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局直杀到天光大亮。
游无止被自家师尊在棋界里狠狠收拾了一通, 回过神来简直哭笑不得:“您说您,今日还要启程去昆仑,徒儿要是在诸位同道前失了礼数, 被问起始末来,少不得要被说我一念峰中人玩物丧志。”
无量仙师摇摇酒葫芦——他的葫芦里不知何时已经重新装满了酒液,此时正一边饮酒, 一边大笑着:“谁敢?棋界本与星界相连共通!我那是在玩物丧志吗?不!这叫增进卜道实力!你小子,可不许在同道面前给我胡说八道,平白落了威风。”
游无止拿无量仙师半点办法都没有,只好无奈的冲这江熠摇摇头——这孩子看笑话看得正开心,半点也不知道收敛。
江熠被警告也丝毫不收敛, 他见多了当人师尊的无止仙君,当人徒弟的无止仙君倒是少见, 原来他在自己师尊面前也是一副无可奈何的少年脾气。
他眉眼弯弯,像吃到了味道特别的糖果,笑容越发明媚灿烂。
此次出发前往昆仑,乃是无量仙师亲自带队,游无止也一并跟随, 这一行人的分量不可谓不强大。
无量仙师久不露于人前, 难得现身, 各峰峰主长老们都赶来相送。
他笑呵呵的没什么架子, 也没讲什么冗长的发言,和蔼的像个邻家大爷一般:“好好,别送了别送了, 我这一去, 护宗大阵自会开启, 我没什么好说的, 只希望你们别忘了我一念峰峰训,守好天下,守好宗门。”
然后他看了一眼一念峰峰内那些对此行毫不知情的、仍在风风火火修炼的孩子们,便带着人离开了一念峰。
一念峰属界外界,界内的一切都由支撑它的大能维持运转,此刻它的主人离开了这里,护宗大阵便自天空升起,像一个黏性巨大的泡泡,不一会儿撑满了这座山水秀丽的界外界。
那大阵看起来梦幻唯美,但美丽的外表下,拥有着强到令人心惊的压迫感。
江熠不由叹道:“师祖竟然有此等实力,说是陆地神仙也不为过吧。”
无量呵呵笑的很是没脾气:“不敢当——一念峰大阵内有着我宗门无数前辈们陨落前附着的一点神念。这些神念看起来不多,但是聚沙成塔,逐渐也就形成了如今的规模。倘若他日我大限将至,便也会化作一念峰的风雨,继续守护着这世间生灵,到了那时,就该是你师尊这一辈人,挑起这根大梁了。”
此行去昆仑,除了大能们交换信息,自然也会看看下一辈人的实力,因此他们乘的依旧是仙舟,不过有大能在此加持,仙舟的速度竟没比仙剑慢到哪去。
一堆少年人难得有机会和大能待在一个船上,又见他如此可亲,胆子大的已经开始叽叽喳喳的询问好些问题。
孟也往日里锻炼出来的嘴皮子终于发挥了作用,不着痕迹的挤在头前,已经问了好些关于修炼上的问题——至于八卦,他在无止仙君面前都不敢直接问,眼见遇见一个更厉害的,更是半点也说不出口。
正是其乐融融之际,天边忽然飞来一道流光,他人未先至,一道宗门玉令却已经先到了无量仙师手里。
这大能甫一接到手,就感受到上面的气息,皱了下眉,将仙舟上的防御破了个口子,那人便踉踉跄跄的进来,身边还带着一个浑身染血的少年。
这道君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赶路匆忙,把自己浑身弄得邋邋遢遢,他也顾不上仙舟内还有其他小辈在,连滚带爬的滚到无量仙师脚底下,一把鼻涕一把泪的道:“师祖!大事不妙了!鹤道君他、他陷入赤阳道府,被里面的禁制伤到了!至今未能出来啊!”
无量仙师摇了摇酒葫芦,若有所思:“哦?小寒闯过的秘境洞府何止三百?每一个都是步步机关、处处带煞,往日里也不是没有被困入秘境的时候,都能逢凶化吉,何以此次你如此惊慌失措?”
