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龄设定:
柯比绒小一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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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朝,冀州南部,孤山镇
深秋已至,北方大地风冷地寒。
沈雁秋这次从扬州家中带了一批最好的货物,正端坐在铺满锦缎的,暖烘烘的马车里往锦朝都城帝京走,他年纪不大,正是第一次跟着父亲来北方,自是看到哪里都新鲜。
孤山镇在冀州南部,也是他们北上的必经之路,这里山峦叠嶂,地势陡峭,星点平原处都被满满当当种上了庄稼,如今本是收获季节,可地里的长势并不好。
沈雁秋不由得皱了眉。
一旁的父亲见了,开口道:“北方干旱,你看那边的孤山淀,都没几两水了。”
沈雁秋又往路边的大山上望了望,也说道:“山上也都枯了,北地果然苦寒。”
父亲叹了口气,道:“又是打仗,又是大旱,今年冬天不好过喽。”
说罢,他似是心有不忍,拉下门帘,阖目养神,不再瞧了。
马车吱呀行了一会,到了镇中集市,二人订好客栈,父亲在房间内休息,沈雁秋便独自出去闲逛。
北方的市街烟火气很是浓厚,虽年景不好,日子艰难,买不起绢花银钗,姑娘们仍旧小心翼翼地给自己挑了五颜六色的头绳带,老人们弯下腰,给孙子孙女递上红彤彤的糖葫芦,路边的摊贩们努力将朴实的食材收拾得香喷喷,热腾腾的,食物的气味混着乳白色的烟雾蒸腾而上,熏得人身体都暖和了。
走了没多会,沈雁秋就见到路边两个十岁左右的小道童正在摆摊,一个坐在地上,眉目含笑,眼珠被光照得很透澈清莹,水汪汪的,眼尾自然上勾,晕开一抹淡红,瞧着十分灵动可人,另一个似是有意与他拉开距离,远远站在墙边,饶是埋在阴影处,却也能看出生得极好,五官端雅,眉宇开阔,一双清贵的凤眼微微低垂着,虽年纪还小,鼻梁却又直又挺,已经可以预见到长大后的风华气度。
二人均穿着青蓝色的,一模一样的道袍,乌黑的头发高高束起扎住,用一根粗陋的木簪固定。
摊位上铺着一片粗麻布,上面整整齐齐摆放着符篆,平安木牌,草药等。
沈雁秋迈步走过去,捏起一张符篆瞧。
他自幼跟着父亲见识游历,很快便看出这符篆错误百出,颇为粗陋,很像是……这小童自己画的。
坐在地上的小童见他过来,眼珠转了转,迅速打量了他一通,立刻站起身,明明眼里满是急切,却还要故意作出一副不紧不慢地高人状,咳了一声,慢悠悠道:“居士,我观您气度不凡,命格高贵,今日与您有缘,您可自请些平安符,镇宅符,招财符去,这些符篆都是我从孤山观诚心请来的,必保您一路平安,步步高升,家财万贯。”
他嗓音清亮柔和,虽有意放缓速度,听起来仍然悦耳可爱。
沈雁秋露出淡笑,随意打量了一下他的衣袍,这一眼,却是怔住了。
只见布料上分布着大小不一,深深浅浅的补丁,小童坐在地上还不太明显,这一起身,便全都露出来了。
另一位也是如此。
看来他二人日子过得极为艰苦,连套像样的冬衣都没有,也不知能否平安过冬……
沈雁秋暗暗叹了口气,拿了摊位上不少东西,那小童要价不低,他也没有划价,甚至还多给了一些钱。
那小童立刻露出惊喜的神色,满脸笑容地连连鞠躬道谢,口中祝福的话说个不停,沈雁秋对他笑了笑,随意摆摆手,悠闲地踱步离开了。
天色渐暗,秋风一阵一阵的,越发凉了,小摊贩们都收拾东西回家去,两位小童却还为了多卖一张符篆硬生生扛着冻,直到街上没什么行人了,才收起东西往山上走。
那眉眼含笑的,便是纪戎冰了,他点了点布袋里的银钱,兴高采烈地说道:“今天赚了好多!明天就能给师父抓药啦!”
