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演唱会一样的巨星风采,画面上的徐启章在聚光灯的照射下显得光彩夺目,汗水散落在四周像是马丁尼酒杯上的沁凉水珠,嘴角隐含着微笑,双脚在空中屈起,微妙的瞬间。
因为是在舞台下拍的,照片仰角的角度将他置于正中央,彷佛整个世界以他为中心旋转,延伸出周围的乐团以及疯狂吼叫的观众。
那是一张相当成功的照片,如果现在老师们的脸不是这么臭的话,叶广会以为这是一群正在讨论刚出道艺人的制作群在开会。
「徐同学,我们希望你可以为这张照片做一个解释。」校长的声音和缓却充满威严,手上也拿着一张列印出来的照片。
看着这张照片,徐启章抬头望向另一头的校长,沉默不语,看起来很是平静,反倒是叶广不知道冷汗滴几滴了。
怎么会?是谁做的?他们学校的学生根本不可能会去这种地方……除了他之外。
叶广惊恐地看着这熟悉的画面,拍摄的角度跟他昨天站得位置几乎一模一样,简直像是自己拍的一样,但是自己拍的照片确实是存在手机里的啊,怎么可能流出去?
低头捏紧了那张印有照片的纸,他突然不敢看向徐启章。
是不是要解释点什么?徐启章会不会认为是他做的?叶广心中百转千回。
那种不是心虚却又害怕的感觉是什么?
那不是他做的,但是他却害怕在他眼中看见一丝怀疑。
自己一定承受不了的……他无法想像在徐启章眼中看见任何对他的负面情绪,光想就令人揪紧了心脏,像在阴暗的水底,呼吸困难。
「徐启章,你应该知道我们学校的规定!就是不能在校外打工!我们已经联络过那间夜店的老板了,证实说你每个礼拜都会在那边做有收费的演出!最严重的是他还不知道你未成年!」话语中的怒气节节高升,讲到这里小田义愤填膺地拍桌,连校长都被吓了一跳稳了稳面前的茶水。「你这已经不光是违反校规了,还外加有法律上的问题!要是传出去我们学校还有校誉可言吗?」
小田愤怒的样子,像是保家卫国第一线的战士被人侮辱了国家一样愤慨。
这样一个教书多年、中年肥胖的男老师,只是因为自己任教的升学高中出了一个违反校规、有可能危害校誉的学生就这么生气?这所高中是你扞卫的国家吗?我们是敌人吗?还是你在讨好你的国王?你愿意为了维护校誉而破口大骂,却不愿意去了解学生为什么这样做?为什么得这么做?做老师的难道是这样?
大人难道是这样?
叶广愕然,看着夸张的小田,突然有种他也是视讯的错觉。
变成画格,LAG的、可笑的在播放着彼方的真实,让他突然有种想要拿东西砸破视讯的冲动。
那是一股从心底涌上来的逆气压,迫使他握紧拳头。
小田喝了口水喘口大气,抬头看见徐启章还是一脸淡然,一点愧疚的表情都没有,好像浑然不觉自己哪里有错,这种学生总是让小田气不打一处来,言语更加犀利起来。
人就是在这种时候更想靠言语击溃他人的生物。
「像你!像你这种学生!不要说是选学生会长了!连做我们学校的学生都不配!我们班叶广这么优秀的学生怎么会跟你混在一起我真搞不懂!」
听到这句话,徐启章终于有了动静,像是整个人散发出了一股慑人的气息,唰的一声站了起来——
「我爱跟谁混在一起干你P、什么事啊!」
总是有礼貌、守规矩、文质彬彬的嗓音,此刻却像是破闸而出的猛兽低吼着,带着饱和的怒气,「大不敬」地对着小田喊叫。
徐启章愕然地转头看着同样站起身来的叶广,显然对方的气焰比他张狂很多,气得像是自己被骂一样。
明明就不干他的事的……徐启章在心底失笑。
没有想到平常自己最疼的乖学生、学园精英、校园偶像突然摇身一变成为大逆不道的反叛份子,小田大受打击,青紫色的嘴唇抖了抖,平常称赞他称赞习惯了现在却反而不知道要骂什么,一口气顺不过来还是把矛头重新指向徐启章。
