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外界内无寒暑, 一眨眼昆仑夜宴便近在眼前。
游无止落下最后一笔,将笔放好,盯着画纸怔怔出神。
掌门师兄那里的公务如雪花般纷飞而至, 连往日最清闲的「知我意」也忙的脚不沾地,他便更是咸鱼时光一去不复返。
如此,便更能通过桌案上公务的厚度来判断眼下局势。
许是文字叙述的东西承载着太厚重的现实, 看得多了,竟也让人产生一点如骨附蛆的焦虑。
他揉了揉太阳穴,听见身后脚步声响起,脸上先扬起一个笑:“怎么不好好休息休息?”
江熠走上前一步,笑说:“今儿个可是大日子, 徒儿难免兴奋了些,自然睡不着。”
他手中端个托盘, 想把东西往桌案上放,却一下子看见桌上一幅墨迹未干的画,脸上笑容一顿。
游无止见了,也没多想,将画纸一卷, 凑到油灯上点燃。
其实这个动作并不怎么特别, 很多人都会将废稿销毁掉, 但是画上的东西不知为何让江熠有些在意。
那是一只眼睛, 没有旁的五官,单一只眼睛其实看不出什么,但他也不知从哪而来的熟悉感, 说不上的在意。
于是他一边将托盘上的东西放下来, 一边不动声色的试探道:“难得见师尊的丹青, 形神具备, 画的这样好,为何要烧了呢?”
游无止没觉得哪里画的好,毕竟他每次画眼睛,系统都在旁边冷嘲热讽,这些年被打击的,早学会看淡这些了。
此时面对徒弟不分青红皂白的一通胡夸毫不膨胀,心平气和道:“不过是消磨时间,平心静意,随手画了那么两笔,不烧也没旁的地放——不过今儿是什么大日子?”
江熠总觉着这画里应当藏着什么自己应该知道的东西,但火舌已将最后一点画纸舔舐殆尽,此时不好过多探究,只按下不表,无奈笑道:“今儿是七月初三啊。”
游无止这会儿才反应过来。
只见他从托盘上一个接一个拿下来的,都是长寿面、寿桃之类的东西,还不知从什么地方弄了两个红皮鸡蛋煮熟了,正在托盘上滚来滚去。
游无止哭笑不得:“修真路上无年月,哪有你这样年年都记着,一刻不忘的赶着来祝寿的?”
江熠只是笑,笑容腼腆,像是被说的不好意思了。
然而递面的手坚定有力,一步不退:“我入仙魔战域四年,亏欠了多少碗长寿面呢。师尊还是应下吧,这里面可是徒弟对您长命百岁,福泽绵延的满满期许,惟愿您今后长生不老,一步登仙。”
游无止只好从善如流的接过筷子,挑起面,面还未入口,弟子玉令忽然急促连闪,他面色一肃,道:“是师尊在叫我,我先去……”他忽然停住,面色古怪了一会儿,又道:“你也一起来。”
江熠一愣,连忙跟上前。
当年他一腔孤注一掷,也曾与无量仙师有过一面之缘。
只是仙师他老人家向来深居简出,连师尊都少有与他相见的机会。
他原以为这么多年,足以将那一面模糊的物是人非,然而直到重回洞天福地,再次见到无量仙师那一刻,他才发觉,好似这些年的时光在他面前都纹丝不动,不过瞬息眨眼一般。
他脸上依旧是往昔邻家大爷一般的和蔼笑容,手上的酒葫芦和身前的白玉棋盘都还是原本的样子。
只是也许是因为窥见大道一角,眼下的江熠更能看出几分这春风化雨下掩藏的胸有乾坤。
无量笑呵呵的嘬一口酒瓶子,招呼道:“我这一局还没结束,你们找地方先待会,等等我老头子。”
他言罢,便当真沉浸在棋局中,不去管外面纷扰了。
江熠摇摇头,心想早知道该让师尊先把寿面吃完再过来,正这般想着,却忽然瞥到游无止微微一拧眉,不由问道:“怎么了?”
游无止摇摇头,眉宇间已带三分忧心。
“师尊喜欢和人对弈,往日里自己一个人也罢了,如今我在这,师尊往日应该已经逼我手谈才是。”
无量仙师的棋子像暗器一样飞过来,瞬间被游无止截住。
白胡子老爷爷哈哈大笑:“往日里叫你手谈,你还百般不愿!如今我不叫你,你不该觉得解脱?”
游无止摊开手,手中是一枚黑子,他看了看这黑子,也跟着笑,却笑不达眼底:“事出反常,徒儿更忧心师尊的难处,师尊若是为难,徒儿又如何解脱呢?”