这道君他抹了一把脸,结果只是将血迹在脸上抹的更加均匀一些,带着哭腔喊道:“若只是鹤道君一人入秘境也便罢了,可是程小姐却也在啊!他二人一向于当年退婚之事有些许龃龉,此次程小姐家仆更是用秘法感应到,对方性命垂危——若是鹤道君动手,在那样凶险的洞府内,难免被搅乱心神,有走火入魔之险!若不是鹤道君动手,就算往日在多龃龉,但凭道君心性和实力都护不得程小姐周全,那岂非更加危险!”
他字字恳切,句句锥心,说的话都十分合情合理,无量仙师却只管闭目,好似对自己的三弟子不甚在意一般。
然而游无止却已经暗暗让全体戒备,显然是对这道君说的话产生了怀疑。
江熠暗自传音入密,询问道:“师尊是觉得哪里有问题吗?”
游无止眯起眼:“鹤听寒就算无法和外界联系,以至于剩下的人心神大乱,被迫求助,那也不该直接找到师尊这里。通信灵符又不是不能用,何必来回往返这一趟?此人……总之戒备便是。”
那道君看无量仙师没有反应,急的简直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如果这是演技,放在前世绝对足以拿一个奥斯卡影帝。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无量仙师睁开眼,笑呵呵的道:“不必如此挂心——修者本就逆天而行,与天争命,若是不幸在半道上陨落了,也只能怪个人的命。来来、我观你印堂发黑,想必是旅途不顺,劳心伤肝,饮下老夫这一葫酒,好好给你治治。”
他笑起来的样子依旧像是一个没什么脾气的大爷,然而他分明这样春风化雨,这道君却脸色一变,急急避过那双只是伸出就好似将空间扭合的手。
——他竟然避得过!
无量仙师一出手落空,也不在意,只是挥手间隔出一个屏障,将一念峰其他弟子都圈起来。
无量仙师做出的屏障不知为何十分坚固,游无止一时之间竟也破不开,只能惊呼:“师尊!”
无量仙师没搭理他,看着那道君的笑容格外和蔼可亲:“来都来了,我却不招呼你喝点酒,岂不是太失礼了吗?”
那道君眼见骗不过他,也不再装了,一边哈哈大笑,一边开口讽刺:“好个无量仙师,听闻弟子重伤竟还能不变色!实乃人间正道,我辈楷模!”
他声音里竟有些能致幻的东西,这一句话一出口,实力低些的弟子甚至不受控制的被他这番话煽动了情绪!
游无止皱着眉,从袖里掏出一只竹笛,笛声三两下便将这等致幻的效果破除了去。
道君他也不在意,同此等大能对战,竟然还分得出闲心试图操控这些弟子,不求一击得中,但求水滴石穿。
这等丝毫不顾及安危乱来的架势实在似曾相似,江熠不由得呢喃出声:“魔族……”
他会觉得眼熟实在寻常不过,往日里心魔便是如此行事的。
但是此人修为莫测,却半点魔气也未显露,总不至于身体里也有个禁制帮他掩藏身份吧!
且更要紧的是,他总觉得这人哪里十分眼熟,想来也是在一念峰曾经见过的,一念峰内大能不知凡几,他竟也能藏得住自己身份多年不露行迹?
魔族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下这盘棋的?
他心念电转,丝毫没耽误无量仙师斗法。这道君修为一骑绝尘,但在无量仙师面前也还不够看,他大手一抓,铺天盖地的笼下来,这道君便行动不得了。
他分明已成笼中之鸟,却犹自哈哈大笑:“老头啊老头!看来昨日那副卦,将你损伤的不轻啊!否则凭你之能,又怎会只有这点威势?”
游无止瞬间升起无限心惊,昨日卜卦分明没有旁人在场,此人怎会?
但无尽的疑虑也比不上此刻的惊心动魄——这道君自知不敌,肉身陡然膨胀起来!
“小心!他要自爆!”
