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柏罗到底给过你什么好处?”齐延桥从酒店的落地窗前转过身来,看着正坐在沙发上用笔记本处理公务的林延。
就在二十分钟以前,这里还是一片狼藉,花瓶、茶几和颜色各异的瓷质果盘都被那个叫方逸的警察发疯似的摔碎在地。
“林延,”保安冲进来的时候,他正怒气冲冲指着平静地站在旁边的律师,“这他妈是我最后的底线,你要敢帮柏罗,我就算把命搭上都无所谓!”他被拽出房间时,齐延桥清晰地听到林延一声轻轻的叹息。
从当年一起毕业的最好搭档,到现在面子里子全都撕破,统共也不过这么几年的时间。
此刻冷静无比的律师终于把目光从屏幕移到齐延桥脸上,声线平稳:“救命之恩。”
齐延桥正耷拉着一条腿坐在桌子上,从这个角度看过去,肩背薄得像纸。
广阔的玻璃窗外灯火阑珊,却没有一盏能映亮他。
光的存在,仅仅是为他添了个影子。
沈慕桥办事速度很快,加之纪珩也把这事放心上连连催他,刚过去一周他就找到了能托关系的人。
就这么一段时间,柏罗由于要准备死刑,已经由S中心监狱提调到了临近郊区的军事管制监狱。
沈慕桥当着纪珩的面打完电话,一一详细嘱咐过,把手机递过去:“他要和你说话。”
纪珩耳朵贴着听筒,里面有细细的电流声,紧接着传来齐延桥沙哑的声音:“纪珩,我为之前说的话、做的事向你道歉,祝你们幸福,真的。”
“嗯。你提起劲儿来,”纪珩咬了咬嘴唇,“我等着你当面和我说。”
齐延桥在那边轻轻地笑了两声,挂掉了电话。
“他会不会……”纪珩感觉背上有点毛毛的,往沈慕桥怀里一扎,“走极端?”
“宝贝儿,还记得我说的话?”沈慕桥用大手轻轻托着纪珩柔软的脸颊,“没有谁能替别人背负命里的选项。”
*
一个人清晰知道自己的死期、死法是什么感觉?是见到你珍惜的人会咬着牙恨不得用胳臂胸膛挤压、生生碾碎他,将他的每一寸血肉揉进你身体里,让他再也离不开你哪怕一毫米。
齐延桥被紧按在对方的胸膛上,觉得自己马上就要窒息而死,却连一丝挣扎的想法都没有。
直到那股令人骨骼作响的力道微微松懈,他才猛地吸了口气呛咳起来。
没窗户的水泥屋里灰尘乱飞,只象征性地摆着两张小破椅子。
然而能脱离监狱见一面对他们来说已是极大的恩赐。
柏罗瘦了许多,肋条都能硌到他,头发也剃成了板寸。
他用拇指擦过刚刚被自己咬破的嘴唇,笑了笑:“我还以为上次在医院就是最后一面了呢。”
齐延桥一巴掌打在他脖子上:“你就是个骗子!”他眼圈周围都渗着红:“你想过我什么感受吗?你倒好,死了,离开这脏了吧唧的世界,我呢?”柏罗看着有水光从齐延桥眼里流出来都快疯了。
他是个没爹没妈的野种,这世界上唯一能让他有点惦念的人此刻就站在他面前。
他死了,这个同样浑浑噩噩活着的齐延桥怎么办?万一有人给他颜色看、把他欺负哭怎么办?柏罗深吸了一口气,虎口卡着他的下巴往自己面前一拖:“别废话……你也知道时间不多。我跟你说三件事。”
齐延桥仰着脸看他,眼里也烧着熊熊的、不甘的火。
“第一件,绝对不许复吸。别听什么狗屁的百分之九十九会复吸,我就要你做那百分之一。”
“第二件,行刑的时候你别过来看,骨灰我让林延给我随便找片海泼了完事儿。”
手掌中的下巴在剧烈颤抖,带得牙齿都碰撞在一起咯咯作响。
“第三件,”柏罗忽然扯起一个和从前无二般的恶劣笑容,“你知道我是疯子吧?所以这辈子别再找第二个男朋友了,老老实实给我守寡,明白吗?”
