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放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你在酒店吗?”
“在。”
“那你下来吧,”他直接说道:“我在楼下等你。”
我应了一声,迅速穿好衣服,又理了理头发,顾不得多想,赶紧下楼去找他。
韩放见了我也不多话,就让我上车,我发现他是自己开车来的,就坐到了副驾驶的位置。
韩放瞥了我一眼,问道:“被我吵醒了?”
我赶忙说道:“也睡了好几个小时了,该醒了。”
韩放就笑了,他已经三十出头,笑起来依然有点可爱:“到点儿该吃午饭了,咱们出去撮一顿。”
原来是带我吃饭,我顿时感到痛苦的人生被光点亮,感激地说道:“谢谢韩总!”
许是我表现得太过明显,韩放忍不住笑出声:“这么高兴?你在剧组吃不上饭吗?”
我不好意思地说道:“也不是,能出来就很高兴。”
“憋坏了吧?”
“有一点。”
韩放忍不住笑出声:“每天对着申崇礼快抑郁了吧?”
我也苦笑道:“导演也是为了拍摄,是我自己的问题……”
韩放摆摆手道:“跟我没必要装,申崇礼就这德行,我跟他合作了三部戏了,别说你们演员了,我都被他折磨得老了十岁,我三年前比现在帅多了。”
我赶紧说道:“您现在也很帅!”
韩放瞥了我一眼道:“你是在把我当长辈哄吗?我不喜欢。”
我心道,我哪里是把你当长辈,我是把你当爸爸,当老板,当皇帝啊大哥!
于是我真诚地说道:“不是哄,我是真的觉得您长得很帅啊,我第一次见到您还以为您是演员呢。”
韩放笑道:“别老您您的,叫我韩哥就行了,平辈相称啊,你比我也小不了几岁。”
我心里暗暗叹气,这不是尊称吗?尤其韩放平时还经常摆公子哥的架子,摆明了要所有人都捧着他,怎么还不喜欢呢?大佬们到底都喜欢听啥话?我老是拍马屁拍到马腿上,怪不得这么多年都没人捧一把。
“韩哥,”我听话地换了称呼,又忍不住问道:“那你还总和申导演合作?”
韩放挑眉道:“他有能耐啊!他拍的剧哪个不好?都是叫好又叫座,我这就是上车早,又由着他,不然申崇礼才不选我,”他又开玩笑道:“我可得把他伺候好了,那是我大财神爷。”
我被他逗笑了,彼此插科打诨了几句,气氛就很放松了,韩放又说道:“你不用因为他批评你就怀疑自己,所有演员他都是要骂的,无论你演的多好,他都要重拍好几条,不同角度,不同演法,因为他后期要选的,和你水平没关系。他就是压榨演员,一边教你,一边磨练你,同时也压榨你,对他来说,作品是至高无上的,演员都是工具人。”
我点头赞同道:“确实,我也觉得作品是至高无上的,我觉得牺牲自我来成就作品的演员才是真正的艺术家。”
韩放“啧”了一声道:“小同志,你觉悟很高。”
闲聊了一会儿,车子拐进了大钟寺附近的居民小区,道旁开着一家新疆餐厅。
韩放停好车,带着我就往里走。
与韩放身份不符的是,这家餐厅并不奢华,装修只能说是明亮舒服,而且带着一股陈年旧事的风情。
韩放要了个包间,给我介绍道:“这家饭店以前是新疆的一家驻京办,我小时候就来这吃了,口味很地道,都是新疆本地的好厨子。”
他又指点着室内的装潢对我说道:“你看这个风格,有点九十年代的感觉吧?”
我点点头,突然意识到,他是故意带我过来,好让我能真实体会《灯火》剧里那个年代的北京。
“是啊,”我赞同道,目光里带了些真心的感激:“这地方真好。”
韩放见我明白,也笑了,服务员呈上菜单,我点了心心念念的红柳木羊烤串,又把菜单递给他。
韩放翻了翻,说道:“现在还有蒙菜了,不错。”
他随即点了烤包子,烤羊肉串,大盘鸡,手抓羊肉,木盆手抓饭,馕包肉,椒麻鸡,拌沙葱……还有几样我叫不出名字的,怕上火又加了点素菜,还点了酸奶和卡瓦斯,又叫了虎皮蛋糕和纳帕里勇这两样甜点,摆了满满当当一桌子。
他们这些老板点菜都是叫一桌子,每样吃几口,和皇帝差不多,根本不管浪费不浪费的。
我虽然很少吃新疆菜,却也感叹这里做的确实比街边打着新疆旗号的连锁饭店要美味多了,肉质鲜美,烹调用料恰到好处,香而不腻,回味无穷。
边聊边吃,我们尽情享用了一顿丰盛的大餐,吃得饱自然心情好,我心里的沮丧已经一扫而光,身体暖融融的,又充满力量了。
吃过饭,他又带我逛了几个颇有旧时代风情的小区,商场,集市……边走边对我说道:“文艺工作者也是艺术家,都是要艺术创作的,精神消耗很大,肯定会疲惫,尤其演员,压力还很大,就得劳逸结合,该出去玩就出去玩,别一直憋着。”
我点头称是,随口问道:“你对这里很熟悉啊,小时候住在这边吗?”
韩放一愣,简短地说道:“不是。”
他没多说,我也意识到自己问了一个涉及隐私的,有些敏感的问题,便不再问了。
他们这样的人,就算摆出随和健谈的样子,对自己的背景也都是讳莫如深的,尤其面对我这样的小演员,就更没必要了。
走了一下午,两个人都有点累,我找了一家咖啡厅,带他进去休息。
喝着咖啡,韩放笑着问我:“感觉怎么样?”
