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熠和商秋子两个样子一个比一个的凄惨, 听见他冷言冷语,却都焦急着想要爬起来冲到他跟前,终究是强弩之末, 折腾了两下没起来,反倒趴了回去。
这里的声势实在太大了,昆山道君刚关上水镜就发生了这样的事, 气的几欲吐血。
但眼下这个场面是自己徒弟搞出来的,这一口气于是憋在胸口不上不下的,他忧愁的看了眼发丝凌乱歪歪栽栽的徒弟,到底没舍得再骂,豁出老脸来粉饰太平。
倒是无量仙师实在看热闹不嫌事大, 溜溜达达走到徒孙跟前,小声说一句:“干得漂亮。”
江熠没让人搀扶, 自己晃晃悠悠的走到游无止跟前,委委屈屈道:“师尊……徒儿错了。”
他忐忑不安的祈求原谅,然而却看见师尊冷冰冰的睇他一眼,然后转身不再看她了。
江熠的心瞬间沉到谷底。
此事说大也大,说小也小, 但是眼见东道主没有追究的意思, 加上各宗门宗主也在像模像样的打圆场, 也就这么过去了。
打圆场的诸位, 以蓬莱仙长最为卖力,他身上穿着灰白二色道袍,单看灰色, 能瞧出太极八卦图, 单看白色能瞧出一只孤芳自赏的仙鹤。他头发胡子灰白灰白一大把, 瞧着比在座诸位都要老上一些。
他老态龙钟, 形容自带苦相,看着分外可怜。
游无止清楚他为什么如此偏帮一念峰,但是溯洄境中看得清楚,二宗亲缘早已消散,于是道:“多谢仙长美言,穆师叔已行于野四海游侠,道谢的话便由我来传达。只是彩云琉璃忽然美轮美奂,却终究易碎易散,事到如今,便无需多做执妄了,蓬莱一念虽难在交好,但修者行道,也不会为他人徒增难堪,既如此,不妨各安天命为好。”
老人家一张脸皱皱巴巴,听见游无止说话不由一怔,他细细在他脸上打量一圈,似是认出他是谁,脸庞不由自主的偏了偏,像是愧疚汗颜的想要躲起来,但是强行忍住了。
他颤颤巍巍的、犹带一丝期待的问道:“穆姑娘她……可还好啊?”
游无止点点头:“很好。如今有志同道合的人同她同行,纵然艰难险阻,定也是快活的。”
老人家脸色难看了一瞬,但还是硬挤出个笑,口不对心道:“快活就好,快活就好。”
然而话已出口,他自己也发现自己声音干涩沙哑,难听到极点,沉默半晌,到底叹一口气,缩回道君的队伍里面,不在出声了。
他们这里的动静不算大,但是架不住好多双眼睛明里暗里的留心着,眼见这个场面,清楚当年旧事的无不惋惜感叹,间或传来「南陵这又是何必」「唉,都是孽债」之类的感叹。
昆山道君见不得自家好好地夜宴就是眼下这个半死不活的气氛,拂尘赶苍蝇一般的把这帮人都赶去座位坐好。
一个宗门占据一块地盘,各家都穿着自己宗门统一的道袍,看起来像是壁垒分明的九宫格火锅。
遥遥的有人传音和他打招呼,游无止看过去,只见渡厄寺那里一个个光溜溜的脑袋,晃得人眼睛疼。
前排做了个穿青衣袈裟,手执红玉佛珠,眉心佛印灼灼的妖僧。
妖僧他桃花眼脉脉含情,温润的在耳边道了一句「阿弥陀佛」。
他们这边「眉来眼去」,一旁被冷落的江熠只觉得一颗心被油煎盐炒,他伸出手拽住游无止的袖子,再次诚恳道歉:“师尊,徒儿知错了,您别不理我……”
游无止试图抽出袖子,然而但凡他动作大点,这已经二十岁的大孩子眼眶瞬间就能凝起水雾,下一秒就要哭给他看的模样。
游无止生气其实只气了一瞬间。
毕竟先前那场面几乎是奔着不死不休去的,这要是不好好教训教训,以后这孩子万一再拿自己的性命随便开玩笑可怎么得了?
