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正阖眼昏睡着,枯瘦的手抓着被子,额上冒了密密麻麻的汗。
纪戎冰帮他擦了汗,把他叫醒,又喂了点瘦肉稀粥给他。
师父慢慢吃了,努力抬眼看了看他们,又昏昏沉沉地睡下了。
他饱受病痛的折磨,意识清醒的时刻越发少了,原本强壮的身体变得枯瘦,头发干涩枯萎,连一双神采奕奕的眼睛都变得浑浊木然了。
他还能勉强记得自己的两位爱徒,却已经没有心力再与他们交谈了。
柯展独自在院子里劈柴。
穿着破旧道袍的小小身影正奋力挥动着巨大的斧头,一张玉石般的小脸在风中冰冻着。
仅剩的兔肉都给师父吃了,纪戎冰把采来的野菜混合着粗粮煮熟,勉强做出了一锅可以称为“粥”的东西,皱眉闻了闻,走到门边唤柯展:“师兄,吃饭了。”
柯展放下斧头,安静地走进来。
短短一会,他们已经忘记了路上的争吵,又若无其事地对坐吃晚饭了。
纪戎冰便与他商量道:“明日我先去抓药,你若能猎来兔子,我们就留一半给师父,剩下的拿去给王郎中,请他来家里一趟。”
师父的病愈发严重了,还是要把郎中请来看看。
柯展点点头,认真保证道:“我明天一定猎来兔子。”
纪戎冰应了一声,又道:“扑空了也没事,我这还有些银钱。”
柯展低声道:“王郎中要得越发多了。”
纪戎冰想想也是,垂眸叹道:“唉……”
柯展望着他,努力安慰道:“别担心,我明日定能猎到兔子的。”
秋风又冷又硬,很快掀开窗户一角,二人学着师父的样子努力把窗户糊好,仍有些小孔漏风的,便顾不上了。
两个小童盖上被子,远远躲在靠内墙的一侧,挤在一起取暖入睡。
纪戎冰天生体寒,手脚很容易冰凉,柯展却正相反,身体总是热乎乎的,像个天然的小暖炉。
于是每次天冷夜凉,纪戎冰都要钻进他怀里,紧紧抱着他睡,柯展便揽着他,任由他枕着自己细瘦的胳膊。
“今日碰到章二,他说他大哥明日要跟着陆校尉走,去漠北投奔宣将军。”冷不丁的,柯展突然说道。
纪戎冰原本都要睡着了,闻言睁开眼道:“章大……他才十二岁,年岁不够啊。”
柯展顿了顿,说道:“现在募兵哪里顾得上那么多,听说前线吃紧,人手不够,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纪戎冰惊愕道:“那他岂不是送命去?”
柯展半垂着眼,神色平静道:“他家里七口人要过冬,听说他若能成功参军,宣将军要赏他家二两银子的。”
纪戎冰怔怔听着,一时没言语。
柯展接着说道:“况且,他年岁这么小,去了也是当火头军,如果能上战场立了功,就能得到更多赏赐,也是条出路。”
纪戎冰闷不吭声地听着,许久才轻声说道:“那也太危险了,村里那么多大人去打仗,回来的都没几个……倒不如想点别的法子。”
柯展又道:“现在哪有别的法子……不去也是饿死,去了就算自己死在战场上,父母子妹好歹能挺过这个冬天。”
世道艰难,人命如草芥,在寂冷的寒风和血腥的战场中默默凋零湮灭,纪戎冰浑身冰冷,心脏跳得极快,身体也不安地颤抖起来,只能蜷缩起身体紧紧抱着柯展,从他身上汲取熟悉的温暖。
柯展似是察觉了,轻轻拍拍他的后背,郑重说道:“师弟别怕,我们三个都不会死,我会保护你的。”
夜色渐深,两个衣着单薄的小童像两只无足轻重的小兽,蜷缩在角落里彼此依偎,在寂静冰冷的长夜默默等候着遥远的天明。
翌日,王郎中收下兔肉,上山来给师父号脉诊病,发现病情加重,便给又开了新的药方,纪戎冰认认真真收起来,恭恭敬敬送郎中出门。
等到二人去抓药的时候才发现,新方子的药材都很贵,兜里没几个银钱,压根抓不起。
纪戎冰攥紧手心,扒着台檐上小声哀求道:“求求您了,您好心让我先赊着吧,下个月我就还给您。”
掌柜看了他一眼,叹口气道:“人各有命,老爷有老爷的命,穷人有穷人的命。”他翻了翻账簿,又道:“上个月的药钱,有些你还没还清,我都没催你了,这个太贵,不是平头百姓吃得起的,认命吧。”
说罢,他撩起门帘,走回里屋去了。
纪戎冰呆呆站着,眼眶慢慢变红了,柯展拉起他的手,轻声道:“走吧。”
二人到家又点了师父的藏书,找了价格还算公道的商人卖了,又把囤的粮食出了一些,总算买够了半个月的药材。
可长期下去,也不是事。
这天晚上,柯展一夜未眠。
第二日一早他就起床,还躺在床上的纪戎冰揉揉眼,迷迷糊糊问道:“师兄做啥去?”
