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他已经觉得唐突,但并不后悔。
幽暗的火光里,纪戎冰默不作声地垂下眼帘,略微想了想,哑声道:“师兄。”
是男人。
不知为何,沈衍脑子里的第一个念头竟是这个。
心头发紧,他还未开口,纪戎冰就发泄般地说下去,眼泪一滴一滴落下来:“我师兄死的时候还不到十岁,为了我和师父,他跑去当前线童子兵,只撑了一年人就没了,连尸身都没找到。”
那应该是八年前的那场战争吧……沈衍细细回忆着……他也是因为在战场上为保护宣将军受了重伤,医治的时候被随军的叔父发现了胎记,几经波折,才确认是沈家走失的三公子,于是认祖归宗。
然而因为受伤严重,从军之前的事,都记不清了,宣将军和叔父有意让他与过去彻底割裂,等他再去查,发现自己的经历已经都被抹除了。
也许……自己曾经见过这个师兄。
他正出神,纪戎冰又饮了一杯酒,趴在桌上,说话时断时续的:“他要是还活着该有多好,他还那么小就死了……我真的太没用了……”
沈衍宽大的手掌轻轻覆在他的额头上,抚了抚,轻声道:“不是你的错。”
纪戎冰苦笑一声,又道:“都是命……我宁可一直穷困……只要师兄还在……”
他哀哀地趴在桌上,皮肤因为酒精泛起热潮,湿漉漉的眼里满是痛苦和思念,这是沈衍从未见过的纪戎冰。
像被人抛弃的,受伤的,痛苦的小狗……
这样难过地瞧着人,仿佛需要爱抚似的。
然而,一向自忖正人君子的他,此时心中却未有怜悯和同情的感受,反而升腾起了无法言说的欲念……
鬼使神差地,沈衍抚上了他的脸。
很光滑,很温暖,忍不住想继续摸下去……
纪戎冰舒服地蹭了蹭他的手,缓缓闭上眼睛,就这么睡着了。
沈衍唤了他几声,都没得到回应,只得把他抱到床上,宽了衣,盖上被子,又帮他擦了脸颊的汗。
正要离开,纪戎冰突然抓住他的手,直勾勾地盯着他,软着嗓子唤道:“师兄。”
沈衍低声道:“我不是你师兄。”
纪戎冰听了,嘴一瘪,眼泪又扑簌簌地掉下来:“师兄,你又要走,你又不要我了。”
沈衍心有些软,坐在床边哄他道:“没有不要你。”
见他坐下,纪戎冰的脸色好了些,只慢慢捧起他的手,轻轻贴在自己脸颊旁,眯起眼睛,像小狗那样柔软地蹭了蹭,轻声道:“师兄陪我睡觉。”
沈衍一愣,眉间陡然皱紧,却马上想到,纪戎冰与那师兄失散的时候,彼此都是小童,一起睡觉也只是孩童间的抱团取暖罢了。
我都在想什么……
他有些自嘲地想,但眉间已然舒展,还未深思,就已应道:“好。”
两个人面对面睡在一起。
纪戎冰果然如他所想的那般,只乖乖抱住他的腰,头埋在他胸前,睡得香甜又安宁。
毫无欲念。
他对那个师兄,果然只有兄弟感情,这般念念不忘,也只是因为对方幼年亡故,太过遗憾罢了。
沈衍暗自思忖,心头微不可闻地舒了一口气。
他缓缓腾出一只手臂,把纪戎冰拥在怀里,手掌在他后背轻轻摩挲着。
纪戎冰睡得很熟,脸颊被枕头挤出了一个小小的包,圆鼓鼓的。
真可爱。
沈衍忍不住直勾勾地盯着。
夜色渐深,他一丝睡意也没有,倒是喉咙干渴得紧。
更尴尬的是,两个人紧紧抱在一起,下半身相互贴着,蹭着,便也有些蠢蠢欲动……
理智告诉沈衍,此时应该默默抽离开,回到自己的房间冷静一下,但是……抱着他实在太舒服了……很软,很热……身心都舒服得不像话,甚至还有些不满足……
不能越界。
他努力移开视线,严厉地告诫自己。
然而手臂像有自己的念头,无法自拔地搂紧对方……
沈衍只得强压下脑子里乌七八糟的念头,闭上眼睛在心中默念枯燥的典籍述论,总算沉沉睡去。
好舒服,好温暖……
纪戎冰睁开沉重的眼皮,发现自己被沈三公子抱在怀里,手臂还不老实地抱住人家的腰。
他吓得立刻松开沈衍坐起身,话都说不顺:“沈……沈……”
沈衍一直醒着,见他起来,便很平静地披衣下床,淡淡道:“昨晚咱们都喝多了,迷迷糊糊就睡着了。”
“啊……”纪戎冰赶紧顺坡下驴,巴不得这尴尬的一幕赶快过去:“是,我都记不清了……”
沈衍没言语,兀自整理好衣冠,却不离开,只一双漂亮的凤眼淡淡睨着他瞧。
纪戎冰心里七上八下的,完全不知道自己昨晚干了什么,是不是唐突了这位贵公子。
二人尴尬地对视了一瞬,沈衍开口道:“你什么都不记得了?”
