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徒大典又称观灵会。
所有在这里献上玉鸾花的弟子们, 将被验测玉鸾花上附着的灵力,然后师长们会选择自己觉得灵力尚可的,收入门下。
往日里有掌事仙君悲画扇坐镇, 游无止只需要坐在斗仙台上神游天外就可以把这个盛会糊弄过去。
然而眼下悲画扇带着他徒弟君慕白去游历各大宗门探讨对魔战备,穆红莲更是刚带着郑方圆去四处镇魔,鹤听寒这个掌罚的就更不用说, 整个人忙的脚不沾地。
剩下的便都是些老弱病残,唯一一个还算齐整的游无止自得肩扛重任。
他听着长老们又臭又长的开场,几近昏昏欲睡。
他以己度人寻摸了一下上辈子自己上学时聆听领导讲话时的心不在焉,当机立断卡掉了繁琐的程序,直接开启阵盘。
这个阵盘是专门为这届观灵会研究出来的, 模拟小电影模式,完美复刻了各峰峰主的英姿。
学生们被哪个峰主打动了, 自己献上玉鸾花就好。
这个阵盘一放出来,别说是底下连连惊呼的弟子们,就连留下来的峰主们都忍不住想要近距离研究一下,看别峰都是如何修炼,如何提升修为的。
孟也并未在烽火楼台的队伍里, 而是厚着脸皮跟江熠一起站在无止仙君背后, 见到这阵盘, 也不由直呼「好家伙」。
“我当年拜师的时候就没这种好玩意儿, 听了一脑袋峰主老头们的之乎者也,脑袋都大了,要不也不能选了烽火楼台——怎么也要在揽星阁混上一席之地。”
游无止耳聪目明, 听见这句话不由拿扇子掩了下唇角的笑。
他早就觉得这孩子和烽火楼台格格不入, 万万没想到竟是这个原因。
他炼制的阵盘能像视频播放器一样自动调节倍速, 不喜欢的可以直接跳过, 因此没过多久,弟子们便都意犹未尽的结束了观影。
观其神色,绝大多数人都已经有了心仪的师长对象。
只有少部分人,眼睛自以为不着痕迹的往游无止身上放,很明显是在疑惑为什么阵盘里不见这个人的身影。
没错,游无止没放自己的「录影」,害怕和旁人一比丢人现眼。
纵然每届观灵会都没人选他,但是这总比自己推销自己结果还一无所获来的体面一点。
丝毫不知道自己为了保全颜面的举动,极大的抚慰了一颗常年泡在醋缸里无法自拔的少男心。
眼见下方喧哗声渐渐弱下去,他便示意可以进入到投玉鸾、选师长的环节了。
这一年一念峰内离宗外出的仙君们实在太多,乍一眼看去案桌前空空如也。
游无止便捣鼓出一种类似投屏效果的法器,把诸位仙君们的容姿清楚展现。
主要是因为如果只在案桌前放一个名牌,在放上面扔花,看起来实在晦气。
但这一效果也着实不错,有的仙君外出距离太远,原本没办法亲自选择心仪的弟子,眼下有这一法器在,心神一动,就能筛选出想要的玉鸾。
然而投花活动如火如荼,却一如往昔的——没人敢投给游无止。
远在蜀山的悲画扇不由得叹了一口气:“我原以为无止既已收徒,想必那些低阶弟子应当能多些勇气,更何况可爱也已不在凶神一般的站在他身后,可怎么就没人敢上前呢?”
君慕白趁人不备,偷偷借着袖口的掩藏拽住他的手指,低声道:“师尊还是切莫把心思分给旁人,否则弟子可要伤心的。”
他说完,便顺着投屏水镜看了一眼。
今时今日确实少了一个凶神恶煞的可爱,但是却多了一只醋缸子里泡着的会圈地盘的笑面虎啊。
同为对师尊图谋不轨的「逆徒」,对方心里在想什么,压根瞒不了他的法眼。
然而他却没戳破这西洋镜,勾着师尊的手指,不动声色的把他引到蜀山仙长跟前:“这边的事更重要一点,师尊还是专心一点为好。”
蜀山仙长们仙风道骨,但一个个白胡子三寸长,比不得新入门的弟子鲜嫩。
悲画扇险些没被他气笑,但也只得纵着,继续如火如荼的反击布局了。
游无止不知自家师兄隔着天南海北还在为他操心。
只是觉得眼下这个场景实在正常不过,正在等着流程结束好回兰庭叶见继续整理符箓,忽然身侧被阴影挡住。
是江熠俯下了身。
他鸦羽一般的墨发滑过他侧脸,带来些微的凉,和一点点清甜的桃花香。
他偏头看过去,江熠眯起一双流金大眼,笑的如春波江水一般温柔。
这少年郎身量体格都已长大成熟,只是俯下身便轻而易举的将他困在怀抱间,偏偏前方又是桌案,压根无路可逃。
昨夜被他撒娇而莫名而起的窘意顷刻间让他血气上冲。
他正打算压低生意喝止住他这不分场合撒娇的毛病,江熠却摊开手,手中正躺着一朵灼灼盛放的玉鸾。
江熠微带着些笑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师尊,徒儿有意拜您为师,且收下这玉鸾可好?”