无量仙师脸色不变,也不知他做了些什么,分明仙舟上还有他布置好的层层禁制,但是其威势却依旧不减。
孟也已经不受控制的被那种强悍的威压压制的五体投地,更别说其他人。
眼见有人七窍流血,游无止只得勉强收回自己的担忧,手执点睛笔,飞快的自虚空中画出几道禁制阵符,孟也这才觉得压力陡减。
这道君自爆之时,浑身威势终于倾泻而出,观他实力,竟似大乘道君!分明离渡劫只一步之遥,却也全然不顾飞升诱惑。
但他纵然如此翻云覆雨,依旧抵不过无量仙师手掌乾坤——他再次一伸手,那手仿佛如来佛祖的五指山一般遮天蔽日,一伸手将那自爆的道君死死笼住,没泄出半点余波。
游无止却看出,那一瞬间他是遮罩了另一层空间在掌中,虽说看不见爆炸情形,但是掌中空间附近全是细密蛛网般的裂痕,一触即碎,想也知道这要是挨到人身上是个什么下场。
然而无量仙师分明已经控制住爆炸余波,眉心却一蹙,他一挥袖拦住了那道君带过来的染血少年,皱起眉:“傀儡?”
的确是傀儡,这少年像是被下了什么定制的程序,那道君肉身一死,他便毫不犹疑的拼身而上。
也不知当时制作他都用了些什么材料,无量仙师的手落在上面也只得几个掌印。
但在坚硬的材料,也终究是傀儡,找到机关,破解便很容易。
这傀儡少年被关停机关无助的倒下去,眼睛忽然一转,生生翻出整个眼白来!
他身为傀儡,自爆居然没有蓄力,就那么猝不及防的在眼前炸开了!
游无止心都提到嗓子眼里,只见无量仙师故技重施,分明将那傀儡的自爆也拦在其他空间内,但身形却不知为何一晃——
他向后看去,前头那邋遢老道的元神不知是如何逃脱的,分明将他的自爆拦于空间之内,此刻竟诡异的出现在身后!
无量仙师原以为傀儡少年是他准备的后招,却没料到真正的杀招来自身后!
这道君肉身已毁,按理说纵然元神有大乘,实力也当十不存一,但也不知是什么秘法,竟让他完整的保存了大乘的实力!他再度自爆,一击得中,但也无力逃脱,无量仙师再度伸出手,轻轻一捻,彻底断了他生机。
也许是因为遭人暗算受了内伤,他先前布下的禁制没有先前那样天衣无缝,游无止终于得已破开屏障,赶到跟前,急道:“师尊——”
无量仙师闭目阖眼,过了一会儿睁开眼睛,依旧笑的像个邻家的老大爷一样和善:“围在这里做什么?老夫这一把老骨头,难得动弹动弹,还不许我老头动弹完好好歇息歇息?都散了吧,还要上昆仑呢。”
他又看了眼游无止:“你那倒霉师弟不必担心,这小子狠起来,能一剑把人家大能先贤的洞府给劈了,委屈了别人也不能委屈自己。”
他气势依旧磅礴,依旧高高在上,依旧不可匹敌。
也许是他这样平和,这样冷静,沉稳的让所有人都觉得,阴霾仿佛就这么过去了一样。
只是眼见大能出手,纵然他笑的再怎么随和,也因为实力加成而显得有了些微的距离感。
弟子们于是不再敢像先前一样凑上来叽叽喳喳,但依旧兴奋,无声的眼神传达着兴奋的信息。
游无止却依旧眉头紧蹙,他想要传音入密问点什么,但是无量仙师合上眼,仿佛困倦极了:“别凑到老夫跟前,你把阳光都挡住了。陪你下了一夜的棋,老头我得补补觉——到了昆仑你在叫我。”
然后他气息平缓,像是陷入了梦乡。
——
昆仑山上玉楼前,五色祥光混紫烟。
仙舟刚到这仙山宝地,无量仙师就睁开了眼。
他神采奕奕,活似在梦里吃了什么妙药仙丹,面色红润的比游无止看起来身体好多了,丝毫不像才遭暗算的。
他哈哈大笑,声如洪钟,向昆仑山内笑骂道:“昆山老贼!老夫来也!快快出门相迎!”