但实际上面对一个已经长大的江熠,很多教训的方式其实并不适合拿出来,再加上先前他自己也有些混乱,干脆决定晾晾他,换一个时间再说。
可是眼下他这幅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不知道的还让人以为他把他怎么样了呢!
游无止无奈的道:“别撒娇,眼下各宗大能集聚一堂,好好学习学习新的东西才要紧,至于此事……回宗门我在和你说。”
他原是因为眼下人多眼杂,不想再此落人口舌,然而江熠也不知是什么做的脸皮,众目睽睽之下,竟然唰的一下流下两行热泪。
那眼泪珠子一颗一颗吧嗒吧嗒,转瞬间就把游无止的衣裳哭湿了。
游无止:“……”
他一眼就看出这家伙是在假哭博同情,但也不知道他眼睛里是不是装了个水龙头,那眼泪说来就来,想哭多久就能哭多久。
游无止眼睁睁看着各位大能竖起了八卦的耳朵,无语凝噎。
不远处孟也嫌弃的走远两步,碰到了同宗弟子的衣襟,那弟子问:“师兄,怎么了?”
孟也:“有人煮茶,茶香沾衣服上了。无碍。”
游无止头疼的不行,熟练地给他顺了顺毛,心里想:他和商秋子打的不相上下什么的是不是都是我的幻觉?
想到这,他又忍不住伸出手。
还是和往常一样,毫无变化,毫无特别。
那撕开空间的,就是这样一双手吗?
他不自觉的又看向商秋子,那双澄澈的小鹿眼,此刻满是失神,他也在看着自己的手。
又好像再透过自己的手,看着千疮百孔的剑心。
——
昆仑夜宴到底不是为了提供一个八卦的场地,孟也和江熠榜上有名,先一步离开进入昆仑秘境,同各宗门的精英下场龙争虎斗去了。
江熠被孟也拽着亦步亦趋,还一步两回头的张望。
孟也嘴上在笑,实际疯狂传音骂他:“再看!再看!这会儿倒是不怕无止仙君发现了!你眼珠子怎么不黏他身上?”
然而一到拐弯见不着他时,江熠的表情就淡下来,手中摩挲着太微剑,冷冰冰的看着一进秘境后四下分散的各宗弟子,低声道:“你怎么知道我不想他发现?”
孟也气不打一处来:“合着你先前不是为了一念峰争光,是纯粹在争风吃醋?商仙君怎么就没打死你!”
江熠冷笑:“他想得美。”
孟也还要再骂,江熠忽然一回头,把他弄得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推一个大跟斗,咕噜咕噜滚出两三米远。
孟也:“你大爷的老子——”
江熠侧开身,露出地上一块凸起的机关,方才若是再晚一步,孟也就踏上去了。
孟也:“老子曾说: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嘿嘿,自然。”
江熠研究了一会儿,挑了下眉:“是个阵法,不过阵脚处安着的阵器有残缺,效果大打折扣。”
孟也龇牙咧嘴凑上来:“能破吗?”
江熠摇头:“阵法我不在行,若是师尊在就好了。”
孟也:“……”他咬牙切齿“那总能看出是个什么阵吧?”
江熠道:“哦,是个封阵,估计里面关着什么……”
恰好这段路上忽然冒出个穿着别宗道袍的少年,一见两人,眼睛一亮,热情的跑上前:“两位道友是哪一宗的?接下来可否一同前行?”
他跑的太快,孟也没拦住,就听「噶哒」一声,这少年便一脚踏上了这块石头。
瞬间周围山洞狂裂震颤,从地面中间裂开一道缝隙。
这缝隙开到太微横起来那般长时,从底下伸出一只竹节一样的触手。那触手勉强从缝隙里挤出来,狠狠巴住地面,随着裂缝越开越大,那个玩意儿把自己一点一点的挤出来。
直到它颤颤巍巍的在地面上站稳,江熠那后半句话才幽幽的冒出来:“妖魔鬼怪……”
后来的少年脸色已经青了,孟也更是浑身抖若筛糠,好半天才喊出一句声嘶力竭的:“蜘蛛精啊啊啊!!”
