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蕙公主见到纪戎冰被推回来,也没有露出惊讶的神色,一直面带笑容,很熟稔地同沈氏兄弟说话。
纪戎冰默不作声地站在一旁,被完全无视了。
话题拐来拐去,公主始终没往纪戎冰身上看一眼,沈涵无法,只得笑嘻嘻地自己提出来道:“表姐,我向你借个人好不好?”
他这称呼虽然亲近,却也有些无礼,就算沈家在帝京权势滔天,到底太过轻浮。
公主却并未表现出不悦的样子,只挑眉道:“哦?”
沈涵睨了一眼纪戎冰,抬手一指:“太后寿辰我们要送个玉佛摆件,想让他做。”他笑盈盈道:“可以吗?”
公主莞尔一笑:“纪掌柜不是我的人,你得问他。”
沈涵随即看过来。
纪戎冰心里一沉,脚步已经迈出来,躬身道:“世子,小人手艺粗陋,又多年未雕刻大型摆件,恐怕会糟蹋了珍贵的玉料,更不敢呈给太后娘娘,不过,小人倒是认识几位专攻玉石雕刻的师傅,均师承名家,手艺精湛,若世子不嫌弃,小人便把他们叫来给您看看。”
沈涵眯起眼睛,声音一冷:“你为公主做首饰就兢兢业业,怎么到了我这儿就手艺粗陋了?你看不上我?”
纪戎冰吓得立刻伏身跪拜:“不敢不敢……”他急声保证道:“若世子不嫌弃,小人愿倾尽全力。”
沈涵睨着他,还想继续刁难,公主却开口道:“瞧你,这么凶,纪掌柜本来胆子就小,又常年和女眷们打交道,来我这儿都不说几句话的,别让你给吓着了。”
她语气很轻软,眉毛微微挑着,眼睛也笑盈盈的,仿佛只是一般家常玩笑。
沈涵却立刻就收起了怒色,笑道:“开个玩笑嘛。”
公主也不看他,只温和地对纪戎冰说道:“纪掌柜,世子只是爱开玩笑,不会为难你的。”
沈涵冷哼了一声。
公主又看了一眼沈衍,正色道:“沈三,这件事就交给你了,太后的寿礼可是半点差错都不能有。”
沈衍立刻道:“殿下放心。”
沈涵一听,立刻挑眉道:“怎么就交给他了?这是我的活儿啊。”
公主轻声一笑,嗔道:“监工有什么意思,我有更要紧的事要你帮忙呢。”
沈涵双眼一亮,立刻便不再纠结那玉佛了。
几人又闲谈了一会儿,纪戎冰不敢回家,老老实实候在一旁,等两位公子谈完了正事,他才跟着他们出门。
临行前,纪戎冰遥遥望向公主,恭敬感激地行了跪拜大礼。
昭蕙公主露出了温和的笑意,轻轻点了点头。
沈涵着急办差,回家向长辈们打了个卯儿就跑了,纪戎冰跟着沈衍来到他的住处。
比起沈府其他地方的富丽堂皇,雕栏玉砌,沈衍的院落简洁又低调,只有几方山石,两丛翠竹,还有一颗高耸的柿子树,旁边摆放着宽大的木桌。
巨大的玉石已经提前运送过来,沈衍给了他一间两进的房舍,里面作卧房,外面做工用,又给他指了服侍的婢女小厮来照顾起居,帮他来回传递消息,处理生意事务。
当然,因此事关系重大,故在工作完成之前,纪戎冰都不能离开沈家,同时,所有往来外界的信件都要经过沈家的查验。
纪戎冰心里明白,若是太后寿礼出了差错,他怕是无法活着离开这里,只得一面暗自哀叹自己的不幸,一面战战兢兢地努力做工。
承担这样大的责任已经令人精神高度紧张了,沈衍还时不时就过来监督,让事情变得更加艰难。
尽管对方并没有严厉的神色,只是简单地坐在一旁观看,但纪戎冰还是紧张得脑门冒汗,拿着雕刻刀的手也不再稳健。
沈衍望向纪戎冰,低声问道:“你很紧张?”
他虽然气质清冷矜贵,但待人一向温和有礼,所以纪戎冰勉强笑了笑,看着他的脸色,壮着胆子说道:“小人以前都是一个人做活,有人看着我就有点紧张。”
原以为对方会露出不悦的神色,却没想到沈衍一怔,立刻道:“抱歉,打扰到你了。”
纪戎冰一惊,赶紧起身道:“不敢……是我技艺粗陋……”
沈衍微微笑了,温和地说道:“纪掌柜,大哥把你强行请来做事,耽误你的生意,我心里很过意不去,若是有需要,你尽管和我提,也不必一直唤我沈公子,叫我沈衍即可。”
他虽然这样说,纪戎冰常与权贵周旋,却是谨慎惯了的,只诺诺应了,并不敢当真。
沈衍有些无奈,却也并未强求。
随后的几天,他体谅纪戎冰的习惯,都只是早上过来看一下,并不会留下监督,纪戎冰松了口气,心态和动作都越发放松,进展也更加顺利。
两个人虽然相处时间不多,但日日都见面,偶尔也会闲谈几句,沈衍举止斯文端雅,进退有度,脸上又经常挂着温和的笑意,熟悉了之后便时不时送来些可口的点心,新奇的字画,或者干脆邀请他一起品茶赏竹,他二人性格一动一静,本就互补,这样坐在一起畅快地谈天说地,两个人都很高兴,久而久之,相处比起以前,也轻松随意了许多。
不过,就算聊到兴头上,两个人也都心照不宣地保持了距离,绝对不会互相询问私密之事。
转眼到了清明。
高门大户的清明总有许多事项可忙,等沈衍回到住处,天色已经很暗了。
往常这时候,纪戎冰都早早歇了,可今日,他屋内居然还亮着。
沈衍脚步一顿,凝目看了看,轻轻敲响了对方的门。
过了好一会儿,纪戎冰才打开门,他脚步有些虚浮,脸上挂着淡淡的红晕,竟是已经醉了。
沈衍一怔,扶住他道:“戎冰,你……还好吧?”
纪戎冰摆摆手,迎他进屋坐下,给他倒了杯酒,与他碰了碰,又自顾自地一饮而尽。
沈衍陪着他饮尽了杯中的酒,一言不发地垂下眼。
他和纪戎冰似乎从未谈过私事,包括彼此的家人,友人,经历,志向……
他们身份差距巨大,虽然坐在一起总有聊不完的话题,总是高高兴兴,神采飞扬,可真正触及心底的事,却都默契又懦弱地避开了。
以至于,他们表面上似乎是很好的朋友,可两个人心里都很清楚,这种逢场作戏的友情只是看上去高雅了些,实际与饭局中的酒肉朋友并无不同,一样的脆弱虚伪,一样的轻浮短命。
明明是两个人都心照不宣的结果,可如今,见到独自伤神的纪戎冰,他却好像连询问的资格都没有。
或明或暗的火光映在沈衍脸上,纤长秾丽的睫毛盖住了他的神色,他默默攥紧了酒杯,心情和外面黑沉的夜色没有什么分别。
不是一个阶层的人,不应深交,何况言多必失,对他……不必……上心。
他这样对自己说着,身体却牢牢坐在凳子上,一直没离开。
夜色渐深,纪戎冰饮了一杯又一杯,神智都不太清醒了,他似是忘了身边还坐着一个人,只沉浸在苦闷的回忆里,眼眶通红地呆呆望着窗外,半晌,竟然落下泪来。
沈衍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心头狠狠一跳,一股热气上涌,还未思索,话竟然已脱口而出:“你在想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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