没一会儿,一道流光眨眼便近在眼前,一个头发胡子全都花白的老头骂骂咧咧:“老东西!一来就跟老子找事——”然后他看见一念峰一帮目瞪口呆的小崽子们,咳了一声,欲盖弥彰的捡起大能的脸面:“咳,你来的晚些,好一点的洞府全让人占去了,我给你私留了一块好地,带着你的徒子徒孙们和我一道同去。”
孟也四下里张望,嘴巴都合不拢了,要不是还有点理智知道前面有大能在,估计一张嘴就把心里的东西全秃噜出去,传音入密道:“我往常见一念峰已是觉得钟灵毓秀,如今见到昆仑山,才晓得一山更比一山高,你看那洞府里镶嵌着的,是不是夜明珠?这老些夜明珠得多少灵石换得来——嘶,你瞧天上那些迎来送往接待宾客的,是不是都是蛟龙?”
“哇!这座位上安着的,该不会是灵源吧?那是不是可以随便吸?要是吸完了会续灵源吗?嚯!七品苍狼肉!这是给的小菜?多大的手笔!”
他往日里就十分能说,但好歹大家一起受折磨,分担出去,这些折磨也就不算折磨了,还能互相打赌看谁先给他说破防,以此为乐。
但眼下他传音入密,受折磨的只有江熠一个,这让他的噪音变得十分难以忍耐起来。
江熠于是恶狠狠地传音道:“既然觉得昆仑这般好,那就别明珠暗投了,凭你的资质,我想就算昆仑也应该愿意接受你琵琶别抱的。”
孟也:“去你大爷的琵琶!儿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老子生是一念峰的人,死是一念峰的鬼!少在这挑拨离间!”
两人正斗嘴,一个身着红衣圆领袍,腰系黑色锦丝绦的男子缓步走来,先冲昆山道君和无量仙师行了一礼,然后走到游无止跟前,伸手拽了拽他宽大的袖子。
看似在咬耳朵,实际声音谁都能听到:“阿止,我等你好久了。等下和我一同去云中仙台可好?”
昆山道君发出一声巨大地、十分刻意的咳嗽。
无量仙师眯起眼,丝毫不给他面子的拆台道:“这是昆仑玉阶的那个——我记得云中仙台好像是他的洞府,这是怎么?你们昆仑待客如此「别致」?”
昆山道君气的胡子都竖起来,喝道:“商秋子!你的出息呢!”
小鹿眼的道君讷讷的把手从游无止袖子上滑下去。
他冲着无量仙师甜甜的一笑,再把自家祖师气死之前,声如蚊蝇道:“可是弟子也只是想尽一下待客之道,毕竟我和阿止情分不一般,如何能同旁人相提并论?”
昆山道君:“……”这是徒大不中留吗?
江熠从他出现开始,笑容便一直都是淡的,眼见他还要打蛇随棍上,不动声色的转向了无量仙师,低声道:“师祖,此番前来昆仑,也想看看昆仑中弟子的实力,只有相互切磋,才能明白自己在什么水平上,不知师祖和道君前辈,能否应允。”
这个话头光明正大,很符合仙门百家对修为的追求,无量仙师自不会有什么不许的。
至于昆山道君,他正被自家弟子没出息的行为气得牙疼,更是巴不得弟子们能在战台上把场面找回来。
于是这事就这么定下了。
二位祖师位高权重,还要别的事情要忙,于是江熠就转头看向游无止:“师尊要帮弟子掠阵,要不这人生地不熟的,弟子怕之后在昆仑仙府迷了路,就不知如何是好了。”
游无止心下欣慰——四年前商秋子的话言犹在耳,说要在昆仑夜宴送他礼物,眼下要带他回云中仙台,简直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他正愁找不到理由拒绝,江熠便出来解围了。
然而他高兴的实在有些早,也不知道江熠是怎么想的,他冲着游无止笑了笑,又转头看向商秋子。
这回他的笑就多了几分看不出的意味:“商伯伯不如也一起——昆仑战台是您的主场,想来若是您能在场,昆仑子弟们必当全力以赴,且双方都有人看着,更显得公平,您说对吗?”