无量又嘬酒葫芦,声音都模模糊糊:“明日便该整装前往昆仑,你师尊我自当为此行卜算吉凶。这等事,又怎么能让你个小辈掺和?再被老夫的星界反噬喽。”
举凡大能,具是些与天争命逆行而上的勇者,凡间的算卦先生尚且要遭受五弊三缺,更何况他们这般能直接窥测天机的大能?
游无止脸色一窘,讷讷道:“是弟子多心。”
他同无量仙师多年师徒,亲近爱重不敢冒犯,然而江熠和无量仙师却算不得熟悉,纵然高山仰止,但到底还留下一丝疑问:“那敢问师祖,此行是吉是凶?”
无量转头看他,笑而不语。
似无量仙师这等修为之大能,往往一言一行俱有深意,他虽然在笑,但笑容在可亲也自带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这要是换一个人,别说对视,只怕连头前发问的勇气都没有。
但江熠硬是忍住一身压力,视线也未曾挪走半分,于是无量仙师笑的更开心了:“哈哈哈!一念峰主峰一脉后继有人,大道不孤,自是大吉!大吉大利,大吉大利!”
他手中葫芦酒器原是件法宝,内有无尽空间,装得下百坛灵酒,此时仰天痛饮,饮到最后将葫芦悬高,却再也流不出一滴。
游无止眉间褶皱更深两分:“师尊……您这是喝了多少酒……”
灵酒内虽也蕴藏灵气,但到底也是伤身之物,且百坛酒,就算是无量仙师在短时间内也难以消化殆尽。
无量全然不管,开口问:“你那玉荷花,开得怎么样了?”
游无止如实作答:“并未有盛放的迹象。”
无量摇摇头:“你呀,就是心太重。”
也许是因为酒喝完了,他终于无事可做,只好露出些难得的正经,同徒弟谈心:“你们师兄弟三个,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了。小扇好歹算是……有了归宿,小寒虽然一身杀气,但好歹也有了自己的道。可你呢?你的道心永远模模糊糊,若是实力与道心不相符,入妄只是早晚的事。你打算缩在兰庭叶见,碌碌余生吗?”
游无止愕然抬头:“师尊?”
无量摆摆手,把他的话拍回去,没好气道:“此去昆仑,仙门百家必将手段尽出,阿止啊……师尊在如何手握山河,也终究是老了,我这个岁数,仍未攀得飞升的边,就算再怎么不服老,也没几年的活头了。我若不能继续荫庇你,你又打算怎么活呢?”
游无止这下已不是愕然,他手足无措的站起身,嗓子像糊了团棉花一般,却仍旧执著唤道:“师尊——”
无量一挥手,又把他重新按回去,更加没好气:“我说的不是事实?你这样急头白脸,这百年的岁数是都活到狗肚子里去了!”
游无止没他这般豁达,前世今生两辈子,真真正正能在他心里被称呼一句「长辈」的,也不过是无量仙师一个人。
纵然知他所言非虚,但为人晚辈的,哪里能听到这种话却不变色呢?
无量对弟子的坐立难安丝毫没有一点安慰,他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枚古木做的令牌,丢过去:“这会叫你来,是为了把这东西给你。此乃我一念峰代代流传下的禁令。相传是太古时期……哎,别管什么太古不太古了。在久远的东西,老夫我这些年也没研究出个子丑寅卯来。只是人这一生,质本洁来还洁去,然而纵是再怎么纯净无垢,也到底如山间青烟,留不下姓名。只有这么一块从太古而来的东西,见证着兴亡枯荣,薪火相传。”
他拍拍手,笑眯眯道:“我这些日子,总有些感悟,只怕从昆仑回来,须得闭关开悟。老夫若是闭关,便当真不知年月喽,还是把它留给你,别等老夫一觉醒来,你们三个走在老夫前头。倒是可真不知道该找谁「薪火相传」喽。”
游无止:“……”
他老人家皮起来,亲徒弟都敢咒。
那一脸的贼笑让人怀疑这得道大能皮下究竟批了个怎样的妖魔鬼怪。
于是先前那还没来得及发酵完的恐慌也被这一皮,皮的不上不下,五味杂陈起来了。
他老人家皮完了徒弟,徒孙也没放过,也不知道他传音入密了什么少儿不宜的东西,能让如今沉稳的江熠瞬间炸毛。
洞天福地内瞬间传来他老人家声如洪钟的哈哈大笑:“哈哈哈!”
他皮完便浑身上下摸摸,最后摸出一盒东西扔过去:“收好!可别让老夫失望!”
然后他一挥手,把游无止勾回去:“来来来,先前不是要手谈吗?在陪老夫来上一局!”
作者有话说:
新的副本即将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