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简直到大年初六才买了票,准备回家。
纪珩跟到楼下送他,出小区的时候刻意看了一下对面——没有那辆黑色的车,沈慕桥起码已经两三天没来了。
“放心吧,我感觉他看咱俩……亲了之后,应该就不会再来找你了。”
陶简拉着行李箱,伸出一只手拍拍他的肩。
纪珩点点头,帮他拉开了出租车的车门。
虽然之前沈慕桥表现得看起来非他不可,但再怎么说也是小有成就的人,找比他好的人要多少有多少,齐延桥没了还会有下一个,不可能巴巴儿地守着他。
纪珩目送着出租车一溜烟儿消失在街口,心里忽然浮上一点不适应。
人果然是很可怕的动物,即便长期孤军奋战,一旦受到一点来自旁人的温暖,就会陷入其中渴望更多。
他不想在没人陪的第一天就表现得像个留守儿童,干脆漫无目的地在街上乱走。
年假还没结束,很多在S市打工的人都回来了,街上店里都挺热闹,这边不禁烟火,经常能看到小孩子在路边玩炸炮。
快到晚上的时候纪珩在时代广场吃自助餐,还是那种牛排自助,他对那个巧克力瀑布很感兴趣,可惜去了两三次那边都围着一群孩子,他一个成年人跟着过去蘸棉花糖……总感觉有点不像话。
店里很多拖家带口一起来吃饭的,纪珩边吃自己拿的最后一盘水果边想,他这辈子还能有个家吗,还能有个人真真正正地陪在他身边吗。
是不是死的时候都是悄无声息的呢?说不定还会上社会新闻,XX小区老头尸体发臭什么的,听起来就很可怜。
在更消极的想法窜进脑海之前,纪珩甩了甩头,暗自忖度自己最近真像个自怨自艾的情绪怪啊……努力用美食消释悲观情绪之后,纪珩又咬咬牙看了场电影。
他不会网上购票,还乖乖地去了柜台买,那个女生让他自己选座,他手指在屏幕上碰了一下,那个座位立刻变红了,吓他一跳,还以为自己弄坏了什么。
女生应该是觉得他挺好玩,让他等等,送了他一份小爆米花。
纪珩看的3D电影,感觉有点头晕目眩。
一桶爆米花吃到最后才发现里面有张小纸条,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一串号码,尾巴上还带个小心心。
他有点尴尬,出来的时候都没敢往柜台方向看。
出商场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广场上亮着大灯,有几群热舞的大妈,还有滑滑板的男孩女孩,大家都有伴,都是一副激情满满的样子,看着就很有活力。
纪珩手插在外套兜里,慢悠悠地往回走。
他并不是很期待回到那个只剩自己的黑乎乎的房子,今晚说不定又要失眠……这么想着,他拐个弯又进便利店买了几袋牛奶。
没必要和自己过不去……没必要和自己的睡眠过不去……没必要和自己的健康过不去……纪珩给自己催眠着,尽量不去想那个人的名字。
可能由于处于旧城区,小区附近的几条街灯本来就一闪一闪的,最近好像直接坏掉了,五天里有四天没光。
纪珩自己和保卫反映了好几次,因为过年的关系,根本没有人来修。
还没走到小区附近纪珩就开始紧张,打开手机带的手电筒小心翼翼朝里面走,暗自后悔自己为什么不早点回来。
这么寂静、黑暗的环境下,纪珩要命地想到之前看过的一个电影,一个小女孩放学回家在街上走着走着,街灯骤灭,她被下水道里伸出的一只苍白干枯的手猛地拽下去,一声凄厉的尖叫过后,道上已经空无一人……他能感受到心脏在碰碰乱跳,这样寂静的街道上,他都能清晰地捕捉到脚步声……脚步声。
身后的,脚步声。
不紧不慢的节奏,一直在他后面!纪珩瞪大了眼睛,脊背蹿上起冰凉的寒意,脑中混乱一片。
那人随着他的速度,也渐渐慢了下来。
纪珩手抖得厉害,手电筒的光线跟着摇摇晃晃,身后那人忽然猛地加快了步子,纪珩吓得大喊一声,撒腿就跑。
身后的人明显比他高大,反应也更敏捷,没等几步就追上了他,大手摁在他肩膀上那一刻,纪珩就像被咬住喉咙的小动物一样疯狂挣扎,用装着牛奶的袋子劈头盖脸超那人打去,拼尽全力地抗拒,他大喊:“我报警了!我报警了!”
“别喊!”那人也吓了一跳,“是我。”
纪珩仍然浑身发抖,手机堪堪捏在手里,是个女人在问:“……能听见吗?您好?”沈慕桥捏着他的手腕把手机送到耳边,说:“打错了,实在抱歉。”
电话掐断了,两人在黑暗中沉默地对视。
纪珩呼吸混乱,毫不犹豫地抬脚狠狠朝他腿上来了一下,大声说:“你有病是不是?”
