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春的天气逐渐暖起来,剪剪微风吹过嫩绿的柳芽,生机勃勃地流淌着一点躁动。
纪珩半边身子照佛在明亮的光线下,正弯着腰收拾行李箱。
他穿一件奶白色的针织衫,袖子挽起一截,看起来温暖又可靠。
可靠……沈慕桥倚着床头,为自己的想法愣了愣。
纪珩身量是肉眼可见的单薄,却平白给了他这样的感受。
当初知道自己那五年都活在巨大的谎言之下,他一度对感情生活产生了怀疑,可面对纪珩时,他又能觉得可以百分百信任。
是把最柔软致命的位置露出来,也不怕对方给一刀的信任。
纪珩收拾完了东西,直起身来轻轻舒口气,抬眼对上沈慕桥的目光:“怎么了?”他的耳朵被照得薄薄透光,能看到细细的脉络。
沈慕桥让他坐到床边,从后面揽住他轻轻地摇晃,像水波泛起层层漪涟,过了一会才慢慢说:“宝贝,咱们今天回去收拾收拾,订明天早上的票可以吗?”窗外有筑巢的鸟儿莺莺啼鸣,纪珩本来被抱着起了点暖呼呼的睡意,这回陡然僵住了。
他把手放在沈慕桥的胳膊上,“我……我好像并没说过要回S市。”
沈慕桥停住了晃动,看着纪珩垂下的眼睛,似乎有点茫然:“什么?可是……”他不明白,不是已经和好了吗?为什么还要待在A市?
沈慕桥忖度了一会,又说:“如果你担心工作的问题,我会帮你……”
“不,不是。”
纪珩这回抓住了他的胳膊,扭过头来很认真地与他对视,“工作的事我会自己想办法。只是我还没有想好要不要回S市,要不要完全回到你身边。坦白说,” 他顿了一下,“我有点害怕。”
沈慕桥看着他,忽然就想起自己之前对纪珩“刺猬属性”的认知:因为害怕受伤,干脆团成一身的刺,再也不要让人触摸肚皮。
他有些手足无措地抱紧了纪珩:“你不要怕,主动权在你这里。如果我做的不好,你随时可以离开。好吗?”纪珩贴着他的后背,能感到男人的颤抖。
他不由得失笑,用手指勾勾他的:“你不要紧张,我只是还没想好。但是如果我没回去,你不要等……”
“要等的,要等的,”沈慕桥把脸贴在他肩颈上,像只即将被主人抛弃的大型犬,“我会一直等的。”
纪珩不想再说下去了,放软身体靠在沈慕桥怀里。
他能猜到沈慕桥有多失落,也无意给他增加痛苦,只是他真的恐惧——过去种种,如果成为未来路上的绊脚石,到时候他又该怎么办呢?晚上,纪珩爬到沈慕桥被窝里,照旧是胸贴背的亲昵姿势,两个人安安静静抱着,谁也没提白天的话题。
第二天小松开车来接沈慕桥,知道纪珩不一起回去也有点惊讶。
好在自家老总的表情还算平静,只是在告别时把纪珩的嘴唇都咬破了一点。
车子开走,纪珩站在原地摸了摸嘴唇上的血,感觉沈慕桥有时候竟然也格外幼稚,刚刚还三令五申不许他和陶简再有任何亲密举动。
脖子和后背今早也被沈慕桥故意用力弄出了一些痕迹,好像标记自己的所属物。
从前在他面前只展现单一面的人,正逐渐变得血肉丰富起来。
*
青紫闪电轰然劈响,天空好像被猛然撕开了一条口子,无尽的雨泼洒而下,浇在窗户上起一层薄薄水雾。
齐延桥自梦中惊醒,鬓角一层冷汗,下意识向身边伸出手去,却只摸到冰凉的丝绸床面。
翻个身平静了一会,他才想起来自己已经身处赤道另一端。
这已经是他们辗转到的第三个国家。
一年四季都是夏天的城市,到处都是颜色艳丽、叶茎肥厚的热带植物,偏偏还季雨不断,空气中全是潮热的分子,皮肤都感觉发黏。
床头柜上的时针轻微作响,完全指向了数字二。
齐延桥听着哗哗的雨声,感觉胸口有点发慌。
他晚上只吃了一点三明治,里面有鱼肉,闻起来就很恶心。
他穿着短袖短裤赤脚走到楼下,刚伸手去摸杯子,就听见房门被人一脚踹开,巨大的动静,伴随着瓢泼大雨,听起来都惊心。
进来的人没注意到齐延桥,一路栽进沙发里,发出两声压抑的闷哼。
雨水混着泥土的味道从门口汹涌而入,走近一些,借着昏暗的玄关灯光,齐延桥看到了柏罗身上泅干的血,衬衫已经在小腹处粘连成殷红一片。
他颤抖着手去拉那衣服,不知道受的什么伤,已经简单处理过,胡乱绑着绷带。
“怎么回事……”齐延桥跪坐在沙发旁边,抓住柏罗的胳膊,触手全是湿冷雨水,心里顿时升起强烈的不详。
柏罗粗喘着,忽然伸手用力摁在他后颈,声音喑哑得不像话:“害怕吗?”他受了这么重的伤,眼神依旧和恶狼一样凶狠。
齐延桥被他注视着,那些恐慌忽然就烟消云散,于是他轻轻扯了下嘴角:“和你一块就不怕。”
柏罗的眼睛轻轻闪动,半晌,哼笑了一声,复又倒回沙发上:“我睡会。”
他睡了很久,暴雨如注,窗外大片的热带植物被打得弯下腰来。
齐延桥安静地坐在沙发边上,听着柏罗逐渐粗重均匀的呼吸。
他什么也没说,他也什么都没问,房门大敞,雨夜漫长而潮湿。
凌晨五点,警笛声由远而近,刺耳得像铁钩子,狠狠地在心上越扎越深。
他们都没动,很平静。
等待是他们唯一能做的事,而当那些外国警察的声音从院外传进来时,柏罗忽然捏起齐延桥的下巴,狠狠占有他的嘴唇。
齐延桥紧紧搂着他的脖子回吻,两人唇齿濒死般纠缠在炙热口腔内,连氧气都变得稀薄。
分开的时候,齐延桥已经泪流满面,他揪住柏罗的领口,却含混得说不出一句话。
这当口,大批身着制服的外国警察冲入房内,他们用枪口顶着两人的脑袋,粗嘎的声音混乱地盘旋在客厅中,将屋外轰隆隆的雷声都完全掩盖下去。
嘴里泛起工业化味道的苦涩,齐延桥被扣上明晃晃的手铐,在两个高大警察的控制下拼命扭头去看柏罗,却正巧撞上一张亚洲面孔的锋利目光。
那男人正站在柏罗身侧,冷眉冷目地询问着什么,过了会,手便指向被押在一旁的齐延桥。
喧闹好似远去,齐延桥隔着层层的警察,准确无误地捕捉到了他的声音。
柏罗仅仅是瞥了他一眼,眼神陌生得好似两人是第一次见面。
而后他勾起唇角,对那个男人说:“卖屁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