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慕桥感觉自己大概是有点不正常了。
深夜的高速路上只有一两辆车,除夕夜,再加上这样的大雪。
心里乱七八糟的情绪没能得到释放,沈慕桥唯一能确定的是,没有愤怒。
这一个月来是他感觉最舒心的时刻,他甚至想跟纪珩说你再多耍我一阵多好呢,我愿意的。
把车停在小区外面时沈慕桥看了一眼手表,时针不偏不倚地指向六。
纪珩的睡眠很成问题,他想了想,还是决定在车里等着,于是拿起手机准备处理处理公司里的事情。
年后有个很重要的招标,最近敌手公司不知道怎么得到了他们的招标价,搅得财务那边人仰马翻。
肯定是领导层里有内鬼。
沈慕桥手肘撑着方向盘,微蹙眉头,脑海里不断出现一个又一个面容清晰的怀疑对象。
他闭目思考了许久,眉头缓缓松开,把手机翻过来给小松发了条信息。
天一点点亮了起来,有些早起的老人已经牵着狗出来散步了。
沈慕桥刚推开车门,猛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从小区内往外走。
还不等他细看,后面又追上了一人,自然地拍了一下前面那人的肩膀。
两个人聊着天向这边走来,沈慕桥扶着车门,感觉清晨的风像刀子一样往全身上下招呼,从骨头缝里发冷。
“……沈先生?”陶简刚走出小区门就看到了他,眯着眼朝这边挥挥手。
跟在他左边的纪珩明显浑身一僵,缓缓转过来。
沈慕桥只盯着他看,发现他眼睛周围一圈淡淡的红色,整张脸都没什么血色。
纪珩微微仰着头不知道说了什么,陶简点了点头,他便一个人朝沈慕桥走来。
沈慕桥没动,就看着他一步一步地靠近,在仅剩一点距离的时候伸出胳膊紧紧地抱住了他。
他用的力气太大了,纪珩拿手抵住他腰间,声音轻哑地说:“你弄疼我了。”
沈慕桥松了点力气,没说话,整个脸都埋在纪珩颈边,纪珩能闻到很浓烈的烟味。
单方面的拥抱,两个人都很沉默,直到纪珩再次开口:“陶简还在等我。”
沈慕桥干笑了一声,热气喷在纪珩脖子上。
“昨天我一直后悔,后悔我怎么就没开车强行带你去。我一想到你之前孤孤单单地不知道过了多少年,心里就疼得和裂开了似的。”
“可是……原来你不是一个人。”
沈慕桥说完,眼睛紧贴着纪珩肩头的衣服,那里有一点湿热。
纪珩无话可说,只能答:“对。”
沈慕桥好像又笑了一下,抬起脸来,纪珩看他的面色就知道他是熬了整夜,非常疲倦。
“那他怎么还让你哭了?”沈慕桥的指腹轻轻摩挲过纪珩眼角,干燥而温暖。
纪珩抬手格开,面上没什么波动:“我以为昨晚说的很清楚了。”
“嗯,你耍我,我知道了。”
沈慕桥微微直起腰来,“这和我追你有什么关系呢?我被耍了,没关系,你玩得开心的话,欢迎下次再来。”
纪珩感觉越来越看不清沈慕桥了。
之前觉得他冷酷又无情,再觉得他可恨又可悲,现在忽然觉得他卑微又可怜。
一个人怎么会有这么多面?他猜想了许多沈慕桥的反应,气急败坏的、直接放弃的、报复性的,但都不是这样的。
纪珩忽然感觉心累:“沈慕桥,到底怎么样才能结束?我说过了,我真的不喜欢你。”
沈慕桥感觉自己应该是疼得麻木了,这会儿觉得寒风都有点暖和起来,只有心口凉得像冰封一般。
“可能等到我心脏不跳的时候吧,”沈慕桥怔怔地看着他,“你和谁在一起都没关系……我会一直一直喜欢你。”
纪珩退出他的怀抱范围,摇了摇头,“你疯了……不要再来找我了,我和陶简过得很好。”
