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回忆起那个晚上,纪珩记得最清楚的就是他大喊着跑过去,却还是没能阻挡对方把手里明晃晃的刀子插进沈慕桥的身体。
噗嗤一声,利器入肉,白的进去红的出来,鲜红的血点子溅到纪珩干净的鞋面上——那还是沈慕桥亲自刷的。
那群人根本没把他当回事,只是他叫的声音太大,恰巧有过路的人打着手电筒朝这边走来。
那群人不干不净地骂着,腿脚飞快,麻利地消失在黑暗巷道里。
纪珩没工夫去管他们,跪在地上捧着沈慕桥血迹斑斑的脸,嘶吼着冲那人喊:“叫救护车!120!”他每一根神经都在恐惧地发麻,头皮都要炸开。
沈慕桥明显已经昏过去了,只有一点微弱的呼吸。
他一遍又一遍地喊他,直到救护车的鸣笛刺破了空气,有人从他胳臂中将沈慕桥夺走,他踉踉跄跄地站起来,跟着担架上了车。
深夜的医院,没来由地让人从脚底发寒。
纪珩在手术室前面坐着,他身上全是血,手上也是。
怎么会有这么多血呢?一个人身上怎么可以流出这么多血呢?纪珩呆呆地想了半天,才记起医生刚刚告诉他有玻璃碎片扎进脑袋里了,还有无数挫伤。
他把充满血腥味的手合十,茫然而无措地祈祷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一只手搭在了他肩上:“还好吗?”纪珩慢慢抬起头,对上小松担忧的双眼,他身后还站着陆宇,两个人的表情都不轻松。
“情况稳定下来再通知他父母吧,”陆宇说,“我听医生说过了,问题不大,算小手术。”
小松坐下来,一点也不在乎他身上的脏污,紧紧揽了揽纪珩。
“是沈慕桥这次的竞标对手做的,不知道哪条阴沟爬出来的生物。”
陆宇皱着眉狠狠骂了一声,“已经派人去查了,等着让他进局子里蹲个十年二十年。”
纪珩浑身发抖,他忽然开口:“本来我们是一起走的,沈慕桥应该是察觉到不对,忽然就说要回S市……我……我没拦。”
小松和陆宇对视了一眼,轻轻拍拍他的背:“这根本不是你的错。”
“他们是追着沈慕桥来的……我不该让他一直在我那里,如果当时就赶他走……他肯定就没事了。”
纪珩微微摇着头,逻辑混乱地说着,嘴唇和身后的墙壁一个颜色。
“别说了,如果他在S市待着,那群人找来的速度会更快。”
小松强行把他摁在椅子靠背上,“现在不要多想,沈慕……沈总福大命硬,肯定一会就完好无损地出来了。”
三个人都不说话,寂静的走廊上,能听到雨打窗户的声音。
雨越下越大,哗啦哗啦地往窗户上砸,让人感觉浮浮沉沉。
大概快到下半夜,沈慕桥才终于被推出来,他身上的血都擦干净了,头上一层又一层地裹着纱布,脸上全都是肉眼可见的伤疤,有些口子还在微微渗血。
陆宇就看了一眼,确定没事之后转身离开,边走边掏手机。
医生看起来也疲惫极了,但仍然温和道:“玻璃碎片都取出来了,就是要格外注意胳膊,刀子插的比较深,近期活动不了,伤口也容易感染……”小松一一答应下来,纪珩看着沈慕桥,眼泪克制不住地掉。
如果沈慕桥真的——纪珩想,大概我这辈子都不能原谅自己。
沈慕桥被推进单人病房以后,小松张罗着加了个床,说要去弄点吃的。
纪珩就坐在病床旁边,拿着棉棒静静地给他沾湿干裂的嘴唇,心里像被刀子扎了无数次,酸胀地跟着流出血来。
到底是什么,能让沈慕桥毫不犹豫地做出选择,首先把他推离出危险?肯定不是因为这张无限接近某人的脸,也不是因为和他做爱舒服——答案呼之欲出,纪珩终于在一种如水的平静中接受了它。
生死之交间,这平静好似洗濯伤口的涓涓细流,带着点隐隐的疼痛,却也仍是复杂的柔情。
他一直这样守着沈慕桥,外面的天渐渐变亮了,小松和陆宇带着早点回来,三个人围着小桌吃饭。
纪珩没什么胃口,只喝了粥。
“那孙子是他们市里一当官的小儿子,从小惯着长大的,这次竞标也是他爹帮他弄,怪不得丫横得跟螃蟹一样。”
吃得七七八八,陆宇看了看纪珩,火气不小地解释着。
纪珩咬了咬牙,“有办法吗?”陆宇挑了挑眉:“身正不怕影子斜,瞧好吧,爷让他接受法制社会的重拳。”
他话音一落,后面就传来几声咳嗽。
三个人回头一看,沈慕桥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脸朝他们这边撇着,面上带着点埋汰的笑容。
“哟,给人揍得毫无还击之力的沈先生醒了啊。”陆宇笑嘻嘻的,一点也没有昨晚上那种愤怒的样子,好像恨不得和沈慕桥来个击掌。
“咳……滚,你一对十试试。”
“别说话。”
纪珩很干脆地打断他,调了调病床,端了杯温水插上吸管给他喝,又按了呼叫铃。
沈慕桥就像被割了喉咙一样噤声了。
医生过来给他做了检查,一切正常,就是得起码躺上半个月,胳膊还得做复健。
走之前还很不满地看了看他们油腻的早餐:“病人得吃清淡的。”
眼瞅着沈慕桥还挺精神的,一双眼睛骨碌碌跟着纪珩转,陆宇拉着小松说要补觉,两个人先撤了。
他们一走,纪珩帮沈慕桥用热毛巾擦了擦脖子和脸,在床旁边坐下了。
他们距离很近,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纪珩给他扣好扣子,忽然问:“昨晚为什么骗我?”沈慕桥有点慌:“那人跟踪好一段了,肯定不是朝你来的,我这不是……”
“他们那么多人,你就自己去了?”
