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端来一碗冒着热烟的蛋花汤,金黄色的蛋花在其中流转,上面点缀几抹绿葱;清香的汤头感觉不油不腻,闪烁着黄灯下的美味光点,光是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但是叶广现在完全没有心情动它,他表情恍惚地坐在小面摊的板凳上,愣愣的,不若平常。
下课的学生潮过了,摊位上只剩下三三两两几个客人。
蛋花汤的对面有人坐了下来。
直到刚才被面摊小贩从地上拉起、安置在座位上、意识到他的细瘦手脚时,他才像拨开迷雾一样将他的脸解了码——是五班班长,吸毒犯徐启章。
看着徐启章将黑色围裙脱下放置在摺叠桌上,叶广试图思考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但事实证明他的脑袋就像眼前的蛋花一样彻底被打散再煮熟,转来转去没办法定心。
而徐启章也没有说话,只是用他那带着黑眼圈的双眼盯着叶广看。
不是观察的眼神,似乎是在等他先开口
「徐启章你……怎么会在这里?」想不出来要说什么,也想不出来自己为什么在这里,叶广索性一次把两个问题都推给他。
「我家的面摊,我妈。」指了指小面摊和一旁正在擦拭碗筷的妇人,他回答。
叶广想起了今天在校门口,他那可以称之为「羞辱」的快速离去行动。
「你家的面摊?所以你今天赶着走是为了帮忙?」
看到徐启章点点头,叶广拿起汤匙搅了搅蛋花汤,觉得其实也没这么严重了,他有事嘛,忙打工,应该的……
打工?
「学校不是规定不能打工?」叶广皱起了眉。
虽然他这是「家族企业」,但学校以学生本分应该专注学业、致志考取一流大学为由,明文规定禁止学生打工。
法网恢恢果然疏而不漏,给他发现了吧。没想到徐启章胆敢这么大摇大摆地在充满学生的街道旁跟着摆摊,实在嚣张。
这样的人有资格竞选学生会长吗?叶广眯起眼睛在心中暗忖。
「这时间比较忙,没办法。」
补习班的上课时间,学生要吃晚餐,忙;补习班的下课时间,学生要吃宵夜,忙。总而言之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家里需要帮忙,没办法。
但叶广才不接受「没办法」这种说法。
「没办法」可以是理由但不是藉口。
「家里没有其他人可以帮忙了吗,兄弟姊妹呢?」见他摇摇头,叶广不死心再问,「那你爸呢?」反正他就是不该违反校规。
「嗯,去世很久了。」
像在说着别人的事,徐启章平顺的嗓音听不出任何情绪,却像雷击一般,击中叶广。
在他尚称平顺的人生中,这种踩到别人地雷的情况他还真没遇过。
不知该怎么应答,平常总是意气飞扬的嘴角,现在却连半个字都挤不出来。
感觉讲「抱歉」也很矫情,毕竟这样就像不小心在别人大腿上捅了一刀后再道歉是一样的。
虽然无心,但伤痕确实存在。
「别在意。」似乎懂得叶广在想什么,徐启章笑了笑反过来安慰他。
若有似无的微笑,他连笑都很虚弱,但此时如果在他脸上看见任何重量的话,叶广一定会更加难堪。
轻轻地嗯了声,眼睛不知道该放哪里,想找点事做来分散注意力,看见了还没喝半口的热汤,于是随意舀了一口,吹了吹就喝。
蛋花滑顺地滑入口中,汤头如同肉眼看到的一样,不咸腻却带有清爽肉骨香气;碎豆腐滑嫩、葱花不刺鼻、青菜很翠绿,增加了它的丰富性,让这碗简单的料理不会太过平凡单调。
叶广眼睛微微撑大,将汤吞了入喉。
除了玛丽亚以外,他没有喝过任何一家的蛋花汤,更有「家」的味道了。
其实如果你要叶广形容「家」的味道是什么,大概也很难解释。
那是一种记忆的香味,让每个人心里勾起许多印象的记忆香味。
「好好喝。」蛋花汤的热气模糊他的视线,这样的味道容易让人脆弱。
「我煮的。」
又是那种彷佛覆盖一层纱下的骄傲神情,徐启章看起来很开心。
把徐启章偷打工的事情摆一边,叶广专心喝汤,直到汤碗见底,他才满足地打了声饱嗝,随即又捂起嘴巴,因为精英是不打嗝不放屁的,左右张望,好险,客人都走了。
他太放松了,真是厉害的蛋花汤,简直是个致命武器。
叶广渐渐升起防备,看着把碗收去给妈妈清洗的徐启章,他有些别扭地开口:「可是打工是违反校规的……」
不知道为什么,讲这句话时觉得立场薄弱,大概就像是收了黑金所以不敢检举是一样的道理?