“抱歉,没想到你反应这么大。”
沈慕桥声音低低的,“你们小区附近在检修电路,这一片都断电了。”
纪珩推开他,冷淡地说:“和你有什么关系?”沈慕桥转而问:“陶简呢?”这种时候,为什么不陪在你身边?纪珩不擅长撒谎,扭过头去,还是重复那一句,“和你有什么关系。”
沈慕桥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今天下午我知道要停电,推了两个会,补票过来的。”
虽然他知道纪珩身边应该有人陪,但他控制不住地担心,想到纪珩瑟瑟发抖的样子,心里就一阵疼。
所以他义无反顾地来了,即使只能在楼下看一晚纪珩屋里的窗户,他也来了。
半晌,纪珩慢慢地回答:“哦。”
沈慕桥笑了一笑,黑暗中是看不到的,他低声说:“最近太累了,所以一直没过来。”
不用说,纪珩光从他的声音里都能听出疲惫,心里有个位置轻轻抽动了一下。
理智是最后一道枷锁,他的灵魂离体,听见自己用陌生的音调说:“你过来干嘛呢?我已经有男朋友了,我们牵手、接吻,你没看到吗?”
“纪珩……”沈慕桥的嗓音里掺杂着痛苦,“我们不谈这个,好吗?”纪珩忽然庆幸停电了,否则如果看到沈慕桥脸上的表情,他怕自己控制不住去抱抱他。
“不谈这个谈什么?”纪珩握紧了手机,“难道和你谈恋爱吗?”沈慕桥没说话,他的呼吸逐渐变得有些粗重,忽然伸手紧紧攥住纪珩的手腕:“非要往我心上扎刀子才痛快吗?”他真的很累,很疲倦,也很渴望一点温暖。
“……你放手!”纪珩顿了好几秒才想起挣扎,奈何双方力量悬殊太大,沈慕桥又因为愤怒格外有力,“疼!”沈慕桥这才微微松了劲,不容拒绝地将他的手塞进自己兜里,“很冷,回家吧。”
“什么……你为什么去我家?”纪珩忽然觉得这个人又开始不可理喻,“你放开!”
“停电,就是说你的小夜灯今天也开不了,明白吗?”沈慕桥几乎是拖着纪珩往前走,“别犟。”
纪珩在沈慕桥炙热的注视下开门时气得手抖,连插了两次才拧开。
门一开,黑乎乎的客厅张着巨口,他又怂了。
沈慕桥侧身进屋,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小型应急灯打开,“现在好了吗。”
纪珩第一次明确地感受到咬牙切齿是什么样子,他忿忿地关门,不甘又毫无办法地站在那片亮处。
“你去洗漱吧,我帮你举着灯。”
沈慕桥倒是神色自若,顺手接过他脱下的外套搭在胳膊上。
两人挤在洗手间里,纪珩刷牙的时候,他忽然说:“陶简不可以。”
嘴里都是泡沫,纪珩只能虚无地瞪他一眼。
“这么晚了还不回来,”沈慕桥蹙眉,“他不知道你怕黑吗。”
纪珩漱了口,“不知道,我也不想让他知道。”
沈慕桥从镜子里盯着他:“为什么?”
“我觉得,‘被炮友的男友捆一晚上留下后遗症’这种事没什么好让人知道的。”
沈慕桥的脸色果然越发暗淡下来,他刚想说点什么,手臂上搭的外套口袋里忽然飘下一张纸,他捡起来一看,上面写了串号码。
数字末尾还有个小心。
纪珩已经弯下腰来洗脸,他没说什么,又塞了回去,发现口袋里还有一张电影票。
晚上睡觉的时候沈慕桥是在纪珩屋里打的地铺,应急灯用帘子罩着,没那么刺眼。
不知道怎么回事,只要沈慕桥在这,纪珩总是沾到枕头就开始犯困,牛奶都没从袋子里拿出来。
已经折腾了半天,他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
再醒的时候,是因为有条胳膊忽然搭在他腰上。
纪珩吓了一跳,声音有点哑哑的:“干什么?”他想转身,却被沈慕桥拦着不让。
“纪珩,我很害怕。”
他的脸贴在纪珩脖颈上,胳膊揽得很紧,“我特别努力地追、去弥补,可你走得太快了……”
“现在是陶简,下一个是谁?虽然理智告诉我你能快乐就好,但我不想让,我真的不想让……”纪珩感觉沈慕桥想把他嵌进身体里一样,后背紧贴着他的腰腹,温度在层层攀升,对方甚至开始在他后颈落下一个又一个细碎的亲吻。
他一阵无力又难过,“沈慕桥,你松手……我有男朋友了!”一句话让旖旎的气氛立刻冰凉。
沈慕桥僵了好一会,慢慢地下床,他好像走到了阳台上。
纪珩忽然有点不知道自己在纠结什么,他觉得自己有毛病,沈慕桥在的时候他会安心,却又克制不住要出口伤人。
要不……别折腾了吧?别互相折磨了?可是真的不会再受伤吗?你能保证吗?他真的做得到吗?如果和沈慕桥在一起,就不能再提之前的事情,也不能再纠结齐延桥的存在,否则还会陷入这样的死循环。
纪珩叹了口气,看着那盏明亮的应急灯。
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