小鹿眼的道君抬起头,清纯可怜的眼睛和那双暗沉的金眸对上,各自滑过只有彼此才能明白的深意。
——
昆仑战台附近人越涌越多,若非还有执法堂的人在一旁维持秩序,真怕出现什么修真踩踏事件。
一群人低低密密私声窃语。
“让开点,别挤别挤,在挤我鞋子都要掉了!”
“哎你们说无止仙君真的回来看我们的比赛吗?总觉得……不真实。”
“别不真实,谁让他收了个宝贝徒弟呢?那小子也不知道什么做的,能哄得无止仙君收徒也就罢了,还能让他走到哪里都宝贝似的带着,这回来,听说也是那徒弟主动求得,啧啧啧……”
“可惜我入门晚,听我直系师姐说过,她曾经亲眼见到无止仙君出手——那叫一个龙引凤游,我要是早出生两年,说不定也能亲眼看看,就是不知道这回夜宴,有没有机会见到仙君出手。”
这帮人嘀嘀咕咕絮絮叨叨,终于有人忍不住了:“你们还是不是昆仑的弟子?这可是昆仑的地盘!一个两个不为商仙君加油打气,怎么都在谈论别人?无止仙君是谁?很厉害吗?”
他原是为了自家仙君鸣不平,结果话一出口,四周的人便都用一种类似怜悯的表情看着他。
把他给看毛了:“干、干嘛?我说错了吗?”
有不认识的师兄把手搭在他肩膀上,怜悯道:“你若是有机会见到无止仙君出手就知道了,我们也不是不敬重商仙君,只是——”只是商仙君本人都是被一招秒的存在啊!
他看看涉世未深的师弟,到底没有直言相告打击他一颗脆弱的少男心,只是语带深意的暗示道:“无止仙君是这一代人的仙门首席。虽然未有明着将这封号安在他头上,但是能让这一代人都默认这个事实,你就可以想一想,他是个什么样的存在了。”
他抬头望向昆仑战台,心里想着:多少人都想把无止仙君从云端上扯下来,不过是实力不济所以没能成功。但是新一代的弟子们若能打败无止仙君的徒弟,也像是从无止仙君身上找回场子一样。
他想着,那少年最好是能撑下去,别输的太难看,要不然无止仙君的颜面只怕都要毁在他手上了。
——
无止仙君的颜面非但没有被毁,甚至贴上了24K纯金,牢牢地粘在脸上,并不断往上叠加新的荣光。
昆仑战台上,从一开始的人声鼎沸,到后来龙争虎斗的热血沸腾,直到现在,已经变得鸦雀无声。
那个一念峰叫做江熠的少年,初时见着,只觉得容色过盛,还有不少人一开始觉得他看上去弱不禁风,还是怜香惜玉的好。
然而他微微笑着互相和对手行过礼,那一柄剑剑招便舞的密不透风。
但凡修者,少有不懂剑的,但凡懂剑的,都会对他的剑感兴趣。
他出手的剑招,乍一眼看去,只会觉得过分花俏,但仔细看,则会发现,其实他每回出手,都早已预判了对方的剑招走向,看似将要落空的剑刃,总能在下一刻「刚好」迎上对方慢一步的剑。
他时机也抓的奇准,分明对方的剑永远慢他一程,但是怎么也无法在发现剑招被拆破时临时改道,于是越大越心惊。
头前几个就是因为剑招被看破,急中出错,自己把自己送走的。
于是接下来上场的人便没有什么怜香惜玉的心思,他们吸取了头前几人的教训,纵然剑招被看破,心态却稳了些,稳扎稳打的打算把他的灵力耗空——虽然听起来有些取巧,但是修者灵力耗空,便失去了自保的能力,若是实战中也能做到如此,对手也算输了。
然而如此稳扎稳打的战略依旧不管用。
因为这小子的灵力简直像是大海汪洋无穷无尽一般,众人眼睁睁看着他打赢了一个、两个……十几个,还都是那种消耗战,却仍然精神奕奕,不见灵力衰竭,心里几乎升起一股骇然。
而他这样无休无止的近乎挑衅的行为也终于引来高手们的注意。
有人忍不住低呼:“是红榜上第二十三名的师兄!他竟能引得红榜上的师兄挑战!他是何人?”