他剑也忘了拔,拽着江熠的胳膊撒腿就跑,亏了先前他已吃过疗伤的丹药,要不此刻都未必能跟的上他的速度。
孟也三教九流的地方的混得多,一眼就瞧见一个洞,耗子一样呲溜一下钻进去,顺便把江熠也给硬拖进来。
眼见他表情变幻十分精彩,江熠忍不住问:“你这是发什么疯?剑呢?怎么光知道逃?”
孟也:“蜘蛛、蜘蛛精——”
他脸色青青白白很是难看,口中不住念叨着蜘蛛之类的只言片语,和他说话也不理睬,江熠见一时半会儿问不出什么,便打算出去把那蜘蛛解决掉。
先前那个闯祸的少年没他们跑的快,这会儿也不知道能不能活命。
然而他一动,孟也就像一只惊弓之鸟一般死死抱住他大腿,寸步难行。
他咽了一口唾沫,总算有了一点理智,总算还是知道江熠是打算在这拿到头名的,犹豫半天,小心翼翼的商量道:“能不能在这里在呆一会?一会儿就好!”
江熠大奇:“究竟怎么回事?”
孟也唇色惨白,艰难地笑了笑:“我是不是从来都没跟你说过,我是怎么来的一念峰?”
孟家靠海,世代都做海运生意,孟也水性好,加上打小就喜欢听街坊四邻的八卦,从来都能一整天不见人影。
他们村头有一户人家,新嫁妇刚嫁来没多久,夫君便不知染了什么病一命呜呼了。她生的漂亮,一些游手好闲的混混就禁不住,总是明里暗里的欺负她,没多久,这妇人就怀了身孕,也不知是她那死鬼老公的遗腹子,还是这些混混们的野种。
本来她有了身孕后,混混们多少收敛了些,怕弄出人命,但有些寡廉鲜耻的东西,就爱这一口,那一日有个混混翻进寡妇墙头,舔开窗户纸,只见灯下暗影,人是美人皮,影是蜘蛛影。
这寡妇幽幽一笑,身后伸出八只脚来,口器刺破身体,注入毒素,将个大活人融成一滩肉汁。
孟也半张脸叫石影照着,只见双眼黑若点漆,口上喃喃:“我不敢出声,就藏在稻草堆里,那肚子一鼓一鼓的,转瞬间下了一窝蜘蛛崽子。一窝蜘蛛崽子也不知道多少条腿,一个个的爬的飞快。我被蜘蛛丝吊了起来,眼看它们的口器也全都要扎进我身上了,忽然来了个剑仙,一剑便把他们都弄死了。”
他忽然笑起来:“我还以为这算是劫后余生呢,谁知道回了家才发现,村里的人早都死了,在我没日没夜出外浪的时候,他们只剩下一张皮子,被蜘蛛精悬着,准备晒干了做成花鼓。我回家去的时候就轻轻碰了一下……我只是碰了一下,父亲就在我面前软了下去,没有血肉骨头,就是一张软塌塌的皮……”
他笑得涕泗横流却浑身颤抖:“我以为我若是修成仙,可以不再害怕这东西的,我、我……”
他的手颤抖的拿不稳剑,周身忽然黑气升腾,但心魔未来得及成型,就被一个巴掌打散了。
孟也头被打的偏向一边,脸上泪痕犹在,傻乎乎的看过去。
江熠冷冰冰的看他:“不战而败就是你的剑道吗?八条腿的蜘蛛你就这副熊样子,百条腿的蜈蚣你是不是该原地给它磕一个?螃蟹腿也不少,平时怎么也不见你少吃一口!”
孟也:“……”
他要是正儿八经的安慰他,说不定他心态可能真就崩掉了,然而这种别致的关怀,反而让孟也起了一丝抗争欲。
他一抹脸上稀里糊涂的鼻涕眼泪,试图反驳:“这跟腿有什么关系?”
然而反对无效,江熠一脚把他踹出去:“不怕就打!不赢,怎么证明你不怕!”
