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愣,立刻看向马世俊:“怎么有苏玉臣?宣传不知道我和他有热门cp吗?”
马世俊也很无奈:“知道啊,但是谁能想到他会临时加进来?剧组和他们签合同的时候也没注意这块。”
确实,剧组并不了解我和苏玉臣的事,不太可能在签合同的时候事无巨细地在这方面推敲条款。
“那现在怎么办,还去吗?”我问马世俊。
马世俊忍不住叹气:“去啊,合同都签了,不过宣传找他们交涉了,流程要重新核对,cp只推你和杨老师。”
我皱紧眉头,额角一跳一跳地疼,对马世俊说道:“先这样吧,我再想想。”
马世俊离开后,我心烦意乱地盯着手机屏幕上苏玉臣的微信号,还是给他打了电话。
很快,苏玉臣就接了,背景隐隐约约能听到人声,可能是在休息室里。
“方便说话吗?”我直接问道。
“你说。”他的声音很平静。
他这么从容,我反而不知道如何开口,纠结了半天,试探性地问道:“你也要参加《我的生活》了?我看到我们剧组去的那期里有你。”
苏玉臣似是没想起来,过了好几秒,才长长地“啊——”了一声,又说道:“没注意欸,怎么了?”
我没想到他会这样回应,顿时怔住了。
苏玉臣等了一会儿,见我不说话,又问道:“有事么?”
“没有……”我尴尬地说道:“就是和你说一声,我和仙惠在节目里要营业,节目组那边也说好了,咱们就是……额……”
自觉要求很过分,我一时有些说不下去。
“让我别去?还是让我离你远点?”苏玉臣不咸不淡地问道。
我察觉到了他语气里的不悦,一时失语,便不再开口。
两个人都沉默了一阵,苏玉臣轻声道:“你现在是在干涉我的工作吗?”
我一怔,抿了抿唇,低声道:“我不是要干涉你……”
“绒绒,”苏玉臣打断我道:“我其实愿意听你的,是你不给我机会,平时也就罢了,平安夜我给你发祝福都得不到一点回应,你连这点情分都不想给我,又要对我的行程安排指手画脚,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他说话虽然不紧不慢,语气也称不上咄咄逼人,意思却夹枪带棒,句句都指责我越俎代庖,管得太宽。
我听得面红耳赤,狼狈地说道:“对不起,我不是想指手画脚。”
苏玉臣叹了口气,淡淡道:“算了,你还有事么?”
我的脑袋又木又涩,干巴巴道:“没有了。”
他静了一会儿,简短地说道:“那我挂了。”
说罢,他就直接挂断了电话。
我愣愣坐在床上,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我原本打电话只是想确认一下他的目的,告诫他在节目里不要耍小动作,不知怎么的,就被他指责了一通挂掉电话,什么话都没说成。
但是静下心来想一想,他说的也对。
我既不理会他,又要干涉他,的确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平安夜过后,他没再找过我,他本来脸皮就薄,心气又高,每次和我吵架之后都要好久不理我,这次说不定真的心寒,就此对我歇了心思,参加节目也只是巧合,我真没必要这样如临大敌。
现在最重要的是全神贯注完成拍摄工作,把角色塑造好,别的事都不能多想。
这一路走来,无论是多年前就逝去的友情,还是两段失败的爱情,我一直都无法面对,不敢细想,自然也就谈不上自我疗愈。
我唯一能做到的就是把所有伤疤都强行钉在心底,欺骗自己一切都过去了,然后全神贯注地工作,生活。
也许随着时间流逝,在燕霖的陪伴下,总有一天,我能淡然地回忆这一切,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每次只要想起,都像一记记耳光,反复提醒自己是多么的轻信,愚蠢,无能……这痛苦绵长细腻,又漫无边际,仿佛永远也没有尽头。
我只有像鸵鸟一般捂住双眼,强行遗忘,才能假装做个幸福的人,努力前行。
放下手机洗漱了一番,我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助眠白噪音,终于睡着了。
第二天再拍戏,我的状态已经调整得七七八八,面对申崇礼也不再一味畏惧,如果感觉到消耗了太多精力和情绪,我就会主动和他沟通。
原本以为要大费唇舌,结果他得知我身心疲惫,需要暂停一会儿之后,立刻就同意了,还告诉我状态不对就及时休息,调整好状态,才能塑造好角色。
我这才明白,韩放说的是对的,申崇礼很清楚自己压榨演员的“恶习”,对演员的反应也都心里有数,被压榨到极限需要休息在他看来是很合理的要求,他是不会拒绝的。
心里有了底,我也放松了很多,在表演过程中遇到任何问题,我都会主动和申导演讨论,他虽然看上去冰冷又不近人情,但是对待工作极有耐心,每次都会认真详尽地给我讲戏,并不随意发脾气。
他只是喜欢板着脸,本质是个直接纯粹,对作品充满热忱的工作狂。
恰好,我也是。
于是,在经历了一个多月的痛苦磨合之后,我终于找到了与申导演和平相处的办法,也顺利把拍摄进行下去了。
这次要拍的正好是整部剧的重头戏,也是姜漓性格改变的转折事件——校门口的见面。
取景地是北京一所位于二环内的老牌名校,处于教育体系中的金字塔尖,每年都有很多学生考入清华北大,海外名校。
所以,这所学校的管理也非常严格,托了韩放的人情,我们才借到了一天的东校门。
试着拍了几条,导演都不满意,但是让他说哪里不满意,他又说不出,只皱眉思索。
眼看着时间一点点过去,所有人压力都很大,导演索性下令休息十分钟之后再继续。
我独自走到另外一个开放的校门前,看了看那里进进出出的学生,又回到拍摄地,对导演说道:“导演,要不换个演法?”