红榜类似于期末成绩排名表,能在高手如云的昆仑榜上排行二十三,想也知道此人水平不低。
昆仑弟子们瞬间议论纷纷,觉得这回少不得要给江熠一个教训。
然而这俊美无俦的少年郎却一反先前温温吞吞的打法,两三招内将这位二十三给秒杀下台。
二十三脚步还没站稳,人已经懵了,完全不清楚发生了些什么。
二十三不清楚的事情,商秋子却看得清楚,这少年在两三招内便轻易锁定住那弟子剑招里的破绽,直接攻击了那破绽便让这比斗如此快的结束。他坐在判决台上,笑容有些僵硬:“看来你往日在这个弟子身上投入了不少心血……是打算让他承你的衣钵吗?”
游无止没听出来他话语里的意有所指,先前对江熠的担忧也化为乌有,听见这话摇摇头:“我的衣钵又有什么好继承的。”
他这话本意是说,自己可能根本不是自家弟子的对手,这样的衣钵没什么好继承的,但是商秋子听来则是另外一层意思,他腼腆的抿着唇笑了笑,没再多说什么。
只是看江熠的眼神里已经有了深意。
江熠已经在挑战红榜第九。
随着来和他斗法的人越来越多,商秋子看出来的问题大家也都看出来了。
虽说因为排名数字逐渐减小,现下他可能要同红榜上的天骄们纠缠七八招,但依然让人浑身发麻。
这个人拆招时也格外镇定,面上含笑的表情也没有变化半分,但是再也没谁能觉得这是他「礼貌和煦」的证明了。
等到红榜只剩下前三名时,台下已经有人紧张的不行,四处询问:“你说这要是被一个外宗弟子拿了头筹,我昆仑一脉的颜面该当何存啊?”
众人面面相觑,口中称着「不会吧」,但彼此看看对方的脸色,具是一脸的强笑。
这点不安当红榜第一那位被扫落到台下时成了真实。
远处透过水镜注视着这边的道君祖师们一个个眼睛透出光,顷刻间把无量仙师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都在暗戳戳的打听,想知道这个弟子能不能撬过来。
在得知他师尊是谁之后,又都换了一个心领神会的表情,没人再提了。
昆山道君咬牙切齿,越看越心酸,干脆把水镜一关,眼不见心不烦。
也因此错过了江熠笑脸盈盈冲着商秋子道:“听闻商伯伯也是天之骄子,晚辈冒犯,想见识见识您的剑法,不知可否指点晚辈一二?”
他四年前就和商秋子不对付,四年后虽然演技更加精湛,态度更加恭谨,但游无止还是一眼就问道那股无形的火药味,头都痛起来。
他试图制止他继续挑事:“你不要……”
然而话没说完,商秋子便已经执起手中的剑:“却之不恭。”
游无止更加头痛:“你也不要……”
但是商秋子已然下了台阶。
他回眸一笑,那张无害的脸竟显出三分攻击性:“阿止自从上次过后,再也不愿同我比试。眼下你弟子学有所成,竟也不让我看看他的剑吗?”
游无止瞠口结舌。
他想说你什么水平我还不知道吗?能被我一招秒的人大家还是不要上去徒失颜面了!
