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年后
帝京的初春还裹着一层微薄的寒意,北苑漓湖畔的桃花已经冒出了饱满的骨朵,个别赶早儿的,已半张半阖地舒展着淡粉色的花瓣,衬得清凌凌的湖水都妩媚了些。
不过今日因着昭蕙公主要来赏花踏青,沿湖好大一片地都被高大厚重的围布挡得严严实实,每隔十米便站了一位护卫,均高大威武,面容冷峻。
民众远远见了,也就自觉绕到别处去,不过这位嫡出的公主素来受宠,又喜好出游玩乐,性格也温和,故也有些胆子大的好凑热闹,隔着几十米的距离抻着脖子往里瞧,很快便被驱赶了。
看不到公主,大家只得往回走,没多会儿,便看到一辆油黑的马车徐徐驶来,马匹似是受过严格的训练,步态端正,不疾不徐,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极小,车子跑得又轻又快,很快便行至“围场”入口处,进去之后,围布一放,一切归于平静。
是公主府的马车。
几人面面相觑,心照不宣地都没开口,只加快了步伐,安静地离开了。
此时,纪戎冰就端端正正地跪坐在这辆马车里,他面前的香木托盘上摆放着即将呈给公主挑选的簪钗珠链,俱都珠光宝气,精美绝伦,就算在暗淡的车厢内仍然绽放着灼灼光华,一看便是顶好顶好的东西。
纪戎冰满意地笑了,小心翼翼地最后调整了一下首饰的位置和角度,以便公主一眼就能看到她们最美的一面。
车速渐渐平缓,随着马车停下,他深吸一口气,在宫人打开帘子之前就挂上了温和的笑容。
皮肤白皙,五官俊俏,琥珀色的双眸又挑又勾,波光粼粼,这原是轻浮的相貌, 却意外入了昭蕙公主的眼,又因他做出的簪钗都非常精巧美丽,公主便吩咐他隔三差五给自己打些首饰来挑。
帝后的掌上明珠,昭蕙公主看上的首饰自然不凡,人们很快便上行下效,不仅皇室妃嫔,权贵阶层的贵妇小姐们也纷纷跟着公主学样子,纪戎冰的生意越来越好,短短两年便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手艺人,变成了帝京炙手可热的顶级珠宝商人。
下了车,纪戎冰敛了眉,目不斜视地跟在宫人身后来到了公主休憩的水榭前。
廊檐下四面都挂了云纱珠帘,随风微微飘动,他在台阶下默默站定,垂着视线,并不往里瞧。
过了一会儿,有宫人出来,将他带了进去。
地面上铺了厚厚的兽皮锦缎,角落里燃着温和芳雅的熏香,昭蕙公主自在地靠着珍珠白底绣兰花的云锦软垫,见到他便含笑地望过来。
纪戎冰不敢深看,周全地行了礼,垂着眼眸,恭恭敬敬地呈上了托盘。
他有些紧张,又不敢抬眸,便只用余光瞥着托盘。
公主一言不发,只拿起东西细细地瞧,羊脂玉般的手指盈盈握在青翠欲滴的玉簪上。
纪戎冰迅速收回了目光。
很快,公主便挑了几样,笑着说道:“纪掌柜费心了。”
这便是称赞了,纪戎冰松了口气,立刻跪地谢恩,又郑重答道:“幸得公主垂青,小人荣幸之至。”
公主点点头,纪戎冰行了一礼,正准备退出水榭,有宫人来报,镇国公世子沈涵和三公子沈衍正候在门外。
镇国公沈成栾,当今皇后的嫡亲兄长,也是太子和昭蕙公主的舅舅。
纪戎冰恍若没听到,脚步不停地往外面走,那两位公子正好拾阶而上,打了个照面。
纪戎冰立刻行了一礼,又敛眉垂目地站到一旁让出了道路。
走在前面那人睨了他一眼,脚步一顿,接着便停了下来,懒懒问道:“你是谁?”
纪戎冰抬眸,眼前这位公子身着月白色绣金纹的长袍,鬓发乌黑油亮,当中一顶金玉发冠,直叫人晃了眼。
只是他虽然衣着华贵,唇红齿白,却眼仁含水,额颊绯红,一派重欲轻浮之相。
这便是镇国公世子沈涵了。
来不及细想,纪戎冰行礼道:“回世子,小人是帝京锦宝阁的掌柜。”
沈涵睨着他,微微笑了:“你叫什么?”
纪戎冰垂眸,认认真真回道:“小人姓纪,名戎冰。”
沈涵听了便笑着说道:“纪掌柜的名字真好听,正巧,我有事要和你商量,”他伸手揽住纪戎冰的肩膀,推着他往前走,边走边道:“进去说罢。”
纪戎冰怎会不知道这位色鬼世子打的什么主意,可就算心中万般不情愿,也不能反驳,只能垂头和他一道走,手心却不自觉地紧紧攥起。
此时,一直默默跟在后面的沈三公子沈衍淡淡道:“大哥,公主在里面。”
沈涵“啧”了一声,松开了纪戎冰。
纪戎冰立刻退到沈衍身后,他也不敢离开,只垂首走在最后。
临进门的时候,沈衍突然回头,瞥了他一眼。
纪戎冰刚好抬眸与他对上,瞬间就愣住了。
眼前的公子站在青色的台阶上,蜂腰猿背,身形挺拔,皮肤莹白,清俊端雅,虽年纪轻轻,却已出落得风姿如玉,卓然清贵,一双美丽的凤眸自上而下地淡淡瞥过来,竟是清风朗月,华采天成。
原来他就是沈三公子沈衍么……
看呆了眼的纪戎冰慌忙垂下头,手却攥得更紧了。
好像啊……
心中一片刺痛,他低垂着眼睫默默想道,如果师兄还活着,也会出落得这般出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