“我会在底下天天念叨你的。”
齐延桥拼命地瞪着眼睛,妄图让眼里那些水分蒸发掉,将面前的人看得清楚些。
他的眼泪已经把对方的手打湿了,凉凉的,顺着腕一直向下滑。
“你别来得太快,到时候我要让你一天天地给我讲,从二十五岁到一百岁都做了什么……讲不出来把屁股都给你操烂。”
柏罗掐掐他的脸,柔和的声线中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再加一个,以后不许总哭。”
“你大爷——我从十岁之后就只在你面前哭过疯过!”齐延桥扑上去,毫无顾忌地缠在对方身上,舌尖勾着舌尖,口津啧啧,热烈而黏糊,“你在下面好好还债,阎王让干嘛你就乖乖干嘛,等我下去和你一块受罪。”
柏罗揽紧了他的腰,闷笑:“不舍得。”
他们没能做更过分的事,在这间只有两把破椅子的灰尘屋里,拥抱和接吻已经是深情的极限。
天际刚刚擦亮的时候齐延桥独自从监狱侧门离开。
这处监狱就在山下窝着,日头从东边刮着树梢升起来,照亮了春寒料峭的一切。
齐延桥慢慢从皮带的小孔中掏出那颗小小的耳钻,仰起头来对着晨曦看了看。
*
2月14日,情人节。
从早上开始就在飘雪,柏罗从监狱被带往山上时,几处小山峰都已经戴上了帽子。
空气格外清新凛冽,天空也呈现出一种清澈的蓝,是个去死的好日子。
他心情愉悦,甚至在看到刑场时吹了声响亮的口哨。
被绑着强押住跪倒在地时,柏罗甚至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他还在上学时曾念过的一首诗。
“……你若是那含泪的射手,我便决心做不再闪躲的白鸟……”能把背在身上的无数人命放下、血债血偿的感觉,让他感到从未有过的轻松——或许他一直就在等着这一天,有人能来告诉他,你可以停下了,你该死了。
四个士兵站在角上,已经举好了枪,只等一声令下。
而几只鸟儿在附近的树杈上游移不定地看着这个方向,对稍后会展现的血腥画面还一无所知。
“砰!”齐延桥一惊,没想到这个小小的铁皮箱也会发出这么大的响声。
“请您过目,这是柏先生储存的东西。”
一身黑色侍者服的男人收回钥匙,恭敬地向他点点头,走出单间将门关好。
地下钱庄,无数黑钱脏钱以各种形式暂时储存的地方,来人需要凭借自己留下的标记方可进入。
不认人,只认物,而柏罗最后塞给他的这枚宝蓝耳钻,就是进入的唯一凭证。
齐延桥深吸了一口气,手指用力,将小小的铁皮箱打开。
在那短暂的几秒钟他脑中闪过了无数个念头,钱?枪?毒品?而当箱子彻底被打开时,里面只简简单单地摆放着一瓶开过的酒、一枚戒指、一个电动性玩具。
那瓶熟悉的酒几乎让齐延桥头晕目眩。
在墨西哥最高档的酒吧,柏罗穿过喧闹的人群,在昏昏欲睡的他耳旁打了个响指,笑着说:“中国男孩儿,请你喝一杯?”他怎么回应的?侧过头去,从墨镜后不屑地打量对方从黑绸衬衫中显露的矫健身材:“你请不起。”
然后柏罗挑了挑眉,转头就点了店里最贵的酒,以美金为单位,后面跟着数不清的零。
“珊瑚蛇”,就是此刻手里这一瓶。
老板开酒时和柏罗叽里哇啦地交流了很久,后者给齐延桥大致翻译了一下。
珊瑚蛇冷血耐饿又耐操,虽然面对饥饿和疲惫,依然会不屈地努力生存。
当时一共喝了两三杯两人就滚到床上去,没想到柏罗竟然将它带回了国。
瓶身的牛皮纸包装上,空白处有一串钢笔写的细小英文:commemoration of first love纪念初次动心。
齐延桥手抖得可怕,费了好大功夫将酒摆好才去拿那枚戒指。
是柏罗的风格,很大一块祖母绿宝石镶嵌在细细的环上,看着像要把它压碎。
齐延桥捏着戒圈在灯光下细细地看,果然有印刻的标记,写的是“Roy's”。
最后就是那个玩具。
柏罗在特殊包装后面用歪歪扭扭的汉字写着:按照我的大鸡巴1:1定制,陪你度过下半生。
再约炮,长zhi chuang。
齐延桥趴在桌子上又哭又笑,连胸腔里都发出轻轻的震颤声。
等到情绪平复,他郑重而缓慢地将那枚戒指推入无名指指根,声音很低地说:“等我。”
他站起身,脊背绷紧,提着小铁箱沿侍者提前打开的门走出去,走出去……直走进亮堂堂的光明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