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者自爆别说肉身, 元神都不存在,鹤听寒眼下想要带回去的,也不过是一副衣冠罢了。
先前江熠的话义正词严, 丝毫不惧察验,又有他师尊一个渡劫大能在,没人敢拦。
但还是有人愿意送的。
昆山道君自从无量仙逝后, 整个人都显得苍老了些,他一路将人送出好远,才忽然开口道:“今日之事……仙门有愧于你,更有愧于你师尊啊。但是阿止,恕老夫倚老卖老, 和你打个商量。仙门百家里,固然有许多明哲保身或是想要浑水摸鱼的人在, 可是如你师尊一般向道的有为之士也——”
游无止没什么感情的笑了笑,也不知是不是因为他升至渡劫,昆山道君总觉得他浑身气势都比之前更加沉静,让他后半段话胎死腹中。
然而游无止竟然没有反驳他,语调甚至可以说是通情达理:“这些晚辈都明白。前辈们不是存心和我过不去才故意发难, 只是人生而在世, 总也免除不了劣根性罢了。眼下形式烈火烹油, 大家才愿意给我这个面子暂时团结起来对抗外敌, 可若是外敌不在了,人就会开始争名夺利,今日之祸, 不过是枪打出头鸟, 而已。”
他看了眼江熠手中捧着的无量仙师的衣冠, 音量不自觉放低一点:“可话又说回来, 要是人没了这点劣根性,说不得早已飞升成仙,没人能为魔族提供成长的养料,便也自不会有什么魔族之祸,这般想想,众人所受到的灾劫不过是咎由自取,我又有点可怜他们了。”
昆山道君:“……”
好在也许他是意识到昆山之前没有做出什么无下限的事情,终于收回了那隐藏在温良恭俭下的刻薄,好声好气的道:“人生于世间不过浮游争命,只争朝夕。虽然这世上肮脏污秽的东西永远也不会清除一空,但正因如此,才会显得干净与生机可贵。我懂道君忧思,不会无端迁怒于凡俗众生的。”
昆山:“……”
他品了品这话的意思,替被打成「肮脏污秽」的道君们在心底默哀,只期盼这些人不要再做出什么不明智的选择,毕竟无止仙君虽然不会迁怒无辜,但想来清算起这帮落井下石之人之时,也未必会手软。
他有心想为他们说说好话,但想了想,到底也没触霉头,转而换了一个话题。
“那鬼王区区一道分身竟然也能有渡劫的实力,真身也不知是何等伟力。还有当日被放走的那些上古魔族……”
游无止闻言面色才带了两分活气:“江熠先前所言并无诓骗。他体内的阵我同穆师叔还有周长老(阵峰)都研究过,应该是太古留存之物不假。至于他二十岁的年纪如何会有上古之物存于神魂,我们也讨论过,想来也许是轮回封存,只是先前一直都不知道封存的是什么。”
他想了想,忽然一道传音入密打过去:“我这徒弟命格带煞,我最开始见到他的时候,他的家人便已经近乎绝户,想来不是生而如此,而是被封存的魔族带煞了气运。而那禁制对魔族有压制作用,同时也被魔气侵蚀,上古至今,本来也不甚稳当了,想来就算鬼王不生事,魔族冲破封印也是迟早的事。不能怪到他头上。”
昆山道君:“……”
道理我都懂。
只是这话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吗?
胡子一大把的昆山道君满脑袋问号,后知后觉的想明白了:该不是怕那句带煞伤到徒弟心吧……
修者不光要磨练筋骨、增长修为,最重要的还是要磨炼心性。
昆山道君原本觉得自己这个猜测实在有些天马行空。
然而看着无止仙君好不容易有活气的眼睛,和暗含警告的意味,他觉得自己这随便一想八成是想到了正地方。
于是他又后知后觉的想起来,当初在启动太古大阵时这小徒弟那个令人迷惑的眼神。
这对师徒当真是正经师徒吗?
好在他老人家表情管理十分得当,也可能是胡子挡住了一部分脸没让人看出来眼下他的想法有多么不正经。
游无止见他识趣的没多说,于是接着道:“至于鬼王……我有一种预感,他在哪里不重要,他在做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昆山道君注意力瞬间被吸引,然而游无止像是每一个故事讲到一半便「请听下回分解」的混账一样,笑了笑,不说话了。
若非此人已是渡劫,昆山道君绝对已经把他鞭尸过无数回了。
他们后来说的话没有在传音入密,来送他们走的人都听得见,江熠瞬间意会——眼下人多眼杂,谁知道有没有魔族的奸细?
