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七点多,阳光穿透白纱窗帘,温柔地熨贴在纪珩薄薄眼皮上。
他懒懒地嘤咛了一声,睁开眼睛,浑身酸软得要命,但好在很清爽,是被人细心清理过了。
沈慕桥正坐在窗边的小桌上喝咖啡,昨晚担心纪珩发烧,他睡得不太安稳,没出太阳就醒了,此刻正穿着衬衫坐在晨光里,画面好看得像从男装杂志铜版纸撕下来的一页。
纪珩脚趾勾着丝滑的被面,静静看了一会,猝不及防地和沈慕桥对视。
“昨晚……”他一张口就被自己嘶哑的声音吓住了。
沈慕桥把加热杯垫上的柠檬水递过来,随手扯了个软枕垫在纪珩腰后:“你被下药了。”
那些旖旎的画面逐渐在脑海里浮现,纪珩闷头喝水,掩饰两颊的浮热。
沈慕桥没多说什么,转身去开窗帘。
小小一方窗户外,无际的海面辽阔展开,和天际连成碧蓝色的长线,在晨光下粼粼翻腾着白光。
纪珩看得有些愣住。
洗漱完毕,他跟着沈慕桥下楼吃早餐。
整个大厅一改昨晚的混乱阴暗,四处都洋溢着满满的光亮,厅内播放着悦耳的轻音乐,空气中流淌着清香,自助餐的盘碟锃亮发光,几个戴着面具的男女低声交谈着,仿佛一夜之间从拉斯维加斯的红灯区穿越到了某个英国的上流聚会。
沈慕桥见怪不怪,纪珩心里毛毛的,一直紧紧贴在他身边。
两人对着海吃了顿平和的早餐。
近中午时分,船靠岸了,趁着一堆人还挤在大厅里约来约去,沈慕桥领着纪珩从侧边的舷梯先下船。
纪珩巴不得赶紧逃离这个地方,只觉得外面硬冷的空气都清爽无比。
沈慕桥俯身把外套披在他身上,忽然有感应似的抬起头——一个人慵懒地斜倚在二层甲板上,罩着面具,遥遥朝沈慕桥举了举酒杯。
纪珩发现沈慕桥停住了脚步:“沈先生?”沈慕桥瞳孔在冬日的阳光下微微紧缩,回过神来说:“没事,走吧。”
开车离去的时候,沈慕桥又从后视镜里打量,那里已经没人了,可方才那种熟悉的感觉纠缠在身上,直到回家还萦萦环绕,扰得人心烦。
偏偏刚到家又接到了陆宇的轰炸电话,一接通,那大嗓门恨不得穿透人耳膜。
“你他妈的竟然关机到现在!”沈慕桥把手机拿得远了点:“海上没信号。”
纪珩静静地把换下来的鞋摆好。
“没空管你俩那狗屁情调,现在赶紧收拾行李往机场赶,A市那块儿的工程昨晚上塌了!”陆宇急得火冒三丈:“我一会开车去接你,十五分钟收拾完!挂了!”他嗓门太高,纪珩跟在后面听得清清楚楚,等话音一落就跑进屋拖出行李箱开始收拾。
沈慕桥的大衣、衬衫、袜子、内裤,一件件被他有条不紊地放进箱子里。
“你快去拿洗漱用具,还有电脑之类的。”
纪珩跪坐在地毯上,抬头瞅了瞅呆站一旁的沈慕桥说道。
沈慕桥这才回过神来。
两个人一起收拾的速度快多了,沈慕桥急着走,却拖着行李箱在门廊停下来,回头看着纪珩欲言又止。
纪珩踮起脚尖把围巾给他裹严实了,安抚地笑:“快去吧,其他的事我们回来再说。”
他一直把沈慕桥送到电梯,沈慕桥站在电梯里不安地看他:“你等我回来。”
纪珩点了点头,穿着棉拖鞋冲他摆手告别:“我会的。”
电梯门轻轻闭合,向下滑行。
关上家门,只剩下一室冷清。
纪珩窝在沙发上轻轻叹了口气。
看着海共进早餐似乎只是黄粱一梦,不过几个小时,他又变成了孤身一个。