柯展答道:“去山里看看。”
纪戎冰以为他又去检查陷阱,便没多问,只道:“那你早些回来帮我画符,听说过两日有个大商帮要来镇上,我们提前多准备些,他们很喜欢招财平安的符篆,出手也大方。”
柯展应了一声,穿好鞋子匆匆往外走,都快出院子了,却又拐回来,看了一眼卧床的师父,又站在门口望过来。
纪戎冰昨晚画符熬得晚了些,阖了眼正在补觉,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眉尖微蹙着。
柯展便没作声,只默默看了他一眼,安静地离开了。
直到中午,他也没有回来。
纪戎冰站在院门口一直往山上望,左等右等也不见他,心中便慌乱起来,生怕他被野兽咬伤,便慌慌张张拎了砍刀自己往山上寻,里外转了两圈也不见人影,心中更急了,一路跌跌撞撞往村里章家跑,想叫几个大人来帮忙找。
结果下山路上就遇到了上山的章二,拦住他道:“二绒,我正要找你!”
纪戎冰一愣,立刻问道:“你见到我师兄了?”
章二点头道:“就是这事!他本来想亲自回来和你们告别的,但是路校尉等不及,所以他就让我回来告诉你一声……”
纪戎冰听他啰里啰嗦地说什么校尉,心中便生起了不妙的预感,心跳得飞快,忍不住打断他急声道:“他现在在哪?”
章二便有些骄傲地说道:“他和我哥都已经跟着路校尉走了,他们去漠北投奔战神宣将军,以后都要当大将军的!”
纪戎冰只觉得眼前一黑,腿脚却出奇地灵便,推开章二就往山下跑。
章二只得在后面追,喊道:“他们早走了,你追不上!我话还没说完呢,哎——!”
纪戎冰并不理会他,只一路狂跑着追到村口。
干涸的黄土路上只有弯曲的车辙和飞扬的烟尘,哪还有半分人影。
纪戎冰像块无知觉的木头,呆呆地杵在道路中间,愣愣望向远处,一时竟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
章二气喘吁吁地赶上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断断续续地说道:“你师兄说,过几天,里正会送到家里二两赏银,以后军饷发下来,他也会寄回来,足够家里用了,他还说,他肯定能立大功,来年春天打完仗就回来了,叫你和师父都别担心。”
一口气说完了,章二才松了口气。
纪戎冰似是听进去了,面上却毫无反应。
过了一会儿,他安静地垂下头,一言不发地往家里走,章二与他搭话,他也不回应。
章二着急回家吃饭,便也顾不上他,匆匆和他道了别,就跑远了。
纪戎冰沉默着回到家,做饭,熬药,画符……一直忙到天黑了,才躺到床上休息。
记事以来,这还是他第一次独自睡觉。
脑海中乱七八糟地想了许多事,心里闷闷的,既难受,又生气。
纪戎冰转过身,目光穿过窗户上的小孔往外面看。
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清,只能听到呼啸的风声和野兽的低吼声,仿佛近在眼前似的,他吓得收回目光,闭眼假装睡觉。
身体是冰冷的,床铺,被褥也是冰冷的,无论什么姿势,都冻得睡不着觉,身体都要僵硬了。
以前也是这么冷的吗?
他迷迷糊糊睡着,伸出手,习惯性地想抱住师兄。
什么都没有。
他忽然惊醒,师兄走了,要去前线打仗了,要去送死了。
不能吵醒师父,他这样想着,悄悄捂住脸,像往常抱着师兄那样抱住冰冷的被子,无声地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