那玉鸾上当真缀了他分出来的一丝灵力,也不知他是什么时候准备好的。
分明旁人案桌之上花团锦簇,却比不过这一枝独秀夺人耳目。
游无止眨眨眼,篦去眼眶内湿意,口不对心道:“为师怎记得,先前有人拜师时,分明是送过花的?”
江熠眼眸不经意就柔了几分。
他轻声道:“但那是鸣鸢啊。”
鸣鸢花赠有情人。
多年前夜月下一腔孤勇的少年心无杂念,满腔赤诚只为了叫那人一声「师尊」,而今炽烈阳光中,他满腹心事却无从吐露,纵然有情,却也只敢献玉鸾,也只能献玉鸾了。
柔情似潮水般退去,只剩下一点微咸刺激的眼眶酸涩。
他尽力不让自己的声音颤抖,带着不易察觉的难过低声说:“师尊若是不要,那弟子就送人啦。”
游无止气的如果不是在大庭广众下,肯定会一指头戳上他的额头。
无可奈何的从他手里把花接过:“要是有人敢收,你也不用回兰庭叶见了。”
一边心酸的想:果然还是应该送去自立门户,起码离开前还算我的徒弟。
这师徒二人内心想法南辕北辙,偏偏两个人都各有各的落寞,正是气氛低迷的时候。
阵峰峰主却忽然在这时候护着一个穿金戴银的小白莲走上前来。
游无止满腔的落寞瞬间酿成一壶陈醋,刺激的牙酸。
阵峰老头枯瘦干巴,一双伶仃细脚艰难撑起这一把老骨头,却将个白莲花好生护在身后,颤抖的同游无止求情。
“前些阵子,听说这孩子让你给写了禁制——哎,我知道这孩子一贯心比天高,但他到底也不过孩子心性,没什么恶意。你就念在他父亲劳苦功高,临了临了还丧身于魔族手中尸骨无存的份上,别跟他一般计较了吧……”
游无止将玉鸾花收起来,无奈的叹了口气:“这禁制原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只要他不在纠缠于我,更是不会起效。若实在担心,请符峰峰主帮忙解开也就是了,怎还劳烦您亲自跑一趟。”
老头听见这话不由得嘴角抽抽,总觉得这年纪轻轻的未来仙师对自己是不是有什么错误认知。
要不是因为符峰老头解不开,他也不想凑到他跟前讨人嫌。
但是瞅瞅旧友留下的唯一一个孩子,那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还湿漉漉的恳求着,老头也不由得勒紧裤腰带,视死如归的……试探道:“老夫瞧你门下人丁稀少,其实你再加双筷子也不是什么难事……再不济,先留着说说话解解闷也好啊?你那徒弟,也没有这么小气吧?”
游无止瞬间用扇子遮住半张脸。
「就是那么小气」的徒弟在身后散发出强烈的低气压,但到底是面对德高望重的长辈,艰难地维持住了礼貌的微笑。
但他一开口:“前辈……教训的是……”
生动形象的表演了一个笑里藏刀、咬牙切齿。
也不知怎么的,他明明憋屈成这个样子,却莫名其妙的把游无止先前的落寞一扫而空。
他面上还是一副端庄的仙君大能模样,心里却乐不可支。
不是打算把玉鸾送人吗?
这会儿干嘛这么生气啊?
暗戳戳的看了会儿徒弟的笑话,游无止心情豁然开朗。
他想:徒弟就算再怎么厉害,也总还是师尊的徒弟。
就像上辈子刷过那么多长寿老人的视频,八十岁又怎么样?在一百多的父母面前,依然是个需要照顾的孩子。
他这会儿再去回想,只觉得困在「徒弟要跑了」这个怪圈里的自己实在扭扭捏捏。
他就算自立门户又怎样?
按照他这个性子,说不得半夜自己还会哭唧唧的跑回来跟师尊撒娇。
他心情这么一好,便也不在浑身带刺一样咄咄逼人了。
然而徒弟是不可能在收的。
他想了想,灵力裹挟着声音四下散播开来:“多谢阵峰好意,只是我收徒之时便与我这徒弟承诺过,他会是无止的关门弟子。若阵峰当真有意,我也不介意我这徒弟开山收徒的。”
薄罥烟迅速抬头,面色一白。
作者有话说:
君慕白:抢我剧本,he-tu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