因此给了蠢蠢欲动的孟也一拳,把他的好奇心掐死在萌芽里。
游无止的态度明确,不会在此地多说,前来送行的人倒也识趣,没有刨根问底,这原来应该是以沉默为结束的,然而鹤听寒却踏着止戈回转,面色十分不好。
“你们昆仑先前派出去的弟子能离开?”
昆山一懵,不明所以:“自然是可以,我们已经派出好几批弟子去人界了——”他好像意识到了些什么,脸色一白“发生了什么事情?”
鹤听寒眉头紧锁,没有回答,反而继续追问:“那他们有人能回来吗?”
昆山:“。”任务没完成哪里会有人先回来!
鹤听寒隐有薄怒:“不知道是魔族还是别的什么人搞鬼,我的止戈竟分辨不出方向了,我停止御剑试图自己寻找出路,却在昆仑山口发现了巨大地铁链——我没有办法把铁链劈断。当真不是昆仑搞鬼?”
——
铁链雄浑巍峨。
它肉眼看去几乎可以和昆仑山脉媲美,黑沉古朴,其上还铭刻着许多用古文字撰写着的符文。
若是普通的铁链,就算它在高大上千万倍,也没人回怀疑杀戮剑道鹤听寒会劈不碎它,然而显然它并不是什么普通货色。
此物一眼望去,绵连蜿蜒,不知究竟有多长,但凭渡劫仙君眼下的目力而言,竟也一时看不到尾。
它像一条盘桓巨龙,将所有可以供出入的地方通通围起来,盘踞之地,领空同样不得过,御剑也飞不出。
昆山道君大惊失色:“这绝非我昆仑之物!此物、此物乃是太乙乾坤锁啊!”
江熠和孟也对视一眼,同时在对方眼里看到自己的惊诧。
此物在昆仑秘境内他们也见过,彼时围住所有境内弟子,若非孟也误打误撞找到了不为人知的机关,只怕他们和后面的事情无缘一见。
后来兵荒马乱的,先是师祖崩逝,再是江熠身份惹人怀疑被关起来,后来秘境内的弟子因为魔族退去也都成功脱出,就没人关注这件事了。
他们俩如今看到锁链全貌,才后知后觉升上一种庆幸。
但昆山道君脸色更加难看了:“我昆仑一脉,相传祖上有一面昆仑镜,后来仙魔之战各方神器被调用,有的损毁,有的失踪,昆仑镜和太乙乾坤锁都是失踪的神器。可如今……”
任谁都能听出他话中的不可置信。
游无止想了想,拿出太虚,和这铁链对着来了一下,不出所料,无事发生。
于是他沉入神识,问道:【你有什么应对这东西的方法吗?】
他耐心地等着,直到那个耳熟的机械音心虚的出声:【目前没有。】;
游无止也不失望,他没有抓住「目前」二字不放,反而轻声问:【离开了这么久……是去做升级了吗?】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沉默到游无止几乎以为它不会回答这个问题了,系统忽然短促的开口:【不是,避风头。】;
嗯?
然而系统说完这句话就开始装死,一如往常一样,只要它自己把自己关起来,游无止就联系不到它。
不过他能感应出来,这回只是关小黑屋,不是下线,加上「避风头」这句话实在很微妙,到底没有打破砂锅问到底。
系统有时候说话字字珠玑,它说「目前没有」,那以眼下的实力而言,只怕没办法强行破开,只能想别的办法。
于是他开始尝试阵盘。
传送阵定位到一念峰,阵盘激活了,却无事发生,他担心是距离太远不好控制,于是定位到和昆仑比邻而居的上阳宗,依旧无事发生。
他想了想,这回定位到昆仑辖域内的一个凡间城市。
成功了。
被带出来的人面面相觑,游无止却没什么喜色:“看来这锁链应当是将所有修士门派通通围困起来了。”
被带出来的别家道君尚且不信,也开始催动阵盘,一连废了四五个阵盘,才不得不面色沉凝的承认这个事实。
鹤听寒忽然问道:“这是不是和赤阳道君洞府内描述的情形雷同?”