纪戎冰心里一沉,苦笑着说道:“我酒量很差……酒品也不好,所以平日都尽量少饮……”
沈衍有些失望似的,垂下了眼。
纪戎冰望着他,斟酌道:“我没做什么过分的事吧……?”
沈衍撩起眼,瞧着他道:“没有,就是错把我认成了你师兄。”
“啊……”纪戎冰一怔,随即移开视线道:“抱歉,我眼花了。”
他一清醒,便迅速变回了那个谨慎自持的纪掌柜,多余的话半点不提。
有些不满似的,沈衍忍不住追问道:“我长得和你师兄很像吗?”
这回,纪戎冰没有避开了,他望过来,细细打量了半晌,郑重地点点头:“是像的,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还以为是我师兄……”他迅速接道:“不过我师兄很早就过世了,他没有沈公子这么好的福气。”
说完这话,他便低下头,很难过似的。
其实完全没有生气的理由,但听到他亲口说出来自己长得很像他那位师兄,沈衍还是克制不住地烦躁起来。
也许这些天他与自己亲近相处……都是因为自己长得像他那位师兄。
即便自小练就了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沈衍的神色还是克制不住地淡下来,称得上面无表情了。
“不敢和纪掌柜的师兄相比。”他忍不住阴阳怪气。
按照纪戎冰一贯的谨慎得体,他应该迅速说些“师兄庸钝,不能与沈公子相提并论”之类的话,毕竟,这类自贬的话他自己可一直都没少说。
何况……那种出身落魄的野娃娃,本就不能和他这个被沈家寄予厚望的,出类拔萃的贵族公子相提并论。
然而,就算已经知道他在生气,纪戎冰却仍然低垂着眼,一言不发。
沈衍惊愕地瞪着纪戎冰。
他竟然默认了。
默认了自己不如他那位早亡的师兄,就算重礼如他,也舍不得说一个难听的字去形容他心爱的师兄。
其实,沈衍对出身穷困却有志气的少年一向抱有同情和扶持之心,而且,虽然家人并未明说,他也清楚,在他走失的几年里,他也过着非常贫困的生活。
所以……对于那位勇于背负责任,为国捐躯的小童,他本应是充满敬佩与怜爱之心的……
然而此时的他,却控制不住内心熊熊燃烧的恶意,甚至想用自己最不耻的身份之差,高高在上地去挖苦一个早逝的可怜小童。
那小童越是少年英雄,沈衍就愈发不悦。
就在他强忍着恼意的时候,纪戎冰抬起头,湿漉漉的眼望向他,那视线里有抱歉,有难过,也有乞求。
不要再问关于师兄的事了……
沈衍仿佛听到他这样哀求。
一切都很虚伪,很无趣,让人烦躁不堪。
自己怎会变成这样喜怒无常,不明是非的人。
“你走吧。“他突然冷静下来,转过身,冷淡地说道:“我发现,我还是不太习惯和人同住,后院有间房,你搬过去吧,有什么需要,差人来说即可。”
他说罢,看都不看身后那人一眼,直接迈步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