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等纪戎冰的身体稍好了些,沈衍便差人来接,又把他们带回了自己的院落居住。
纪戎冰原本不愿回去,但考虑到沈涵,便还是同意了。
晚上,沈衍前来探望,纪戎冰就和他商量:“药苦,能不能多配点蜜饯。”
沈衍道:“蜜饯不能多吃,会影响药效。”
纪戎冰听了,苦着脸说道:“可是实在太苦了,喝的时候还未觉得,今天早上醒来,满嘴都是苦味,很难受。”
沈衍的脸色红了又白,白了又红,隔了许久才道:“你第一次不适应,以后就好了。”
不等纪戎冰反应,他又拿出药膏道:“我给你上药。”
纪戎冰“嗯”了一声,很自然地解开衣服,光裸着背部趴在床上。
沈衍垂下眼,默不作声地盯着那一道道鞭痕,手抚了上去。
就这样忍耐着上完了药,回到屋内再自行纾解欲望,如此重复了几日,仍旧烦躁至极,一身火气无处发泄。
于是,沈衍每日便更加勤勉地习武,甚至到了起早贪黑的地步,经常给纪戎冰上完了药,仍要在院中练剑。
纪戎冰养了一阵,伤处了好了些,便走出门坐在台阶上仔细看,称赞道:“沈公子的武艺真是出类拔萃,这般在月下舞剑,竟恍若神仙中人!”又接着说道:“我小时候也跟随师父习武,后来师父生病,没几年就过世了,我也就荒废了。”
沈衍停了动作,看向他道:“你若是喜欢,我可以教你。”
纪戎冰笑着摇摇头道:“现在也练不动了,不过,我本来在习武上就没大天分,我师兄才可惜,师父说,他当年若是好好练下去,将来肯定能在战场上立下赫赫战功,扬名立万的。”
沈衍蓦地收了剑,沉默了一会儿,又道:“确实可惜,你师兄叫什么?”
纪戎冰答道:“柯展。”
沈衍一怔,看向他,轻声重复道:“柯展?”
纪戎冰直勾勾地盯着他:“你知道他?”
沈衍移开目光,摇了摇头。
这段时间,他经常会回忆起一些儿时生活的片段,有村落,有湖泊,有伙伴,好像也有师父和师弟……而且那个小师弟,相貌赫然就是一个缩小版的纪戎冰,甚至连名字都一样。
起初,他以为只是受到纪戎冰那些话的影响,并没当回事,可是,随着回忆中的细节越来越多,他的心也愈发迷茫纷乱,只得差人去回忆中的小村落查看打听。
柯展……
貌似在回忆中,他儿时的名字就叫柯展。
“你在想什么?”纪戎冰探过头来,睁大眼睛望着沈衍。
他的眼底隐隐闪着微茫的希冀。
沈衍避开了他的视线。
在没有查清一切之前,还是不要给他任何希望了,何况……就算真是他的师兄,自己也没有做好与他相认的准备。
就这样心乱如麻地过了几日,派去探查的心腹终于回来,也带回了柯展就是沈衍的消息。
夜深风冷,沈衍独自枯坐在桌边,眼前一叠薄薄的记录,却是自己无颜面对的沉重过去。
意识到了真相之后,往日模糊不清的回忆也渐渐清晰,这下,彻底避无可避了。
饥寒交迫的生活,艰难求生的师弟,卧病在床的师父,舍命从军的自己……
自己“战死”之后,他们的生活肯定更加艰难,虽有官家的抚恤银两,却只是杯水车薪,而师父要看病拿药,生活也不能自理,种种重担都落在小师弟一人身上,更何况,他还为早逝的师兄伤心痛苦了这么多年。
师父病痛,师弟辛劳,自己却在沈家吃香喝辣,高高在上地过着富贵公子的生活。
已经没脸再回到他的生活中了……
何况时局动荡不安,位于风暴中心的沈家风雨飘摇,与其连累到他,还不如自己退守暗处,默默守护他,帮助他。
至于别的,就更不能想,也不能做了。
因为要杜绝自己的念想,就算是普通交往,似乎都要克制。
一旦相处,自己恐怕……又要生出贪念。
打定主意之后,沈衍便减少了探望纪戎冰的次数,每日一大早就出门,到了夜晚才回来,就算对方等他回来后主动登门拜访,他也只是敷衍了事,久而久之,纪戎冰便也不再来了。
这样的情形一直持续到了玉佛雕刻完毕,纪戎冰前来辞行的那天。
“纪掌柜,”沈衍郑重道:“以后若有任何事需要我,无论大小,只要你差人来说一声,我一定竭尽全力。”
纪戎冰听了,蓦然抬头,却只怔怔望着他,一言不发。
许久,他才垂下眼,低声道:“多谢公子。”
沈衍心中难受极了,沉默了半晌,才道:“别谢我。”
这话很是反常,纪戎冰却没接,只移开视线,又说起了别的话题,等到所有事情都谈完了,他也该告辞离开了。
然而,纪戎冰却沉默地站在原地,低垂着头,唇紧抿着,身形一动不动。
沈衍瞧着他,便问道:“纪掌柜可还有事要说?”
纪戎冰仍旧垂着眼,低声道:“沈公子,我……准备回老家一趟,我师父的墓需要修葺,还有些事情要处理……”
一阵沉默,厅内许久都无人说话。
纪戎冰有些紧张地攥紧了手心,又接着说道:“我也和公子提过,从帝京南下到冀州孤山,一路上物产丰富,风景优美,所以我……我一直……”他断断续续地说着,突然,似是鼓起勇气般的,他握紧手心,蓦然抬头,双眸熠熠生辉地望向沈衍,字字清晰地问道:“我其实想问公子,你……可否愿意与我一同南下游历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