“我当时不知道啊!其他五六个人都在巷子里,打了一阵我想跑就给摁住了……”辩解的声音越来越小,沈慕桥不敢说了,因为纪珩眼睛红了。
“白痴,傻瓜,蠢驴。”
他红着眼睛,翻来绕去地说这么几个乱七八糟的词,听得沈慕桥直想笑——怎么骂人都这么可爱啊。
纪珩絮絮叨叨地自己骂了一阵,忽然脖颈一低,准确无误地吻在沈慕桥嘴唇上。
沈慕桥不可思议地瞪着眼睛,感觉简直要炸开了,要不是身体上上下下缠着纱布,他感觉自己能跳起来做套时代在召唤。
浅尝辄止的一个吻,纪珩微微抬起头,湿润的眼睛就那么看着他。
要命啊,要命。
沈慕桥没克制住,伸出完好的那只胳膊,把他的头又摁下来,这次他用力地吸吮着那两瓣柔软的唇肉,无法克制的思念和痛苦从唇齿间泄漏出去,直到纪珩喘不过气来,他才依依不舍地松手。
纪珩红着脸看他,沈慕桥的眼睛亮闪闪的:“这是,我们在一起的意思吗?”
“想什么呢,”纪珩不着痕迹地扭过头去,“只是,感谢。”
哦,感谢。
沈慕桥笑眯眯地看着纪珩给他削苹果,本来全身疼得不行,现在又觉得挨这么一顿简直值了,太值了。
陆宇吃过饭就回了S市,说是要为兄弟报仇雪恨。
下午小松开车,送纪珩回去收拾了一趟东西,他是打算一直陪到出院。
纪珩拖着行李箱走出小区门口的时候突然被保安叫住,他一看,那保安举着两个大袋子:“你这东西,昨晚怎么没回来拿呢?”纪珩连连道歉,不得已,直接把两大袋子东西也直接扛到了医院。
早上医生刚说过要吃得清淡,晚上查完了房,三个人把门一锁,堂而皇之地煮起了火锅。
锅是小松借的,有点小,没法煮鸳鸯锅,但牛油一下去,满屋子飘香。
本来昨晚上就该吃到的火锅,这么一闹腾竟生出了点不一样的感觉。
沈慕桥胳膊使不了,纪珩就先顾着他吃,汤滚了没一会,沈慕桥前面的小碟子里就摆满了。
他低头一看,鲜豆腐、香菇、生菜、牛肉片、羊肉卷……全是他喜欢吃的。
想必上次吃的时候纪珩就留意过。
纪珩看他不动,微微皱起眉头:“要我给你夹吗?”他担心沈慕桥的胳膊会不舒服。
小松默默把头扭过去,寻思这又不是吃的螺狮粉,怎么有股酸臭味。
沈慕桥扫了一眼自己很有眼色的助理,像只大型犬般点点头,就差没把哈着气把舌头也吐出来了。
纪珩表现得很自然,用筷子灵巧地卷起一串金针菇,送到他嘴边。
沈慕桥足足盯了他十几秒,天人交战般放弃了让小松给他们拍一张照片的想法,张嘴吃了进去。
沈慕桥咽下去才说:“怎么感觉这次的羊肉这么好吃。”
是因为你亲自喂的!纪珩很冷静地卷着下一口羊肉,“七八十块钱这么点肉,能不好吃么。”
床上的当事人十分震惊:“这么贵啊!”纪珩没当回事:“正好给你补补身子。”
沈慕桥立刻一脸痴笑,“宝贝儿对我真好。”
纪珩身子一僵,转瞬又平静地把肉递到他嘴边:“张嘴。”
“啊,老婆!等等,戳我舌头了,宝贝宝贝等下……”小松在满室火锅的香气中哭唧唧地给陆宇发短信。
-呜呜呜老公你快来接我回家火锅里的肉全被纪珩捞到沈慕桥盘子里了我一会还得刷锅给人家还回去我好苦啊!
-呜,老婆辛苦了,下回你在上面~
小松这才满意地收了手机,开始捞最后的肉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