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罥烟是被宠着长大的。
其实他从未见过自己那早死的爹, 谈不上对他有什么感情。
只是每回有些「爹」的旧时大能朋友,总会一边看着他,一边回忆着他爹的飒爽英姿, 回忆完再留下数不尽的金银财物供他使用。
也因此对这个死后依然能惠及子女的「爹」多了两分孺慕,以及一些不可言说的高高在上。
——我爹是为了一念峰而战死的,一念峰自然应当补偿我。
他一直这么想, 甚至许多一念峰的长老们也这么想。
所以他修炼并不怎么刻苦,因为总觉得未来肯定会有师长争着抢着把自己收归门下。
直到见到缥缈若仙的游无止。
一念峰夜间有空禁,他又恰好刚和一群狐朋狗友们挥霍完一笔灵石,正醉醺醺的准备回阵峰休息,就那么猝不及防的撞见正从百草园方向离开的游无止。
青衫缓袍, 锦衣玉带。
那美若修竹的手执着一盏花灯,雅致的像天边月、枝上雪。
他美的如同宝剑出鞘, 轻易击中情窦初开的一颗少年心,然而这一回他在一念峰长老仙君们那里的无往而不利失效了。
游无止也许会在意他父亲,但是他所在意的也只是他父亲,并没有做到爱屋及乌。
跟他套近乎,他会让人好好修习, 努力提高实力, 不要浪费天赋;跟他暗示告白, 他压根没往心里去, 就是不往那方面想。
但是被众星捧月捧惯了的人,又做不出来低三下四去讨好、毫无尊严去乞求他人一星半点的喜欢的事。
只能退而求其次选择成为对方的徒弟——反正一念峰早有师徒恋前科,先求个近水楼台先得月也是好的。
然而越是靠近就越是忍不住妒忌。
那个在无止仙君一个人守在兰庭叶见时, 却跑去什么鬼地方修行的徒弟, 分明也不过是因为有三分胆色死缠烂打, 才磨得仙君乞怜。
说起来。他分明也不过一届白衣, 家世不显赫,能力也不见得有多出众,凭什么就能独自霸占着无止仙君做唯一的徒弟?
越是这样想就越是不甘心,于是花样百出的希望仙君也能看到自己,但无论做什么,那个人都像是亘古不化的冰川一般无动于衷,逼得他从欲擒故纵到迫不得已低声下气,甚至连模仿那个该死的小狐狸精的事情都做出来了。
然而他得到了什么?
一个「禁」字,一句轻飘飘的,让他入小狐狸精门下的话语。
甚至小狐狸精收不收他还不一定!
他恶狠狠地看了眼江熠,眼里淬着怨毒的光。阴阳怪气道:“这么个毛都未长齐的奶娃娃就不必拿来搪塞我了吧!”
阵峰峰主吓得魂飞魄散,正想说点什么,就听那金眼睛的娃娃唉声叹气:“哎,您说的倒也有道理,毕竟我年方二十,年轻气盛,手下不过几条涂泽枭兽的性命,实在拿不出手,更别提开山门收徒弟了。竟害的您无师可拜,倒的确是我的不是。”
阵峰峰主:“……”
芳龄二十四引气入体都费劲的薄罥烟:“……”
游无止都情不自禁的摇摇头,被他这一身的茶气糊的提神醒脑。
薄罥烟眼里,这师徒两个光明正大眉来眼去,丝毫不将他放在眼里。他咬咬唇,不甘心的试图上前。
然而他一心只顾着争风吃醋,将孟也的好心提醒忘了个一干二净。
「禁」字几乎是从他身体里飞出去的,在空中形成硕大一个金字,这一回的字明显比前几天夜里它初次显威之时来的清晰。
一撇一捺间气势驱虎吞狼,引万兽朝拜。
阵峰峰主一个没摁住,这孩子已经跑出他的护持范围内,他脸色迅速一白:“不好!”
手中灵器玉符飞快祭出来,试图在「禁」字起作用前给他套下几个防御。
斗仙台下只见台上风云变幻,飞沙走石,金光烁烁间有种令人五内俱焚的疼痛。
有些体质弱一点的,眼睛已现血色,几乎要七窍流血。
台下防御阵法受到威胁自动运转,也有反应快一些的仙长怒喝:“低头!勿看!”
台上台下乱作一片,毫无秩序,眼看哗然大乱之际,游无止突然皱起了眉头。
然后他执着不知何时出现在手中的点睛笔,在那个「禁」字上轻轻一点。
霎时雾散云开,风和日丽,薄罥烟还茫然的站在原地不知所措,游无止却已经盯着点睛笔若有所思了。
整个斗仙台便十分诡异的沉寂了好半天,半晌,游无止才轻轻挑起丹凤眼,若无其事的问道:“观灵会……不继续了吗?”
