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要黏在一起的两人霎时间分开了,纪珩仓皇失措地撞在料理台边上,看着那个男人越走越近,直到硬生生插入两人中间,阴沉沉的目光停留在纪珩身上,几乎霎那间眼睛就喷出火来,咬着牙一字一字地问:“这是什么?”纪珩低下头去看,刚刚太紧张了没注意,裱花袋里的奶油被他挤出来好些落在围裙上。
那痕迹……看起来竟然格外可疑!纪珩的脸本来就染了薄薄的红,现在直接涨成了个小番茄。
沈慕桥一张脸已经布满了毫不掩饰的怒意,伸手就去拉纪珩胳膊,却被后面的人猛然按住:“这位先生,你在骚扰我的店员。”
陶简能感受到这个男人浑身压抑的情绪,手指用力,“请你出去,否则我报警了。”
沈慕桥冷笑一声,甩开他的手,“你不说我都忘了我是来取蛋糕的。”
纪珩和陶简对视了一眼,目光里都是同样的疑问和惊讶。
纪珩仍然处在被沈慕桥找到的惊异之中,只想赶紧离他远点,便后退道:“我去拿。”
在背后两个男人的灼灼目光下,纪珩慌得都不知道迈哪条腿合适。
这还不算,给蛋糕包装的时候都险些系成了死结。
直到把包装好的蛋糕提出去,他脑袋里还是懵懵的,逐渐清晰起来的只有一个念头——刚刚熟悉起来的、平静的生活节奏又将再一次被打破了。
纪珩木着脸,把蛋糕推过去:“您的蛋糕。”
沈慕桥带着满心的欢喜冒雨来,此刻却被刺激得怒火中烧,听到纪珩疏离的口气只感觉五脏六腑都被点着了,缓慢收回自己要去拿蛋糕的手,悠悠问道:“这是谁做的?”陶简在一旁紧蹙眉头:“是我。”
“哦,”沈慕桥掀起眼皮扫了他一眼,下一秒,直接把包装精美的蛋糕盒子扫到了地上,“那麻烦再重新给我做一份吧。”
他的眼睛紧紧盯着纪珩。
摔下去的蛋糕砸在地上,糊成了丑陋的一团,脏污不堪。
事情已经完全超出了陶简可以忍受的极限,他两步走上前去,维持着最后一点教养说道:“您的单我们不做了,请出去吧。”
沈慕桥还是看着纪珩,笑了笑,“那好,无故拒单,给贵店几百个差评算不算礼尚往来呢?”他轻飘飘的话音未落,一直盯着蛋糕看的纪珩猛地抬起头来,目光从沈慕桥脸上一闪而过。
那感觉,仿佛是一只草食动物拼劲全力要让捕猎者感受到他的厌恶和不屑。
“哥,”纪珩回头抱歉地冲陶简笑笑,“你别管了。我来做,地上也是,我一会收拾。”
陶简瞥了稳稳当当坐那儿的沈慕桥一眼,压低了声音,“你确定能应付得过来?”明眼人一下就能看出纪珩和那个男人认识,而那个男人明显……有什么应付不了的呢,过去多丢人的事儿没做过啊。
在得到纪珩肯定的回答之后,陶简终于两步一回头地去了楼上自己的办公室,整一层的店里只剩了纪珩和沈慕桥。
纪珩这会已经缓过神来,在对方灼灼的目光下也不为所动,镇静地按顺序摆出所需要的材料,有条不紊地打泡、筛粉、入模,然后把成型的蛋糕底放进烤箱,定好温度和时间,转身从后厨拿了扫把,蹲在沈慕桥腿边开始默不作声地处理掉到地上的蛋糕。
沈慕桥皱眉,正要伸手去拉他,纪珩却抬起脸来,静静地说:“麻烦您让一下。”
那张脸上的红晕褪去,已经恢复了平时的苍白,连唇色也是淡淡的。
沈慕桥的动作骤然止住,嗫嚅了一会,慢慢把腿挪开了。
“谢谢。”
沈慕桥快被纪珩说的这两句话刺死了,胸口闷疼,忍不住求饶:“纪珩,你别这样。”
然而对方理都不理他,完全当作没听见,提着垃圾转身就走。
两人默然无话,蛋糕在烤箱里慢慢膨胀,散发出甜甜的牛乳和鸡蛋香气。
沈慕桥看着纪珩在蛋糕上做装饰,腰肢被围裙勒出好看的线条,睫毛一颤一颤的,忽然想起以前吃饭时他挑鱼刺也是这样。
垂着眼睛,用筷子专注地把刺挑出来,再慢慢推到他面前,目光亮亮的,似乎在等一个夸奖。
恰好纪珩一抬眼,冷冷淡淡地:“请问需要蜡烛吗。”
“要,”沈慕桥在他隐隐不耐的眼神中勉强勾起微笑,“庆祝我终于找到你了。”
纪珩手下一顿,讥讽似的笑了笑,随便抓了把彩色的小蜡烛塞进蛋糕盒,纤细十指灵活娴熟地系上结,恭恭敬敬地提给沈慕桥:“感谢惠顾。”
连欢迎下次光临都不愿意说。
“你下班之后,我们聊聊好吗,我会等你。”
沈慕桥伸手想去触碰一下对方的脸颊,却被纪珩生硬地抬手格开。
他只得难堪地笑笑,拎着那个蛋糕离开了甜品店。
五点多下班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纪珩婉拒了陶简送他回家的好意,一个人沿着湿漉漉的街道往回走,脑袋里乱哄哄的。
陶简是个绅士的人,他习惯于温和地靠近,两人的感情是一点点升温起来的,让他没有办法直截了当地拒绝……他也没有理由拒绝。
纪珩慢慢停住了步子,然后猛地转身,朝一直跟在自己身后的黑车走去。
沈慕桥心虚而震惊地扭头,看着纪珩平静地坐进副驾驶。
过了一会,见车还没有发动,纪珩奇怪地看过去:“不是要聊聊?”
