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的时光在修者的眼里不过弹指一挥间。
有些高阶修士可能闭关都不只四年。
游无止纵然总是觉得那少年好像已经离开了很久, 但事实上他自己也清楚,四年时光不过白驹过隙,一眨眼也就过去了。
四年, 能改变得了什么呢?
他偶尔回忆思念起来的,都是那个脸颊尚且还有婴儿肥,眸光亮亮, 少年意气的半大小子。
可是眼前这个,已经完全不能用「孩子」、「小子」之类的言语来称呼了。
他个头抽条,虽还未近前认真比量,但是绝对已经高过了他师尊的。
以往圆乎乎的大眼睛也拉长几分,沉淀出往日里看不见的沉稳。
这少年郎幼时便十分出挑的相貌随着时光沉淀, 出落的更加稠丽,秾艳的一眼看过去会灼伤人眼。
分明还是旧时的模样, 但好看的有几分陌生。
是一个成熟的,男人的样子了。
游无止有很多话想要说。
他想要问,四年来,在仙魔战域内累不累、疼不疼?
想要问,你想要磨炼己身提升修为, 目标达成了没有?
还想问, 这几年来孤身一人, 过得好不好?
但最后这些话都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的糊住了嗓子, 一句话也吐不出来。
他最后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他已见宽厚的肩膀,哑声道:“长大了……”
——
肩膀上的的力度不重, 但却很真实。
仙魔战域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呢?
那里虽然是模拟出来的战域, 但是很多时候, 人若是长期待在那里, 会混淆眼下的场景,让人怀疑,这究竟是真实还是虚妄。
更何况其中还有一道炼心关,能近乎真实的模拟出来你心中最大的渴望或是恐惧。
这东西不愧是模拟着上古而来,竟比心魔搞出来的幻境还要真实两分。
每当在炼心关内看见师尊的脸,他明知是假的,却仍旧忍不住的执迷深陷,却又总能在最后关头清醒过来。
因为他清楚,如果是清醒的时候,师尊不会任由自己放肆,可如果不是在幻境内,他又不知道还有什么地方能让自己无从宣泄的情感有个倾诉的出口。
于是一遍又一遍的沉沦,又一遍又一遍的逼迫自己清醒。
清醒后是更大的空虚,反而加倍扩大那说不出口的思念。
只能马不停蹄的逼迫自己进入下一个战域,用击败敌人或是被敌人击败的痛楚来强行清醒。
只有疲倦到极点,才能得来那么一会儿不被梦境骚扰的酣睡。
溯洄境又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呢?
那里时空交叠,形如海市蜃楼,却有附灵混迹其中,真实虚妄交杂在一起,更加可怕。
可怕到他明明知道什么是真实,什么是虚假,却总会在清醒中怀疑自己:你所自诩的清醒,究竟是真的清醒,还是早已入妄而不自知。
那具皮囊里,是真的藏着师尊的附灵,还是幻境花样百出的伎俩,只为哄骗他入妄。
原来四年的别离,非但没能将某些不该有的情愫收拢,反而愈演愈烈,野火燎原。
他便这样清醒的自我折磨着,直到感受到了师尊手掌心的温度。
他小心翼翼的注视着自己的神明,将自己的头轻轻埋到他的肩颈,那一双手甚至不敢收紧,虚虚的环抱住他。
“师尊……”
霜花样的师尊清傲一如往昔,只是这些年来许是位尊势重,重任在肩,眉眼处有些许几不可见的疲惫。
他这一环抱,便证实了自己的猜测,有几分忧郁的想着:他不在的这些年里,师尊果然是清瘦了。
是不是又彻夜未眠的去改良阵盘和符箓了?
是不是因为天下动乱而忧思成疾?
又或许……
他苦中作乐的想着。
又或许,他这般疲惫,有没有哪怕一分是因为心中也有对他的思念呢?
他终究不再是几年前只会在师尊旁边弄乖撒娇的孩子了,也因为心有痴恋反而多了几分自我归束。
他闭闭眼,确定没在流露出什么不该有的情绪,才直起身,微微退后一步,露出一个毫无阴霾的笑。
“师尊,弟子回来了。”
——
多年未见的师徒两人没能得到太多寒暄的机会,游无止就被穆红莲拽走去处理后续事宜了。
孟也没去打扰刚刚立心证道的郑方圆,这个时候正是感悟的好时机,他怕自己嘴碎再把人家耽误了。
于是便狗狗祟祟的蹭到江熠身边,找了个好地方,站住不动了。
四年没见,这碎嘴子原本是想上前勾肩搭背好好叙个旧,把这些年的废话统统都叨叨一遍的。
然而他心下发奇,只觉得这个从小看到大的小鬼一身不知从何而来的气势。
他要是像多年前一样,手底下有点本事便忍不住四下里炫耀也就算了,但眼下这一副沉敛的模样,才让人觉得无端危险几分。
这感觉像极了师尊在烽火楼台少有动真格的几回,让这个有多次被扔出无尽塔前科的傻大胆忽然之间升起了一种陌生的……怂。
许是察觉到这样鬼祟的视线,江熠收回盯着师尊背影的视线,轻轻一笑。
“你倒是文静了不少。”
他话语里还是熟悉的调侃,仿佛阔别四年的时光都不存在一样,于是那点因时光而产生的陌生和隔阂便被这样闲散的态度瞬间击碎。
孟也哭笑不得:“你他妈怎么还是这副德行?”