他那双丹凤眼带着笑意的时候才会看起来有那么仿佛是错觉的柔和,眼下他没有笑,那双眼睛失去了笑纹的修饰,虽不显得凌厉,但总有几分冷淡。
阵峰老头袖子一抹脑壳,抹下来满手的汗,知道刚刚他将禁制解除,不敢再蹬鼻子上脸,迅速扬声道:“当然继续!继续继续啊!”
一手则不容置疑的薅着薄罥烟的衣领子,另一手则掐了个禁言诀,连拖带拽的把他扥下台。
各峰真人人老成精,转瞬间笑出满脸的褶子,一本正经的粉饰太平,场面上又是热热闹闹歌舞升平了。
游无止倒不是有心逞威风。
他只是忽然间想到了有些被自己下意识淡化的疑点。
他不是傻子,不会看不出阵峰峰主欲言又止下隐藏的含义,也不至于看不懂他扔出法器符箓时脸上的惊恐。但越是看得清楚,反倒越是迷惑。系统给的东西一向没有凡品这他是知道的,但是这样能让一峰之主都抢救不得、惊恐至此的法器,真的是可以平白得到的吗?
或者说,一个从不要求回报,发布任务都十分敷衍的系统,它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
扶贫吗?
又或者说,他真的「贫」吗?
他想的越多,脸上的表情就越严肃,手中摆弄着扇子的动作也越像是在扇面上勾画着什么符文。
隔着老远眼角余光却一直偷摸注视游无止的阵峰老头:!!
他把薄罥烟一揪,耳提面命道:“今日之事就当个教训,今后拜半步登仙为师的事,就别再想了吧。”
事发之时游无止反应的太快,阵峰峰主又将他保护的太好,薄罥烟这个人又笨,竟没弄明白自己先前已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傻愣愣的问:“可是明明就差一点点……”
阵峰老头:“……”
我们理解的一点点好像不大一样——他又做贼一般扭过头去看游无止,那小子还在扇面上「画咒」,他老脸皱成包子,生怕哪天自己一个不小心让故人之子魂断兰庭,难得严厉道:“不行!别想!收起你的花花心肠!不怕死你就去!老头我护你这么些年,不是让你在听风小筑前头立碑的!”
薄罥烟眨眨眼睛,以为他是为了先前那个「禁」字害怕,但他的确是没感受到什么生命威胁啊!不过是飞沙走石、烟尘弥漫了一阵,但是有点实力的修者不是都能做到吗?
于是他又茫然的回想那天夜里被禁咒弹出去的狼狈模样。
但说实在的,时间过去太久,记吃不记打的小白莲已经不太能记得那是一种怎样的痛了,但依稀还记得百草园的弟子们给的不过是些治皮肉伤的草药,那想来也没那么严重啊!
丝毫不清楚无止仙君下的禁咒是一回更比一回强的小白莲如此想当然。
他看着胡子都飞起来的阵峰峰主嘴上「好好好」「是是是」,心里却没半点在意。
像是之前被无数次这般说教后又不了了之,因此敷衍的十分周到。
但他心里却不以为然的想着:不过是你无能拒绝我的托词罢了。
但是之前被拒绝的太彻底他心底不由有些许难堪,又冲上来些不死不休的胜负欲。
他心里恶狠狠地想着,那小狐狸精得了关门弟子的承诺的确了不起,但那又怎么样呢?他要的又从来不仅仅是一个徒弟的虚名。
眼下他得势正嚣张,可若是日后……
日后他要是得叫上他一声「师娘」呢?
到了那时,看他该如何嚣张!
狐媚惑主的小狐狸精丝毫不知道有人正打着肮脏的算计,眼看玉鸾花送完,新弟子将投名斗仙,变戏法似的从乾坤袖里掏出好几碟糕点。
芙蓉酥、百花酪、庭芳卷、青梅羹……
一众峰主长老面色麻木,眼看这面容精致的少年郎把桌案摆了个热热闹闹——如果不是条件不允许,估计满汉全席都能弄出来。
游无止被他这排场搞得哭笑不得,但仔细一看这些点心花团锦簇全是江熠本人的手笔,心里不由自主一软,便随他去了。
江熠歪头一笑,极盛的容貌好一个千树万树梨花开,他眨眨眼,甜声问道:“我若斗下所有投名者,师尊会给我什么奖励吗?”
游无止笑话他:“这些弟子都是初初进门,斗赢他们不过以大欺小。若是门派小比时你也能拔得头筹,再来讨赏尚且不迟啊。”
江熠笑容更甜了:“那我非得把门派小比魁首拿到手给师尊看看。师尊到时可不能耍赖皮。”
这少年甜笑还没落下去,太微便感受到他周身昂扬斗志震颤不已。
一众峰主长老:“……”
作者有话说:
一众峰主长老:完了,芭比Q了,完了完了;
我的弟子谁打得过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