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熠不动声色的看过去。
往常师尊总是不吝啬于对自己的进步进行夸奖。
但是他自诩已经是一个成熟的大人了, 自不会像以前一样,做出点什么成就来就忍不住和师尊邀功。
但那一双眼,再怎么掩藏, 也没办法将那点不为人道的小心思完全藏下。
然而这回他没等来师尊的夸奖,反倒得到了一个心事重重的微笑。
嗯?
发生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了吗?
他一瞬间把那点还未来得及升起的飘飘然收回去,心中多了几分不知由来的紧张。
“师尊?”
游无止摇摇头, 打起精神,努力开了个玩笑话:“没事。只是有些感慨,当年我执意不收徒,而今我这徒弟眼看就要把师尊这前浪拍死在沙滩上了,早知道多收几个徒弟, 说不定早就能有这样的成就感了。”
江熠:“……”
游无止丝毫不清楚,他试图振奋精神的一句玩笑话, 究竟踩了怎样的地雷。
但江熠原本对自己是关门弟子这事的信誓旦旦瞬间荡然无存。
师尊这话什么意思?
他是在暗示自己这后门关的不严,要放二狗进来吗?
少年人完美无缺的笑容险些露出一道裂缝。
他装模做样的本领经过四年沉淀又炉火纯青了些,以至于这点僵硬没能被游无止察觉。
穆红莲终于重新修好了新的阵法,才算是把晔郡的事情了结下来。
她一抹额上汗珠,满身的狂放重回身体里:“这次算姑奶奶我阴沟翻船, 下回可没那么容易劳动你出来救我了!我还有事, 先行一步!”
游无止迟疑道:“你不回一念峰吗?”
穆红莲:“不回。我先前接了好几个除魔的任务, 已经因为这的破事耽搁好多天了, 得尽快去处理完了。”
郑方圆听见这话不知打哪冒出来,满脸泪痕尚且未消,但人瞅着却有了些精神:“穆师叔若不介意, 便让方圆和您一道吧。”
孟也惊呼:“什么!”
他话出口, 才觉得冒犯, 连忙捂住嘴, 小心的看了穆红莲一眼。
这灼眼的红莲花并没管自家瓜徒弟的抽风,饶有兴趣的回头:“做什么?”
郑方圆羞涩的笑了笑——往日里他的羞涩中总带着三分不自觉的怯意,这会儿纵然羞涩,却也比往日看起来自信许多。
“悟出来的道,终究只是纸上谈兵,道,不正应该脚踏实地的走一走,才能知道道究竟是什么样的吗?”
他眼神看向远处,那些魂魄碎片最后被净化的地方,笑容干净坚定:“何况,我和朋友约好了,用我的眼睛代替他去看看这大千世界。总要看到这人间四海升平才好啊!”
穆红莲被他笑容一蛰,将脸别开一秒,又重新别回来。
“既然也知道不能纸上谈兵,那就做好受伤残废殒命的准备,外头的世界,可不会无条件的把你护在掌心里,知道吗?”
郑方圆又是腼腆的一笑。
然后他把因为不能说话而上蹿下跳的孟也一搂:“今后没了我供你毒药,可千万小心谨慎,别因为贪听八卦,把自己折在不知名的地方了——我学过济世救人,却没学过给兄弟收尸呢。”
孟也:“……”
看出这小子心意已决,他一拳凿在他腰上,呜呜咽咽半天,硬是压下了哭腔:“你他娘的才是给老子小心点,就你那榆木脑袋,可别让旁人给骗了!”
郑方圆把手收紧一下,又放开。
这回到了江熠跟前,感慨道:“你长得越发的漂亮了。”
江熠:“……”
孟也:“……”
难得作一回小死的郑方圆察言观色的本领一绝,他瞬间笑了下,也好哥们一样抱住江熠:“才相见却又要别离,我其实也舍不得你。”
江熠自我挣扎了一瞬,到底还是不忍心别离,拍拍他的背:“能立道就证明你未来的路肯定会走的比我们顺利,可别浪费了你的天赋。”
郑方圆笑弯了眼。
他趁着旁人不注意,偷偷传音入密:“若有朝一日你得偿所愿,可一定要告诉我——纵然合籍是大事,我也想听我的兄弟亲口说。”
江熠便愣住了。
然而他看见郑方圆眼里的了然于心,瞬间就明白过来是怎么一回事。
喜欢这种东西,如果没能从嘴巴里说出来,便一定会从眼睛中流出去。
“那便也祝你旗开得胜,心想事成了。”
他这一眼是顺着穆红莲看过去的。
两人飞快的传递了一些只可意会的事情,穆红莲终于不耐烦了:“又不是生离死别,给我赶快点!再磨叽就不带着你了!”