「这……这就是近朱者赤!」
「哼,你讲错了吧!应该是近墨——」
「停,好了好了,都坐下。」
校长的声音透过会议室的桌上型麦克风传出,让剑拔弩张的两个人顿了顿。小田跟叶广摆明就是话没讲开气不过,恨恨地坐了下来,徐启章倒是跟平常一样,动作轻柔,坐下时拍了拍叶广的背,但叶广还是死盯着木制会议桌光滑的表面,头一动也不动。
暂时熄火的会议室里,有短暂的沉默。
校长喝了口茶水,开口叫了徐启章。
「启章,有什么想说的吗?」校长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只是反覆询问徐启章的说法。
徐启章将视线从叶广身上抽回,看向校长,沉思了一下,点了点头。
「我的确在那家PUB做表演,而且也有收费。」
虽然照片上的人很明显就是徐启章,但是每个老师似乎都在等着本人辩解。这样直接的承认,倒是让在场的老师们无言以对。
校长眼中没带任何情绪,平铺直述地问:「那你知道我们学校是不准许学生打工的吗?」低沉的声音,听不出来是真的问句,还是指责。
「知道。」
小田听了徐启章的回答后,浮现一脸「明知故犯」的不屑表情,看得叶广心中又是一把火。
「可是校长,他是因为家里……」叶广急着帮徐启章辩解,突然左手被拉了拉,徐启章阻止了他的发言。
「叶广,我知道启章家庭状况如何,但是这跟违反校规是两回事,学校有奖学金,为什么不申请而要出去打工呢?需要帮助的话,学校是有管道的。」校长和缓地回应了叶广被打断的话。
「校长,我记得奖学金通常都是学期初申请,期末才会发放吧。」轻轻地,徐启章提了个无关紧要的问题,让大家突然搞不清楚状况。
「通常是需要一些正常的程序来核准的。」制式化的回答,公家机关的人员最喜欢用这样的语气来表示自己的专业。
「校长有听过,『远水救不了近火』吗。」徐启章抬头盯着校长的眼睛,没有移开。
他的发言,惹得小田又拍桌大骂:「你那是什么态度!」,却又被校长抬起手来阻止,因为徐启章还没讲完。
「我并不是为了违反校规才去违反的。」顿了顿,徐启章继续说道:「就像您说的,您知道我家里情况。校方不准许学生打工一定有校方的考量,无非是学业会受到影响,但校长可以调我过去的成绩来看,我记得我的成绩一直是保持在全校前十名以内的。所以就校规上来说,我犯规,但回到了本质,我并没有错。」
徐启章一席话讲得在场的老师一愣一愣的,纷纷交头接耳,但是对面的小田可不买帐。
「好啊先不说校规!儿童少年福利法你知道吧?你未成年还敢深夜逗留不良场所!这点就已经不是学校可以处理的事情了,要不是校方不希望事情闹大,就把你送警察局了!什么打工不好做,偏偏要去那种地方!」
送警察局能干嘛啊?因为这样就要坐牢吗?叶广实在搞不懂都什么年代了,还有人拿警察来吓小孩的。
学生跟老师的立场就是这么微妙的关系,只要坏了平衡,一夕之间情人也会变仇人。叶广只觉得现在小田面目可憎,讲什么都讨人厌。
徐启章耸耸肩,一副无话可说的样子,他盯着小田胜利的表情,又缓缓接了下去:
「虽然现在打工是不得以,但我只想做我想做的。」
他的眼神定定地扫过在场的每个老师。
我只想做我想做的。
不管是小鬼或是成为大人之后,讲出这句抵抗环境的话是必须具有勇气的。
愚蠢也好,不懂事也好。那是一种负责,对自己的坚持负责。
他对他自己负责。
叶广双手紧握,每个老师也似乎都被徐启章无所畏惧的态度震慑住了,而小田则是一股气憋在胸腔,差点喘不过来。
不管多少次、多少次,旁边的这个人始终都会给他带来耀眼光芒的。
那是叶广在心中第N次对徐启章这么赞叹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