我认真地说道:“感觉好多了,身心都放松了,而且觉得距离角色更近了。”
韩放颔首道:“对,表演也需要灵感,演员们会通过各种方式找灵感,让自己处于一个充沛的状态中,你长期在申崇礼的棍棒下演戏,整个人都枯竭了,状态不好就得出来玩,别死心眼,不舒服了就和他说,演员的状态很重要,就算是为了作品,导演也会体谅的,这是合理要求。而且灯火本来就是北京的故事,你在北京的老城区逛一逛,感悟一下角色真实生活的环境,不仅能休息,对工作也有好处。”
我连连点头赞同:“是的,我今天一边走一边逛,想象自己是学生时代的姜漓,体会他眼里的世界,他平时生活的环境,就,感觉……有一个瞬间,我就是他,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韩放笑着温声道:“不错。”
我也笑着说道:“太感谢韩哥了,你对表演的理解比我强多了。”
韩放笑了一声,半晌,又说道:“我前任也是演员,她跟我说的。”
我点点头,说道:“她是个很棒的演员。”
韩放怔怔的,隔了一会儿才说道:“是啊,挺好的,离开我之后过得也挺好的。”
我沉默着垂下眼,好久才说道:“前任就是,不用联系,知道彼此都挺好的,就行了。”
韩放有些意外似的看了我一眼,说道:“那是好聚好散的,要是散得难看,恨不得对方去蹲大牢。”
我叹气道:“害,散得难看就,相忘于江湖吧!恨也没必要。”
韩放笑道:“你倒是豁达。”
彼此都沉默了一会儿,韩放抬眼打量了我半晌,说道:“其实我很喜欢你这个类型,但我姐把台子都给我拆了,我也没戏可唱了。”
这话说不清是闲谈还是试探,但他现在是我的老板,又是赵姐姐的弟弟,是信得过的,我并不想惹恼他,也不准备瞒着他。
于是我一边拍马屁一边老实交代道:“说实话,我也很喜欢您这样的,不过我现在有对象。”
并不是,就算我没有对象,我也绝对不会和他交往的,先不说他是个男女通吃的花心大萝卜,就说他的背景,百分之九十九将来会娶妻生子,而且我们社会阶层差距太大,他八成只是想包养我,就算和我认真谈恋爱,也谈不了多久,大概率只是玩玩,如果一直从他手里拿好处,原本平等的恋爱关系也会慢慢变质,总之,怎么看都难有好结果。
韩放听了我有对象,挑眉道:“你有对象了?”
我肯定地点点头。
他的神色瞬间变得不悦,身子往后靠在椅背上,微蹙着眉瞧了我一会儿,问道:“是你那个队友吗?前几天过来看你那个?”
我意识到他说的是燕霖,燕霖经常抽空过来探班,每次都要过夜。
对于这种大靠山,我是不敢敷衍或者撒谎的,只能点头认了。
韩放嗤笑一声道:“原来你喜欢小的。”
我立刻摇头说道:“不是,我喜欢成熟些的,他年纪小,但是性格很成熟,就是赶上了。”
这的确是真话,不知道韩放信不信。
他“哦”了一声,眨眨眼睛,又问道:“所以比起他,你更喜欢我这样的。”
我脑袋嗡嗡的,内心哀求他赶紧结束这个话题,干笑了一声道:“我对象哪能和您比,他就是个小演员。”
韩放笑了笑,低声道:“燕霖可不是个小演员哦,他们家挺牛逼的。”
原来他是认得燕霖的,只是刚才因为不爽,故意不叫他的名字。
我对燕霖的家庭并不了解,他也很少和我提,我只知道他在娱乐圈一向低调,没想到韩放竟然知道他。
我怔了怔,说道:“他都是靠公司拉资源。”
韩放闻言笑了笑,便也不再多说了。
回去的路上,他的话少了些,脸色也淡淡的,我知道他到底介意我的拒绝,懒得搭理我,便也识趣地不再打扰他。
好在韩放很有风度,还是把我送到了酒店,还叮嘱我好好拍戏,不要多想,有什么问题给他打电话。
我一一应了,不敢再叫韩哥,夹着尾巴说道:“杀青之后我想请您吃饭,希望您赏脸光临。”
韩放一怔,笑了笑说道:“都说了让你别多想,我还是你哥,别这么客气,好好工作吧,杀青之后咱们再聚。”
我忙不迭地点头,又殷勤地给他拉开车门,一直挥着手欢送他离开,跟摇着尾巴也差不多。
回到自己的房间,我总算松了一口气,马世俊迫不及待地来找我,给我看了一下剧组的工作安排。
除了日常拍摄之外,还要抽空参加几个综艺的录制,预备在宣传期的时候放出来。
有一个综艺是很火的游戏互动类型,我看了几眼,估计是要我和杨仙惠一起做一些身体接触类的游戏,炒炒cp,剧里虐,剧外就甜一点。
杨仙惠是个非常温柔随和的女演员,性格坚韧,很有气质,虽然和我同岁,举手投足都比我成熟,我和她相处很和谐,我喜欢这样的女性。
如果不是被掰弯了,她就是那种,我想要追求,想谈恋爱,甚至最后走入婚姻的类型。
只草草看了一眼,我就收起目光,对他说道:“都没问题,我们配合就行了,我今天早点睡,你也辛苦了,回去休息吧。”
马世俊默然不语,又重新把资料推给我,还周到地指了指嘉宾栏。
我定睛一看,只见冒号后面的第一个名字就是我那春风得意又阴魂不散的前任,苏玉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