇住了不明所以的声声慢,就连郑方圆也不由自主被她吸引过去。
冥冥之中他有一种奇异的感觉。
就好像眼下这个拽着自己不放的陈绿柳身体里,住着另外的一个什么十分熟悉的人一样。
声声慢被她不同寻常的态度惊到,心里已有三分冥冥之中的预感,她抖着声音:“在、在蓬莱殿。”
陈绿柳松开她的手,跌跌撞撞的向蓬莱殿奔去。
她这一跑,便将郑方圆那点未能成型的想法撞了个七零八落。
他后知后觉想起来,陈绿柳的血脉属于妖修,西窗烛的道术没能完全生效。
他被困囿于声声慢身体里不得寸进,一双带着期望的眼便试图能从阵法包围下的蓬莱殿中看出点什么。
陈绿柳进去之后,金色的阵法被她硬生生搞出个缺口,以至于她周身绿色的灵力染上了些许血色。
但是几乎顷刻间,那一星半点的绿色便被血色染透。
郑方圆心中突兀空档了一块,正不知所措,周身血色的穆红莲便抱着了无生息的陈绿柳闯出蓬莱殿。
她的灵力本就是灼眼的红,但是眼下形容狼狈,浑身是伤,已看不出哪里是血,哪里是灵力。
她抱着陈绿柳一路去了蓬莱中心岛,声声慢追也追不上。
中心岛原本就是弟子往来最密集的地方,眼见她周身斑斑血色,众人哗然,忍不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围观。
她头发披散下来,没了往日明朗笑意,周身血色倒似夺命恶鬼。
她看一眼被南风晚带过来的翦秋水,连未婚夫与她搅在一起时都没正面起冲突,眼下却带着十二万分的憎恶。
她把视线从她身上挪开,去看南风晚。
“好个蓬莱首席。”
她尚未来得及再说点什么,翦秋水便被这完全不符合她剧本的走向逼得发慌。
陈绿柳这贱人……
慌不择路下,她咬牙做出殊死一搏:“穆姐姐这是为何?我知我平日与你有些龃龉,但是你也不该对绿柳做出这样的事……”
她语焉不详,意在趁眼下穆红莲状若癫狂事情尚未败露之际鱼目混珠。
哪知穆红莲纵然看起来毫无理智,头脑却是清醒的。
她目露三分寒光,再无半分退让:“翦姑娘自从与南道友来了蓬莱,只知仗着对方身份横行无忌,倒忘了认真修习修真界基本常识。她……灵力乃是自行淤堵,是自爆而亡……更何况想要知道前因后果哪有这么困难,一记搜魂便是了。”
她笑容苍凉,眼底却带着狠意:“我穆红莲行的端坐得直,不惧区区搜魂!倒是你!你敢同我去蓬莱道祖面前,当面对质吗?”
翦秋水终于端不住表面的楚楚可怜,犹如溺水之人抓住浮木一般去够南风晚的袖子,口中还不住叨念:“晚哥哥……”
但南风晚像是终于意识到自己即将要失去什么一样,头一回没去注意虚弱苍白的下一秒就要倒下的翦秋水,不由自主的向穆红莲迈出一步。
然后被她眼里的陌生和冷意逼退。
穆红莲冷静的开口:“我一早就知道了。”
岩浆烈焰中的业火红莲,终究是比不过碧波微澜的翦翦秋水。
这个事实在看到自己的未婚夫见到另一女孩时眼里的星光那一刻,便清楚明了。
穆红莲终究是穆红莲,发现这一事实时,心中只是失落,并不失望。
甚至曾经由衷的祝愿有情人终成眷属,不去做那世说纷纭的第三者。
“只是而今有些后悔,若是早些如此便好了。”
她执起剑,割断自己的袖口:“从今我与蓬莱南风晚,割袍断义,恩断义绝。请天证道,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天涯陌路,一别两宽。”
二人姻缘宫倏然黯淡,证明天道应允。
穆红莲哈哈大笑,笑着笑着却笑出泪来:“可怜我自命不凡,却终究不过一届凡夫俗子,眼见无辜之人在眼前丧命,竟无计可施——情何以堪,情何以堪!”
和鸣剑在她手中承受着她心潮起伏,终于在她握住剑尖时分崩离析,四分五裂。
它与南风晚手中鸾凤本是对剑,和鸣已断,鸾凤终究也承受不住,一刀两断。
本命爱剑崩逝,南风晚唇间瞬间溢出血线。
可他犹自不管,任凭道心魂归西山,眼中只有一个眼里再没有他的穆红莲。
方知原来这些年的恩怨纠缠,终不过一曲……
仙子折剑。
作者有话说:
这几章在29章55章有伏笔;
我们穆老师拿的是古早言情挖心掏肾剧本;
但是渣男没有火葬场,他的骨灰都会被扬了;
有人记得前面柳城副本时声声慢的琵琶曲「仙子折剑」咩;
就是这么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