但旋即认真了点,一拳捶在他胸膛上:“欢迎回来。”
他也没去问这四年来在仙魔战域内过得怎么样,反倒顺着他藕断丝连的视线看向了无止仙君。
“你小子要是再不出来,保不齐再过一阵子就会多出来个师弟。”
江熠的笑容淡了点:“哦?”
孟也狗眼扫过无止仙君,传音入密道:“是阵峰峰主一位已故好友的独子,长的柔柔弱弱,出水白莲一样。名字也娇弱的很,叫什么薄罥烟,嘶……你是不知道这些日子无止仙君被他缠成什么样子。”
孟也打听八卦的本事强,平日里也没少混迹于各种酒楼茶庄,说书的本事半点不必外头的弱。
没一会儿功夫就添油加醋的把那小白莲做的事情吐了个精光。
说到最后还忍不住感慨:“你是没看见,阵峰峰主一老人家,为了这小白莲求到无止仙君跟前的样子,虽说一回两回没答应吧,但是天长日久的,无止仙君怎么也不得卖一两分薄面啊!”
孟也挤眉弄眼的:“这么些年无止仙君名下只你一个弟子,虽然闲言碎语尚未传开吧,但其实底下的那些记名不记名的弟子,早就对你颇有微词了。”
江熠听着那些死缠烂打的故事,一双熠熠发光的金眸眸色不由下沉,掌心突兀的升起一团金色的火,但又被自己按了下去。
他似是想到了些什么,发暗的眸色变得缱绻:“师尊不会收他的。师尊向我承诺过,我是他的关门弟子。”
但掌心火好像不太听话,又颤颤巍巍的重新燃烧跳跃起来。
孟也就看见他用这么个和缱绻表情完全不相符的形象柔声道:“要是有什么人敢开我师尊的后门,一定是这人太不识好歹,得断了他的念想,才能避免师尊被人蒙骗。”
那掌心火还灼灼燃烧着,映照着他的脸明明灭灭,那温柔的笑意硬生生被照出三分诡异。
孟也:“……”
无止仙君忽然转身:“江熠!”
这杀神瞬间收起掌中火,一派春暖花开向骄阳的飞奔而去了。
孟也:“……”
早知道还不如去祸害郑方圆呢。
游无止见江熠近前,便不由一笑:“先前让溯洄境掩着,竟漏了一处碎裂的旧阵。 “你穆师叔已经将它围起来,正需要有人试试新阵的威力,也让我瞧瞧你这几年有什么进步。现在便顺着阵旗全力进攻看看如何?”
江熠眼睛一亮,瞬间来了兴致。
太微剑已执于手中,灵力几乎像是炸开的火花一样瞬息湮灭。
但游无止却看出,那是因为速度快到了极限,以至于灵力显出残影。
这一剑不止是快,攻击性竟也十分之强。
那旗子正对准破阵之阵眼,被这一击击中后,一开始原本是无事发生的。
但那剑气却不止是一道而已,而是反复翻涌,连绵不绝。
甚至好似波涛汹涌,一层胜过一层,阵眼处如似裂冰,逐渐被这一层一层的剑气消磨,随后碎裂成蛛网。
穆红莲:“!!”
游无止:“!!”
穆红莲瞬间暴躁起来:“啊啊啊白费老娘这许多功夫!”
然后又重新烦恼着,头疼该怎么布置一个更强的阵法。
然而游无止心中便忽然觉得五味杂陈。
四年不见,他已经成长到这种地步了。
他比他预想的成长的还要快,还要强。
只是如此,便既欣喜于如今他竟有能攻破穆红莲阵法的功力,又惭愧如今当真已经无法给对方一星半点的帮助。
最后通通化为了一个苦涩的疑问:是不是应该放手任他独立山头,成为一个独当一面的仙君呢?
作者有话说:
以前:
江熠(哇啦啦):师尊快看我多厉害!
现在:
搞个大招,不动声色的看过去;
心里:师尊快看我多厉害!这么厉害就别收二狗了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