纪珩发现自己竟然有点不适应独自一人的感觉了。
或者是房子太大了?心里空落落的。
不必再配合沈慕桥露出笑脸,昨夜的疲惫又缓缓袭上身体,纪珩窝了一会儿,竟然睡着了。
再醒来已夜幕四合,冬日的天黑得尤其快,窗里窗外都是一片昏暗。
孤独猝不及防地袭击了纪珩,他几乎立刻跳下沙发去开灯。
光亮充盈了空虚,让整个房子变得稍微真实起来。
纪珩赤脚站在地上,这才感觉自己的心脏从冰冷中满满浮到胸膛里去。
晚上随便煮了点速冻水饺吃,洗了个澡,又打发时间地看了会电视,纪珩就准备睡觉了。
他在主卧面前打了个转,最后还是乖乖地回到了客房。
因为房间朝向阴面,很冷。
还不到供暖期,客房也没有空调,纪珩把自己缩在被窝里,想象自己是碧波大海里一只小小的虾米。
其实是很难睡着的,下午已经休息了那么长时间,房间里又冻得人发抖,于是纪珩就很没出息地开始想念一个温暖的怀抱。
不该想的,等沈先生处理完了那边的工作……他们就彻底一刀两断了。
朦朦胧胧的苦涩中,手机忽然叮叮当当地响起欢快的音乐。
他伸手摸索着,眯眼看了看屏幕,立刻坐起来:“沈先生?”一千公里以外,沈慕桥正倚在宾馆床头,面上是掩不住的疲倦。
“抱歉打扰你睡觉了,”沈慕桥微微笑了笑,“都还好吧?”都还好吧?纪珩捧着手机咋了眨眼睛,呆呆地回答道:“挺好的。”
“这边的工程出了点问题,可能要个三四天才能回去。”
沈慕桥顿了顿,“你开一下灯。”
纪珩连忙直起身子把床头柜上的小灯打开了。
“怎么睡在客房?”沈慕桥蹙眉,“太冷了,赶紧去主卧,把地暖打开。”
纪珩下意识地回答:“不用的,不……”冷字因沈慕桥骤然沉下去的脸色被吞进了喉咙里。
“现在就去,快点。”
纪珩慢吞吞地爬出自己好不容易热好的被窝,进了主卧,在沈慕桥的远程监视下打开地暖,乖乖爬上大床。
“这几天不许在客房睡觉,还要好好吃饭,听到没?”纪珩侧躺着,右面脸颊被挤得微微嘟起,一一答应下来。
沈慕桥又没话找话地说了几句,实在没的扯了,才说了句挂了吧。
说完也不挂,等着纪珩挂。
纪珩犹豫了一下,说:“沈先生,你别忘了敷镇痛热贴,我给你放在箱子最里面的口袋了。”
沈慕桥常年用电脑,肩颈处落了些小毛病,平时没事,阴雨降温的时候就少不得受罪。
纪珩发现之后,常常用手搓着热油给他按摩半个时辰,能舒服不少。
后来在网上咨询了一下,查到这款日本发热贴很管事,他囤了好多以备不时之需。
沈慕桥心里霎时柔软起来,连和那群负责人吵架的怒气都消散去,把衣服扯了扯露出肩膀给屏幕那边的纪珩看:“早就贴上了。”
像邀功似的。
“沈先生,晚安。”
纪珩弯着眼睛笑了笑。
“晚安,纪珩。”
沈慕桥很认真地说。
电话断了,两人都还朝着黑下去的屏幕发呆。
沈慕桥觉得自己心里乱七八糟。
他不得不承认,昨晚纪珩消失在黑暗中的时候,他陷入了从未有过的慌乱。
一秒也不能等待、必须立刻确认对方安全无虞的那种惶恐,真的是对待桥桥替身的态度吗?不可能的……他不可能喜欢上纪珩,就算长得和桥桥一模一样也……不可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