郑方圆便歉意的一笑,小跑着跟了上去。
去行他的道,去看这个人间去了。
——
回程的路上,孟也难得没有那么跳脱,就连江熠看起来好像也闷闷不乐。
但是考虑到他们刚刚和朋友道别,好像这样的失落也在情理之中。
游无止倒没贸然开口去安慰什么。
有些时候有些情绪是只能自己消化掉的,旁人轻佻的安慰有的时候非但安慰不到点子上,而且还逼得别人不得不抽出心神来应付你,反倒适得其反。
然而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江熠这小子好像突然间得了多动症。
他先是从储物袋里掏出一个软垫,垫到屁股底下,过了一会儿,又翻出一壶灵茶,浓浓的沏满。
没喝两口,又突然站起来,去找那些飞行灵兽的麻烦。
他打了两只以好吃闻名的灵兽下来,剥皮脱骨炮制一番,架上火,刷好油,没一会儿就烤出了香气。
一旁装深沉的孟也终于承受不住,抬起头,小眼睛频频的瞄过去。
然而江熠竟然还没折腾完。
他悄不吭声的往游无止身后一站,安安静静的像一个影子。
游无止:“……”
修行之人五感灵敏,何况这小子压根就没有隐藏自己动作的意思。
他不得不把手中的书放下,看过去:“怎么了?”
江熠一笑:“四年不见,想让师尊尝尝弟子的手艺。”
游无止:“……”
他想起了许多年前,那些在兰庭叶见被烤的黑乎乎、活似黑炭一样的食物,揉揉额头。
然而四年时光里,江熠的手艺居然进步的突飞猛进。
那灵兽肉被烤的微微泛着油光,肉质更是柔滑鲜美,微带一些油脂的肉被一片清爽的菜叶子一卷,就一点也不油腻了。
这顿饭菜和印象里的全炭宴实在天差地别,以至于他的惊讶都没来得及掩藏。
江熠就笑了笑:“原本在仙魔战域内都是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辟谷之后也谈不上饿,可是老打架老打架也怪无聊,就总是琢磨那些被我杀掉的东西怎么做好吃了。”
骗人。
其实是因为在炼心关内老是想起师尊,每一个细节都被放大后才逐渐回忆起,师尊虽然宠他,但其实心里估计也觉得他做的饭不好吃。
这才想着要是能把手艺好好锻炼锻炼,说不定能给师尊一个惊喜。
师尊果然很惊喜。
惊喜下却有几分心疼:“里面果然很艰苦,竟能把你的手艺雕琢的这么好。”
江熠:“……”
看来以前做的那些炭,果然是师尊的心理阴影。
游无止的心疼是真的,欣慰也是真的。
其实自打江熠回来,他心里就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尴尬。
四年的时光,除了雕琢出一个全面升级的江熠之外,还带来了一些副作用。
那就是因为他成长过快导致的陌生感。
游无止始终觉得,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需要时间维系和经营的。
再好的朋友、在深厚的友谊,多年未见之后,那种陌生的感觉都足以让这段友谊崩裂。
何况他的变化,是从一个稚气未脱的孩子,变成一个足以独当一面的男人。
男人和男孩带来的气势和压迫感是完全不一样的。
然而他「迫不及待」献宝的模样,却又把这种陌生感打破了。
就好像那个热烈赤城的男孩一直都没有变一样,还是像以前一样,急切的想把所有最好的东西都分享给他。
游无止于是会心一笑,把那点不成熟的陌生感给抛到了一边。
他道:“你刚回来,想必也未曾听说,新一年的收徒大典和门派小比的准备工作,落在了你师尊头上。”
他叹了一口气:“近几年外面越来越乱,眼下还有让我们再挑挑好苗子的机会,若魔族一再进犯,别说招生,凡人就连存活都是一件难事。只能趁眼下的时机抓紧准备了。”
江熠听见「收徒大典」四个字,耳朵就不受控制的竖起来。
师尊跟我说这个是什么意思?
是在为即将要收第二个弟子打预防针吗?
他心知肚明自己这点莫名其妙的不甘心来的十分不合常理,但是没办法,他就是小心眼,就是控制不住难过。
管他什么薄罥烟厚罥烟。
他是师尊的关门弟子。
师尊只有他一个弟子,那他就是唯一的关门弟子。
他是师门的小门神。
师尊的前门后门都归他管,不给别人。
可他又不可自抑的想着,若是师尊一定要收呢?
那他也只能……
做个凶神恶煞的门神,把所有敢和他抢师尊的都拦在门外好了。
作者有话说:
江熠:不是我不让师尊收徒,
是这帮人不敢进来。
所以不是我的错(无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