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的真皮沙发上坐着一个穿著名牌休闲服的男人,正用头夹着电话不知道说些什么,手也没停下来地在笔电上敲打着,估计一秒钟十几万上下;刚从浴室走出来还冒着热气的女人,一手用浴巾擦着头、一手拿着像是报表的东西,没有浪费任何一秒的研究着数据,大概也是一秒钟不离十几万上下。
听到乒乒碰碰一阵声响,两人头朝玄关一抬,看见一名高挑帅气穿着高中制服的男孩上气不接下气冲了进来,随即又低下头来打电脑的打电脑、看报表的看报表,像是没看见男孩一样。
「爸!妈!」
爸?妈?叫谁啊?
男人跟女人疑惑地看向男孩兴奋的神情,愣了三秒随即像看到鬼一样啊了出声。
「宝贝啊!」
儿子本人比视讯帅好多啊!
叶家两老放下手边的工作过去与叶广抱在一起。叶爸揉揉儿子的头,感叹岁月与身高不饶人;叶妈把儿子转了一圈,直叹说「歹竹出好笋」,惹来叶爸一阵白眼。
玛丽亚笑笑地进去厨房准备晚餐,一家三口则坐到了沙发上。
叶广兴奋地看着「实体」父母,有好多话要跟他们说,比如这次段考又拿了全校第一名啦、演讲比赛拿到了全县第一啦、书法得奖作品被校长挂在校长室还接受全校表扬啦,还有他被选为学生会长的候选人……只是不一定会中啦,因为徐启章他也很厉害……讲到徐启章,叶广搔了搔脸低头傻笑。
「不过如果没当上会长,副会长的位置也是一定有的!」
微笑地讲完,叶广一个抬头,笑僵在脸上。
「怎么这样说呢?谁会比我们家宝贝优秀啊,学生会长一定是小广啊。」叶妈边看着报表边应和着,话中对叶广的期待与信心听来却有些漫不经心。
「叶广,爸爸跟你说,爸爸以前也是学校的风云人物啊,做什么都要拿第一的,所以在做任何事情之前,绝——对不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啊,懂吗?」彷佛电脑萤幕就是叶广的脸,叶爸头也不抬地皱着眉,以「当年勇」训斥着自己的儿子。
双手在膝盖上缓缓握起,满腔的兴奋被泼了一缸冰水,叶广嘴张了又张,耳边听着键盘咖咖咖的声音,觉得周围像是透过凹透镜一样,全变了形。
称赞呢?为什么不是先称赞呢?
好奇怪,他做了那么多,难道不够好吗?
做了那么多,是为了什么呢?
稳了稳,叶广勉强地扯开微笑,继续说道:「因为,因为那个同学是真的不错,我不是在自贬身价,就是因为我们两个不分轩轾所以我才会说不一定……」
「是吗,那小广要更加努力喔。」
叶妈喝了一口伯爵红茶,给了他一个微笑。
那个微笑现在看起来就很像视讯了。
而叶广却再也笑不出来。
整个晚餐时间,都在电脑的咖咖声响与纸张翻面的声音中度过,连他最喜欢的炒米粉,吃起来都像在咬橡皮筋。
「你们这次可以留多久?」
「喔,等一下就要走了,纽约那边有个会议。」叶爸看了看时钟。
「等一下?」叶广不小心撞翻了酱油罐,赶紧手忙脚乱地摆正。
那你们回来做什么?
手上端着吃到一半的米粉,觉得胃被胀满心却被掏空。
盯着餐桌对面的男人跟女人,叶广觉得好陌生。
世界像是崩毁的俄罗斯方块,轰隆作响。
房间的灯光昏黄,时间是凌晨一点多,叶广张大着眼睛躺在床上,不时伸手擦脸。
房里流泻着压抑的啜泣,直到手机震动的嗡嗡声响起。
「喂。」用力压下抽泣,鼻音却假不了。
手机另一边传来吵杂的声音,徐启章低沉的嗓音说了些什么,却被那些大声的音乐盖了过去。
「……你说什么我听不见。」
他在哪里?为什么这么吵?叶广吸了吸鼻子,坐了起来。
话筒那一边像是走进了某个房间,阻绝了音乐的干扰,徐启章担心的嗓音清楚地传到了叶广耳中:「刚刚那封简讯,怎么回事?」
「龙头歪了,修不好了。」
这比诈骗简讯还要莫名其妙,而徐启章看到这封简讯已经是一小时以后的事情了。
「徐启章……」
他的声音有种让人脆弱的攻击性,就像那次他的「鹿特丹」被偷一样——「你怎么了」,这样的问句总是让他脆弱。
忍了很久的啜泣终于再度启动,尾音被哭泣的声音打碎,握着手机的手不断颤动。
「叶广?叶广?怎么了?怎么哭了?」徐启章急切的声音不断催促着他讲话,但是叶广现在用棉被蒙住头,已经哭到不行。
「我不知道……要怎么努力了……」太激动的边哭边说,字跟字都糊在一起了。
不知道怎么努力、不知道为谁努力、努力干什么、能够得到什么?
不知道了。
「叶广你说什么?叶广……深呼吸,快。」
电话那头传来了命令,让他不由自主地跟着做了。
深呼吸,再哭,再深呼吸,然后还是哭。
听见叶广还是哭个不停,徐启章沉默了一下,突然清了清喉咙,唱起了歌。
「想哭就到我怀里哭,喔,就像一切都不会结束,让彼此感觉,不那么孤独……」
「……不要……不要唱奇怪的歌啦……」听见了徐启章唱的歌,叶广一抽一抽的,终于讲话了,让徐启章松了口气。
「你在哪,家里吗?」声音更加放得轻柔。
「嗯……」开始打起了哭嗝,叶广把头抵在膝盖上。
「我去找你。」
「嗯……蛤?」
「我现在去找你,等一下打给你。」说完就挂掉了电话。
现在过来找他?
叶广愣愣地盯着手机,头哭得有点晕。不知道过了多久的时间,好像也没多久,屋子外传来了机车由远到近然后熄火的声音,于是手机响了。
怕吵醒玛丽亚,叶广换了衣服后蹑手蹑脚地走出了家门。
推开铁门,看见一个头戴全罩式安全帽、黑色短T破牛仔裤、骑着野狼打挡车的男生在门外。
那是谁?
叶广揉了揉哭肿的眼睛,觉得自己出现幻觉。
野狼男看见了叶广,打开护目镜,那双大眼下的黑眼圈有够深,深到让他心跳漏了两拍。直到接住了丢过来的安全帽,叶广还是处于不敢置信的状态。
「上车。」
这空灵的声音,百分之百是徐启章了。
只是他的装扮是怎么回事?歪龙头呢?进化成帅野狼了?
谜团太多,叶广思绪太乱,徐启章的嗓音就好像魔笛一样,让他不由自主地跨上野狼的后座,手环上徐启章的腰,把头靠在他的背上。
感受到徐启章的身体僵了僵,然后他踩动了启动踏杆,野狼在暗夜中发出咆哮声,比歪龙头快十倍的速度似乎要把他载到另一个未知的世界。
到底还可以发生多少事情呢?他已经不想思考了。
叶广闭上眼,任凭风在他耳边呼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