赤阳道君寿数五百,当年上陵陷落之前,还曾与白衣少帅有过交集,死后将一些不传之秘留刻于洞府壁画之中。
他当年并非那场战役的亲历者,但也许是同白衣少帅有什么交流的方式,隐隐得知上陵当年也是一个进出不得的场面。而且修者无法离开,平民却不受约束。
只是这么一联想,都让人不禁汗毛倒竖——莫非今日昆仑也将赴上陵后尘?
众人回头去看这熙熙攘攘人间界,不由攥紧了手中法器。
——
夜深露重,江熠却毫无睡意。
天色黑沉的像是一张深渊巨口,像是时刻将要把什么人吞噬殆尽一般。
这样的黑让人心生压抑,他在原地躺了一会儿,到底被这种逼仄的沉重感给压迫的上不来气,于是轻手轻脚的绕过孟也,打算出门透透气。
在发现太乙乾坤锁破解不得之后,无论后来有多么可怕的猜想都是无济于事,反倒让人界的百姓看着他们这一行人不断指指点点,于是干脆包了个客栈先住下。
一切「容后再议」。
容后?后到什么时候?
他推开门,看到了廊下正拿着星珏充当棋子自己同自己对弈的游无止。
他原地静默片刻,走上前:“师尊这么晚还在推演星象,当心熬坏了身体。”
星珏落于棋盘上,修长的手指缓缓收回去。
游无止示意他坐,然后瞬间撑起一个结界。
他一边把玩星珏,一边抬头去看天上壮美的星空,怀念的说道:“我最开始接触这东西的时候,是你师祖手把手教的。那时我看不懂星象与棋子的关联,只是觉得,这分明遥不可及,却仿佛尽收眼底。这些星宿在无数个亿万年中于苍穹之上轮回,走过混沌尘埃,走过寰宇琳琅,最终走进我们的眼睛里,真美。”
江熠轻声道:“我娘亲以前说,人……离开了以后,都会变成天上的星星。师祖定然也在天上注视着您,为您欣慰。”
游无止于是笑了:“说得对,形成你左手的原子可能和形成你右手的原子来自不同的恒星【1】,没准轮回千百载,我还真有可能和师尊拥有同样的传承呢。”
江熠的话其实是大人哄小孩时经常会说到的话,但也不知怎么的,给他沉甸甸的心脏敲破了个口子,透进了一些光。
他看看星空,微微弯了弯唇:“其实夜晚的天空啊,总是黑色更多一些,但如果只是盯着那些黑色,就会错过这样美的星河了。”
他的心情就像是在狭小漆黑的房间里蹲久了,冷不丁出门见到了山水辽阔一般,一个接一个压过来的负面情绪终于倾倒一空,豁然开朗。
就像师尊说的那样,也许有一天人间吹来了清风,那清风会是他,人间下起了春雨,那春雨会是他,人间的一草一木,一花一叶,凡所相逢,便都可以成为他。
只要人还记得,那便不算是「离别」,只要心还记得,哪里都是久别重逢。
他于是回望过去,却撞上一个说不出是特别专注,还是特别在乎或者有什么更加复杂的东西在里面的眼神,忽然一怔。
江熠却已经十分自然的把话题一转,问道:“师尊不怕吗?”
游无止还沉浸在方才那个眼神里,迟钝道:“嗯?”
江熠微微垂下眼,问:“若是我们也向当年的上陵一样,苦守防线,身后却无人派来援兵,也许今日你我,也要一同在昆仑化作朽石枯骨,师尊不害怕自己满腔热血,都被这样的人情冷暖浇熄吗?”
游无止其实没太听清他在说什么,因为问完这句话之后,这少年又开始用那种专注的眼神和他对视起来了。
良久,忽然见他一笑:“其实就算真的无人增援也不是什么大事。红尘千秋万古,大道无极无穷。就算真有那么一天师尊无路可走,弟子也都在您身边,为您开路,陪您殉道,到时候啊,就连天意也不能把我们分开了。”
他说着「殉道」,听着却像是「殉情」。
仿佛是和几年前一样带着孩子气的晦气话,但这个时候听起来感觉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就好像是一句让人毛骨悚然的情话——但诡异的,游无止竟然完全没有觉得他说的话恐怖。
他在旋转的星辰夜色下,竟不自知的看着他的眉眼,在自己完全意识不到的情况下着了魔。
这一刻他眼里只有对方望回来的眼波,未及深思对方这样深情、这样专注的眼神里究竟藏着什么,便已经不由自主的陷进去。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不受控制的回答着:“好,那就一直在一起。”
作者有话说:
「1」出自《无中生有的宇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