沈慕桥没再说话,任由他跑回陶简身边,两个人肩并肩朝反方向走去,应该是要吃早点。
“过得好的话,你别哭啊,你别睡不好觉啊。”
沈慕桥喃喃着,不知道是说给谁听。
*
戒毒有多困难,柏罗比谁都清楚,这也是他干这行的原因。
戒毒人员的复吸率能达到百分之九十九以上不是没有原因的,那种从血管和骨子深处无时不刻冒出的邪恶甜腻诱惑,是个人就无法抵抗。
到了后期就会和疯狗一样,拼命渴求着一点药物来释放。
此刻他站在半明半暗的屋子里,面无表情地看着床上那只剩骨和皮的人拼命挣扎,仿佛从地狱爬出来的阎罗。
齐延桥脱形得像个僵尸大头娃娃,连着脸颊都凹陷下去,前两天他在洗手间里看到自己的样子又发了一次疯,要不是保镖进来的及时,他的手都会被玻璃碎片扎成刺猬。
从那天往后屋里所有锋利的东西都撤了,桌椅全都包上软角,像给刚会走路的娃娃准备的房间。
而实际上这个“娃娃”连床都下不了。
“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齐延桥一叠说着,声音细若蚊蝇,整个人像被活生生截断的蚯蚓般疯狂扭动着纤细的四肢,镣铐丁零当啷碰在一起作响。
柏罗慢慢弯下腰来看他,双目沉沉,“你想吸吗?”齐延桥散乱的瞳孔好半天才聚起一点焦,“想的,想,求求你,啊……”柏罗的手一路向下,攥住了他软软的那物,它毫无反应。
“不可以。”
齐延桥猛抽了一口冷气,腰弹起来,像只濒死的鱼,“求你,求你……”
“不可以。”
“爸爸,爸爸,爸爸……求你了,我要死掉了!”
“不可以。”
这样的对话不知道重复了多少次,到后来全是破碎的气喘。
齐延桥变了调地长长呻吟一声,瘫软在床上。
“一口也不可以。”
柏罗咬耳朵般在他颈侧说完,翻下床去洗澡。
热水冲刷,疲惫了一天的身体好不容易放松下来。
这个年过得还真是精彩……恰巧碰着港湾巡查,给条子掏了海边一批货,还好只是平时用来掩饰走货的洋酒。
他出来的时候齐延桥还醒着,瞪着天花板发呆。
现在连睡觉都不能摘镣铐了,柏罗倒在他身边,随手摸了摸他的头,指缝间全是掉发。
柏罗看了看,又下床,这次直接出了屋。
齐延桥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仿佛干尸一般。
过了一会,柏罗拿着一个电剃刀进来,把齐延桥干巴巴的上半身扶起来,半跪在床上,用大腿支着他后背给他剃头。
屋里一时全是剃刀嗡嗡作响的声音,柏罗的手指不容抗拒地一寸寸捋过头皮,温暖而干燥,指缝间有稀少的头发慢慢滑落。
齐延桥好像是没反应过来,都快剃完了,忽然开始尖叫。
他的尖叫是一断一续的,头轻微摆动,声音像坏掉的磁带,“啊——啊——啊——”柏罗不得不分出一只手紧紧捏着他的下巴,以防他乱晃伤到自己。
柏罗剃得很快,也很好看,留了层青皮,摸起来肉肉的。
他扔下还在尖叫的齐延桥,把剃刀收到楼下才再次回到床上。
“别叫了,”他伸出胳膊把齐延桥的腰揽住,“我今天很累,所以你别叫了。”
齐延桥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声音小了,气喘一般发着音:“啊——啊——啊——”柏罗闭上了眼睛。
又过了几分钟,齐延桥不叫了,紧紧咬着自己的嘴唇,没一会就咬得流出血来,嘴里全是腥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