听到他这么说,徐启章回过头来眨了眨眼,一边收着摺叠桌。看起来细瘦的手脚却意想不到地有着一般大男孩的力气,没三两下就把桌子收在一旁,用铁链链起来。因为椅子也被收走,所以叶广在一旁呆站着,乾等他接话。
为什么面对徐启章时自己总是会面临这种尴尬的气氛呢?
把桌椅处理好之后,徐启章才缓缓走近叶广。
看着他的眼睛,叶广突然有种要被吸进去的错觉。
「蛋花汤好喝吗?」没头没脑地问了这一句,丢得叶广莫名其妙。
「好喝。」虽然不想称赞他的手艺,但是精英是不说谎的……大致上啦。
「所以要保密喔。」又没头没脑地补了这一句,徐启章做了个「嘘」的动作,稍微打破了吸毒犯的形象,有点俏皮。
叶广内心的小宇宙挣扎着。他不是个爱打小报告的人,但是对于「上级」他从来不会隐瞒,就如同这件事一样,错就是错,在制度下出了轨道,理应接回正轨。
照理来说是要报告的,但是有可能他一说,这么美好的蛋花汤就烟消云散,再也吃不到了……再也吃不到了……
法,不外乎人情。
为了蛋花汤,不报告老师其实也不是不行……他没有隐瞒上级,只是「忘记」这件事情而已。叶广对着微笑的徐启章,生硬地点了头。
反正不过只是每次看到老师都忘记这件事而已,不会怎样的。
接近晚上十点半,路上几乎没有行人。徐妈妈把摊子的灯一熄,瞬间只剩下路灯的照明。昏黄的路灯像是假夕阳,一样把他们的影子也拉得很长,比夕阳更迷离的不切实际感再度涌上,让叶广有瞬间走神。
真是个不可思议的夜晚。
向骑着摩托车的徐妈妈道别,听着老旧机车咆哮的声音,又只剩下他们站在原地,被路灯笼罩。
「你怎么回去?」牵起他那台歪龙头的脚踏车,徐启章转头问。
回去?对喔,脚踏车……他的白色小折……爸爸送他的入学礼物……
一想到被他刻意遗忘的「鹿特丹」,叶广垂下肩,脸色很难看。
反正好像什么糗态都给徐启章看光光了,他「好像」又是那种不多话的人,跟他讲「应该」也没差。
于是叶广一五一十的把小折对他如何重要啦、跟它在一起有多开心啦、骑着它走遍大江南北啦(其实只有去补习班才骑)、那是爸爸送他的重要礼物等等全盘托出了。
在讲到「爸爸」两个字时,他偷偷看了下徐启章的表情,还好,还是一样淡然飘缈。
「然后它刚刚被偷了……」真的快要哭出来,讲出来才知道痛。
「这样啊。」徐启章点了点头,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好像在想着什么。
叶广捏了捏鼻头,发现原来倾吐的感觉是这么轻松又如此沉重。
记忆中他每次跟玛丽亚讲话,都是抱着对牛弹琴姑且一试的态度,也没有完全讲到什么,可是只有在家里,他才想要讲点什么。
唉,对他说这么多也是没用的吧,被偷走就是被偷走了,讲了又能怎样呢?