自从师父生病卧床,无法再去教人武术,走镖,他们三人的生计便愈发艰难,别说练武了,连最基本的吃饭拿药也成了巨大负担。
柯展背着东西往前走,一言不发。
纪戎冰正在兴头上,很想找人庆祝高兴一番,却完全得不到回应,便有些不满,道:“你怎么不说话?”
柯展低着头,走了好久,才说:“我明天不去了,我进山去。”
纪戎冰听了,立刻皱眉道:“今年山上的活物本来就少,你力气这么小,能猎来什么?草药也没得挖了,都枯死了。”
柯展干巴巴地应道:“我挖了几处陷阱,许能抓到几只兔子,河水还未冻上,我去抓些鱼。”
纪戎冰说:“师父说了,山中危险,不让你进去。”
柯展回过身,看着他道:“师父也说,不要你再卖些骗人的玩意了。”
纪戎冰立刻生气道:“我不卖东西哪里来的钱吃饭?就吃你打的三两只兔子吗?粮要屯,药得抓,还要买些棉花布料给师父换暖和的被褥,年景不好,又在打仗,买什么都贵,家里三个人要过冬,处处都是花销,我有什么办法?”
“那也不该骗人……”
“你怎知我骗人?你就知我画的符没用了?只是镇宅护佑平安的符罢了,心诚则灵,我做了伤天害理的事了吗?”
纪戎冰气得涨红了脸,眼睛瞪得水汪汪的,比起愤怒,更多的是委屈。
他也知道自己做的事不对,是在强词夺理,但是被师兄指责了,心里仍然委屈极了。
柯展呆呆望着他,心中说不出的苦闷难过。
半晌,他默默抿紧了唇,低垂着眼,一言不发地大步往前走了。
其实师父生病后便写了一封信,让他俩拿着去帝京投奔一位老友,但他二人无父无母,自幼被师父收养,自然放心不下,便都拒绝,坚决守在师父身边。
柯展虽然比纪戎冰小了一岁,却因为先入师门而成了师兄,原本在习武上,他比纪戎冰强上不少,便经常指点他,于是,虽然年龄上纪戎冰大一点,却也心甘情愿喊他师兄。
他心里也颇为受用。
然而,自从师父生病卧床,二人为了生计疲于奔命,他才发现自己的武艺和力气并不像师父夸赞的那样高强,又因为年纪太小,就算想去讨些力气活做,也没人愿意雇用。
以前,师父的夸赞只是在鼓励他罢了。
无法做工赚钱,他二人便只能进山挖些草药野菜,再布置陷阱抓些兔子,本想吃剩下的拿去卖,却发现这种食物来源太不稳定,别说卖了,自家都经常吃了上顿没下顿,更别提还要给师父抓药,家中一并开销压在身上,虽时不时能得到点救济,但如此年景,家家都很艰难,便也顾不上他们了。
纪戎冰便整天去集市转,又自去山中道观请了符篆,原本只是倒卖,可赚得实在太少,于是他便依葫芦画瓢,干起了售卖假符的营生。
虽然一直努力瞒着师父,但最终还是被发现了,然而师父并未出言斥责,只叫他不可赚这种不义之财,还拿了些压箱底的书籍让他去变卖,纪戎冰表面应了,私下却把师父的东西都收好,照旧卖符。
而柯展虽然是师兄,却只能跟着师弟讨生活卖假符,心里一天比一天不是滋味。
他也想承担起养家的重任,免得师弟要瞒着师父做这种坏事,可年纪和能力不足,虽然努力去做了,仍旧赚不来什么钱。
况且,他本就比纪戎冰小了一岁,每次鼓起勇气阻止他骗人,都被回呛得哑口无言,回到家了,还要吃师弟赚来的粮食,便更加苦闷,话也越来越少了。
而纪戎冰每日画符出摊,忙得团团转,早就没心思关心他,见状也只怪他不理解,不帮忙,甚至还看轻自己,二人的矛盾便越积越多。
夯土的茅草屋建在孤山半腰,细竹子编成的篱笆将三间小房四面围住,院子里的菜田果树受不到妥帖地照顾,枯的枯,死的死,东倒西歪地破败着。
据说这地点风水很好,师父选择这里本是为了远离尘烟,修心修行,却不想落得如今境地,院落屋舍都一片荒僻,秋风一吹,枯枝作响,更显寂寥了。
远远看到院落,二人都加快了脚步,因着路上争执,他们没再交谈,沉默着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