“噢噢,”沈慕桥的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摆,只得在导航上乱戳,“我随便找一家咖啡厅可以吗?”纪珩已经把头扭向了窗外。
他很清楚,如果今天不满足沈慕桥的要求,沈慕桥会不停来店里,而他,不想给陶简带来多余的麻烦。
车里安静得有些诡异,好在不多时就到了沈慕桥选定的咖啡馆。
纪珩看都不看地直接进店,随便挑了个位置坐下,在沈慕桥为他选柳橙汁的时候毫不客气地打断:“温开水就好,谢谢。”
服务生有点尴尬,沈慕桥倒是镇定:“也是,天冷了喝凉的对胃不好。就温开水吧。”
等服务生走开,纪珩在沈慕桥炙热的眼神中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放松紧绷的肌肉,靠在柔软的沙发上:“你想说什么?”其实无论是什么,他都不想听了。
沈慕桥感觉自己比面对着一整个礼堂的人发表演讲还紧张,他踌躇着摸了摸袖口,“纪珩,我欠你一个对不起。我们的关系从开始就不正常,走到今天这步,说实话,错全在我。”
纪珩可有可无地笑了笑,“嗯。”
“齐延桥刚回来的那段时间我太乱了,做了很多混蛋事……但我现在明白了……我的确喜欢你,这种感情和对齐延桥不一样。”
沈慕桥说完,紧张地看了看纪珩的神色。
纪珩还是淡淡看着他,忽然轻笑了一声:“沈慕桥,我之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恐怖呢。喜欢同样的相貌,没关系,专一嘛。你和齐延桥是整整相处了五年的恋人,你在床上最爽的时候都叫的是他的名字,你愿意让他拿着你的证件去签黑网,你能任由他把我捆在黑乎乎的房间里一天一夜然后看着我离开。现在,你,沈慕桥,竟然坐在这告诉我,你对我的感情和对他的不一样。我是有多蠢,让你觉得你可以一而再再而三地伤害我?”
服务员小心翼翼地把水和咖啡端上来,飞快地转身离开这处低气压。
纪珩随手端起水喝了一口,没生气也没着急,仍旧是那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沈慕桥说:“我和齐延桥的感情没那么简单……今天我就想和你聊聊这部分。可能有点长,你……你能听听吗?”
他的神色简直有点乞求的意味了,纪珩心里却一点波动都没有。
他想,原来对一个人从喜欢到厌恶也就这么简单。
从今天沈慕桥对陶简说出那番威胁时,他忽然对自己曾经的喜欢产生了深深的怀疑——这到底是怎么样一个人渣啊?他盯着沈慕桥那张脸想着,真是瞎了眼。
见纪珩没有拒绝,沈慕桥捏着杯柄,缓缓掀起落灰记忆的一角……自从那次带齐延桥在医务室里上过药,每次夜跑沈慕桥都能碰到他,有时候他坐在观众席上听人唱歌,有时候是在跑道上慢悠悠散步,看到沈慕桥了也不喊,就等人自己发现他。
到后来熟起来,沈慕桥一眼就能在操场上找到那细碎的火光,直线走过去就给掐灭了。
而齐延桥一点也不生气,似乎对这事乐此不疲,丝毫不心疼自己的烟。
后来两人好上之后,他跟沈慕桥说,那是第一次有人诚意地关心我,真新鲜啊。
沈慕桥记得特别清楚,有一次冬天下雨,他完全没有夜跑的打算,复习完直接回了宿舍,冲完澡躺下的时候忽然猛地坐起来,在舍友的惊呼中胡乱套上身衣服就往操场冲。
隆冬腊月的,风里都带着冰碴子。
沈慕桥一边跑一边怀疑自己是不是想多了,脑袋正常的人谁会这天儿待操场呢。
当然,他又提醒自己,齐延桥根本划不到正常人那范围里去。
所以在看到长长一排观众席上蜷缩坐着的那个人时,沈慕桥感觉胸口像被闷了一拳。
他走过去,齐延桥的头还埋在腿间,僵硬的一个姿势,活像个雕塑,连帽子和衣服都湿透了。
他叫了一声,又用手去扶,齐延桥才抬起头来,虚虚弱弱地说,沈慕桥,你终于来了。
沈慕桥一股火蹿上来,伸手拉他,齐延桥踉跄着差点摔下去,头晕眼花地栽在沈慕桥身上,脸埋在沈慕桥颈窝处,滚烫得吓人。
他陪着齐延桥在医务室打了一晚吊瓶,中途换针的时候齐延桥醒了一次,迷迷糊糊地喊沈慕桥,沈慕桥。
沈慕桥赶紧答应着,他这才算放心,眼皮乖乖合上,嘟囔着,你终于来了。
清晨四点多的时候,万籁俱静,沈慕桥趴在病床边也半睡半醒地歇着,忽然听见齐延桥断断续续地说:“我骗你的……我不是S大的学生,只是个在酒吧偷偷卖酒的……那天晚上也是被酒吧里的人发现打成那样的,嘿……”一只手轻柔地在他头上抚摸,“……可是我还是好喜欢你呀……但我哪儿配呢。”
齐延桥烧了一晚上,声音嘶哑,四肢无力,思维也混乱,可还是强撑着一直看沈慕桥,直到再次昏昏沉沉睡去。
沈慕桥闭合的眼睫轻轻忽闪,在心里暗暗骂一声,白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