「叶广,现在很晚了,我载你回家吧。」徐启章叫了他,并且拍拍他那台破旧脚踏车的后座。
蛤,载他回家?叶广看了看他的歪龙头,一心想要拒绝。一来觉得给他载实在不妥,二来歪龙头的确让人有所畏惧。想起他今天歪歪斜斜起步的背影,叶广扯起微笑。
「不用了我可以自己走回家。」摇了摇手拒绝他的好意。
听他这样说,徐启章轻触着脚踏车的把手,轻轻问道:「……你怕什么?」
淡淡的一句像是问号,又是确定,听起来不是挑衅,但是——怎、么、能、够、怀、疑、精、英?
叶广在心中倒抽一口气,不断鬼挡墙地想着「你怕什么你怕什么你怕什么」到底代表什么意思。
「我、哪、有、怕、什、么。」一字一字讲清楚,叶广脸上的微笑快要挂不住。
「那就上车吧。」
「我只不过不想坐『危险』的车。」他不会说太难听的话但还是强调了危险两个字。
「这样啊,但是听说最近这里常常出现……」徐启章眼睛转了两圈停顿了下,笑着说算了算了,随即跨上脚踏车作势就要骑走。
想吓他啊,他才不怕咧。
叶广在心底切了一声转头就走,却在下一秒看见那不到五十公尺处、路灯下微微晃动的人影时踌躇了。
藉着昏黄的灯光他定睛一看,似乎是个拿着酒瓶的流浪汉……
『昨天晚上在某贵族补习班附近发生了流浪汉抢劫案,一名帅气的精英学生放学时不仅限量脚踏车被偷,还惨遭……』
「等等!徐启章!你载我吧!」叶广迅速坐上有着黑色软垫的后座,刻意忽视徐启章微微颤动的肩。
「咳,真的没问题吧?」他指的是他的歪龙头。
「应该吧,走罗。」带着笑意的回答也不给个确定,讲完后脚踏车歪七扭八地起步了。
起先行进得还算顺利,原本只是抓着他衣角的叶广,在脚踏车超不稳的一个踉跄时,突然改为抓他的腰,而这一抓,顿时天翻地覆——摔车了。
这一摔好险摔在草皮上,没什么大碍。
「你不是说『应该』没问题吗?」趴倒在路边,叶广咬牙切齿地询问一样倒在地上的徐启章。
「我怕痒。」徐启章一脸无辜对他眨眨眼。
「……」
不知道是谁先笑的,反正就是两个人都抱着肚子笑到不行,因为接近深夜也不敢出太大的声音,而这样的闷笑是最让人停不下来的。
叶广手捂着嘴脸色胀红,多久没这样破坏形象地笑过了?
而虚弱的徐启章竟然也会有憋笑的一天?
太诡异了,今天晚上。这就是所谓的深夜模式吗?
笑到一个段落,叶广叹了口大气,躺在草地上,仰望那片因为光害而变得星星很少的夜空,第一次觉得自己渺小也很无所谓。
不做精英,似乎也挺轻松的。
回到家已经过了午夜十二点,玛丽亚激动地讲着听不懂的印尼腔中文,大概是说他怎么这么晚回家也不连络、她差点要报警了之类的。
打开了因为补习而关机的手机,有五十六通未接来电。
「对不起,玛丽亚,让你担心了。」
看着玛丽亚担心的模样,叶广愧疚地道歉,却也有些开心。
担心是在乎的表现,只要有人在乎他,他就会感到开心。
似乎从来没听少爷道歉过,玛丽亚愣了愣,随即展开一口白牙笑着说:「没诗就好没诗就好。」帮他拿了书包,催促他去洗澡。
拿着早已准备好的换洗衣物进了浴室,搔了搔头才觉得有些困赧,叶广有点不习惯这样的相处模式,但感觉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