申导演眉头紧蹙,视线从剧本移到我的脸上:“换成什么?”
我定定神,说道:“我想情绪再外放一点,因为我觉得姜漓这个时候才十六岁,还是个少年,再内敛骄傲,有时候也控制不住……”
导演一直皱眉盯着我,我被他看得越发没有信心,还是硬着头皮坚持道:“要不先排一次试试?”
申导演想了想,干脆地说道:“直接拍吧,你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点,不要浪费情绪。”
我点点头。
因为这段戏都是我的独角戏,所以不需要其他演员配合,我只简单和摄影沟通了几句,就正式开拍了。
我深吸一口气,将自己完全沉入了姜漓的灵魂。
校门外人来人往,我有些局促地站在门口的大树下。
这场景本来是我最熟悉的,但我现在却和这里格格不入。
我身上的衣服虽然被熨烫得很干净,但因为被洗得发旧发白,还是显得很穷气,鞋子因为总干农活,底部都被磨平了,边上也带了些怎么都刷不掉的污渍,还有这个皱皱巴巴的挎包,灰色的,又土又廉价,里面装着我攒钱买的特产,还有亲手雕刻的手串。
我曾经是学校里的天之骄子,现在变成了我以前最看不上的那种,农村来的外地土老帽。
我的脸一阵烧红,学生们谈笑着从我身边经过,他们只随意瞥了我一眼,目光便立刻投向其他地方,我这样的人,连轻蔑的目光都不值,他们根本注意不到我。
虽然刚才的局促像个笑话,丢脸也无人在意,我还是默默退到树后面,躲在暗处瞧着他们。
他们好快乐,无忧无虑,或是肆意谈笑,或是大声抱怨作业和考试,曾经我也是这样,仿佛作业和考试就是人生最大的难题了……
我好羡慕他们,羡慕他们的无知,嫉妒他们的幸运。
不由自主地,我捏了捏挎包里的特产,经历了十多个小时的颠簸,虽然在汹涌拥挤的人潮中,我极力保护了,他们依然变得有些软,不知道有没有变质,还是不要送出去丢人了。拉锁兜里被我精心呵护一路的手串也显得很滑稽,我仔细观察了,女生们带的都是K金和宝石的手链,应该是时下流行的款式,又细又闪,漂亮精致,我这种穷酸又粗鄙的木手串,大概小飞都带不出去。
我正出神地望着他们,突然,余光瞥见小飞出来了。
她身旁围着几个同学,有男有女,我也认识他们,那几个男的相貌、身材、学业……样样都不如我,可不知怎么回事,如今我面对他们,却感到自卑。
小飞真美,她个子又高了,更好看了,她笑起来好甜,她看上去好开心,是因为要见到我了吗?
我怔怔望着她,我这个年纪的男生并不擅长掩饰自己的欲望,我的目光一定是直勾勾的,专注又贪婪。
可本该走向她的我,却不由自主地后退,再后退,一直退到树后。
我突然发现,我无法面对她,我惧怕她见到我时失望的眼神,我也惧怕她周围那些男生向我投来轻蔑的目光。
这些目光一定会杀死我的,我会当场死掉。
可是我真的很想念她,我好想和她见面,送她礼物,逗她开心,像以前那样牵着她,送她回家。
于是我藏在树后,又伸着脖子,狼狈地偷看她。
她正舒适地坐在椅子上和同学一起喝汽水,支着下巴同他们谈笑。
我的眼眶渐渐红了,心里说不清是委屈,还是愤怒,我的脸色一定很难看,我的五官肯定很狰狞。
为什么那些样样不如我的男人可以肆意地亲近她,对她献殷勤,而我却只能像个臭虫一样躲在角落里偷看他们,嫉妒他们。
是因为命运吗?就因为我的命贱,我就要失去一切吗?
我已经失去了家世、学业、骄傲……现在连小飞,我也要失去了。
我终于意识到,一直以来,我像个白痴一样心存幻想地在农村苟延残喘,我以为自己还能重新回到校园,就算不能,我也可以和小飞像以前那样相处,我以为我还能慢慢找回失去的东西。
可是现在,看着身边的同龄人,我突然懂了,我和他们已经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我永远失去了考大学的机会,同时,我也失去了守护小飞的资格。
我这种学都上不起的穷人,失败者,是不配和她一起玩的,她见到我这副样子,一定会特别失望,她肯定在心里看不起我,更不会喜欢我。
我真的一无所有了。
小飞仿佛意识到了我的视线,她突然往我这边望了过来。
我心里一慌,立刻躲到大树背面,垂着头,心跳得飞快,我的手紧紧攥着挎包的背带,指甲深深刺进了手心,尖锐的疼。
我的心渴望出去见她,可是我的身体就是无法行动。
短短几秒,我仿佛在地狱挣扎了一生。
最后,我下定了决心。
我不去见她了,我不能让她见到我这副狼狈的样子,我绝对不能看到她失望的眼神。
如果有一天,我再次出现在她面前,我一定是强大的,富有的,体面的,我一定要比她身边所有的追求者都优秀。
到那时候,她也一定会喜欢我的。
于是,我头也不回地走了,沿着北京城漂亮的街道,我大步流星地走向远方。
冬季的北京好冷啊,西北风刀子一样划在我的脸上,走着走着,我就忍不住哭了,虽然我极力克制,但是我的心还是很疼,我的心在哭,我的眼睛也忍不住了。
街上行人很多,虽然没人注意我这个乡下的小土包子,我还是飞快地擦干眼泪,垂着头继续走,我总觉得有些东西我永远丢掉了,但那个是什么,我却不知道。
太阳就在后方,和小飞在一起,而我,却与他们背向而行。
但是没关系,总有一天,我会回来的,我一定会回来的。
拍摄结束,一遍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