他们这里战的如火如荼,秘境外,各家仙长一边看着水镜,一边低声讨论谁家弟子出挑。
实力更高些的师祖们气氛则压抑一些。
昆山道君沉声道:“此前我昆仑境内太古大阵异动,这一搜查,发现深渊裂缝的数量又有所增加。巡游的弟子则传来消息,经核查,七十二洲变节的土地庙数量已有上千!可见魔族布局长远。而且这些变节的土地山神十分烈性,一经查明便迅速反击,只我昆仑弟子,便已经覆灭了六个巡游队,有些土地山神若是斗不过,甚至会直接献祭给那山野诡神,丝毫不顾及自己的仙籍。巡游至今,都未能俘获活口,线索一断再断。”
渡厄寺、蜀山、蓬莱等大宗门也纷纷应和,看来各门各派都是一样的情形。
昆山道君于是看向游无止:“先前曾听一念峰的无止仙君猜测,许是那堕魔的彼岸鬼仙暗地操手,老夫本是不信的。但时日越长,那股子百鬼夜行的味道就越浓。想来就算不是彼岸鬼仙再临,也当是崇拜他的余党在搅弄风雨。”
这话一出,无数道目光都看了过来,意味各有不同。
无量仙师长袖一挥,把游无止往身后一挡,笑眯眯的道:“眼下说这些有的没的有什么用?美人蛊和那奇异光卵到现在也没人能研究明白。土地山神变节经年久远这么久以来竟无人发现,魔界裂缝逐年扩张但封印却逐渐失效,仙门百家不是没一个人能解决吗?对手是谁很重要,可猜到了对手,就有办法对付他吗?”
那些说不上是善意还是恶意的目光收了回去。
无量哈哈大笑:“四海扬名人人都想要,可扬名之前总得先看看,若除得了对手,除不了敌人,那可真是名扬四海,贻笑大方啊!”
夜宴上琴曲又换了一道,柔缓平和,似在抚平众人心内的无妄野火。
席上沉默半晌,才有人轻声问:“眼下这样有力无处使又算什么说法?魔界地域变幻莫测,他们不主动出现,我们找他们都费劲儿,难道要这么干等着,等到他们打上门来被动防御吗?”
这道君话音刚落下,席上众人面色齐齐一变。
他正怀疑自己是不是说了什么禁词,脸色也忽然惊骇古怪起来:“该没有这么乌鸦嘴——”
夜明珠齐齐碎裂,深海鲛人油做的长明灯也不再亮起。
昆仑山上原是灵气满溢,此刻红色魔气拔地而起,飞禽坠落,百兽失控,眨眼间乾坤逆转,阴阳倒施!
昆仑界内转瞬从极乐仙府变成混沌魔域!
瞬间有道君骂道:“昆山你个牛鼻子!竟敢勾结魔族!”
昆山道君气急败坏:“勾你姥姥!老夫不要命还是不要昆仑的声望了!今日昆仑山门大开,你确定不是咱们这混进来魔族?”
“混进来能让昆仑变成这个模样?那得是眼下在座诸位都他娘的是魔!”
大能们骂归骂,手上却一点不含糊,阵盘符箓瞬间清出一个干净的区域,越看越心惊。
因为此时除了被清开的这片地方,整个昆仑竟都是魔气四溢,原本只是嘴上骂骂的大能们几乎都开始怀疑昆仑是不是真的被策反,就等今日将众人一网打尽。
游无止先前一直不在状态,此时却沉沉开口:“不是昆仑勾连魔族,而是魔界在昆仑地下。”
他这话说的突兀,几乎没什么人听的明白,魔界在昆仑地下,难道还不足以说明昆仑魔族勾结吗?
游无止于是解释道:“魔界地域变幻莫测,很少有人能找对入口,甚至有的时候找到了,下次再去同样得地方,魔界却又不见了。我们以往总是猜测,是不是魔界的入口会隐藏或是移动,但是如果会移动的,不是魔界的入口,而是整个魔界呢?”
他的猜测十分大胆,乍一听会觉得十分荒谬,但细细想来,竟又合情合理的让人脊背发寒。
游无止道:“昆仑夜宴不是一天两天能准备的成的,若是有人利用这个时间,将魔界移动到昆仑地下,平日里借由旁的空间或是其他手段掩藏,未必能透出魔气,但是时机一到,再将地上与地下整个翻转过来——”
昆仑便可毫无破绽的变成魔域。
众人倒抽一口冷气,看着脚下的土地,惊道:“那、那也就是说,我们眼下……”
游无止眯起眼:“没错。我们眼下踩在了魔界的地盘上。”
像是给正确答案的褒奖一般,无数高阶魔将伴随着浓稠熏天的魔气,将众仙门围了个密不透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