但这话说出去好像很看不起对方的水平一样未免太过伤人。
于是他就这么不尴不尬的僵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然而商秋子还眨着一双小鹿眼,一刻不离的看着他,他如坐针毡,只好叹了一口气:“点到为止。”
然后端起茶盏掩下一个不怎么舒服的表情。
他金口一开,商秋子瞬间像是得了什么指令一般,带着笑意走上了昆仑战台。
两人今日都穿了一身红,然而江熠那一身红,只衬的他更加唇红齿白,年轻耀眼的少年郎,张扬夺目,敢同九天之上的太阳争辉。
商秋子的面部线条则更柔和一些,他的长相看起来其实是更适合偏淡一些的颜色,然而他着红衣却不违和,像是时间正好的枫叶,没那么灼眼,却有种时机正好的明艳。
这两团红红的不想上下,本是相辅相成的瑰丽,却被不知从何而来的的敌意增添两分尖锐。
商秋子笑道:“我可不会手下留情的。”
江熠也笑,笑容里甚至有点亲切熟稔,因此配上他的话反倒更显惊悚:“不全力只怕你自保也难啊。”
两团红瞬间同时消失,眼力不成的惊慌失措的再问:“人呢、人呢?”
游无止却看得很清楚,这两人同时窜高,剑意未出,拳脚上便已过了七八招。
他们几乎同时落地,商秋子的宝剑「永夜」便削掉半边阵法,裹挟着千钧之势向江熠劈过去。
江熠的「太微」也同时矫若龙游,削掉另半边阵法,和「永夜」接了个严丝合缝。
众人更加哗然,议论道:“他竟能接下商仙君的剑!”
游无止也更加惊诧,迷迷糊糊的想着:他竟能和江熠打个平手!
然而最惊讶的还是商秋子自己,他仔细打量清楚这剑身上的细节,最后才不可置信道:“太微剑……”
他眼睛在江熠脸上也仔细看过一圈,实在没看出什么来,于是目光便不由自主的看向游无止,脸色青白难辨。
见他竟然还敢分心,江熠手下力度加重,迫使他看回来,笑容完美无缺:“您是觉得自己的身板足够和宝剑媲美吗?竟如此大意!”
下一秒太微已直取他喉咙。
商秋子紧抿着唇,向后跳远,拉开了距离。
他竟没有伶牙俐齿的争这点口舌之利,一双眸子沉若寒渊,再出手已是杀招。
江熠顾不得他这点反常,眼见剑来,狂笑一声:“来得好!”
他的灵力全数灌进太微剑中——他先前分明同那么多的昆仑弟子斗法,然而此时灵力旋依旧气势如虹,如同那么多的人都没能将他消磨半分!
此刻他源源不断的灵力将附近所有无根之萍悉数卷起,台下观战的人若非及时掐诀稳住身形,此刻也几乎要被他卷到天上去!
商秋子见了,竟也有样学样,两边的灵力旋乍一眼看过去分不清谁大谁小。
这种程度的灵力,也就是太微、永夜具是成名宝剑,若换一把剑来,只怕经受不住直接断掉。
两边气势具是沉凝,不知什么时候,二人同时出剑,两团巨大地灵力旋瞬间交汇到一起。
那一刻天地间恍若寂静无声——但只是错觉。
很快,灵力对撞在一起的余波终于绵绵不休的冲撞开来,所经之处,天地失色,摧枯拉朽!
两人灵力此时正是灵力空虚之际,强弩之末下,竟没有人能接下这恢弘余波,对冲开来,竟都被这灵力余波撞飞,各吐出一大口血。
然而灵力波却没有停下来,蓄势待发的准备着第二波余震。
这要是在冲下来,两个人只怕都要入黄泉地府再续前缘了!
然而就在他们挣扎着准备自保的时候,一柄金光熠熠的剑终于姗姗来迟。
他轻描淡写的在周边的空间内划了个窟窿,将剩下那点不死不休的灵气旋扔进去,一身青衣无风自动,转瞬间将一场险些闹出人命的闹剧湮灭于无形。
游无止眸色竟也是沉得,他看了眼昆仑战台几乎尸骨无存的残骸,再看看被灵气冲的歪七扭八站不起来的弟子们。
最后盯着那两个差点把小命搭进去的罪魁祸首,冷声道:“闹够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