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帝京到孤山,这一路的风景果然如纪戎冰所说,天高云淡,秋色宜人。
空气干燥清凉,让人神清气爽,红色的树叶时不时飘落到山间潺潺而行的溪流之中,又被马蹄踏出清澈的水花,道旁便是大片的丰收农田,沉甸甸的谷子低着头摇晃,一阵凉风袭来,金色的谷浪随波摇曳,绵延不绝,与桔红相间的五彩群山遥相呼应。
纪戎冰勒住缰绳,对沈衍道:“你渴了吧?”
地图上有一家饭馆今日不开张,他二人原本以为能在此处吃饭喝茶歇歇脚,结果到了地方才发现愿望落空,再一看,水囊也早就空了。
没办法,只能继续行进,沈衍抿了抿唇,瞥了一眼面前不明来路的溪水,淡淡道:“不渴。”
纪戎冰听了便笑:“不给你喝生水,你等一下。”
他说罢下了马,走到一旁的密丛旁捣鼓了一阵,接着又回来,手心向上摊开,里面赫然是一把酸枣,还有几颗绿色的小果子,晶莹剔透,怪好看的。
沈衍瞧了一眼,问道:“这是什么?”
纪戎冰眨了眨眼,答道:“灯笼果,可好吃了,你尝尝。”
沈衍与那双清澈的眼睛对视半晌,没多想,接过来吃了。
好酸……饱满的汁水裹挟着凛冽的酸味瞬间溢满了他的口腔,刺激得他差点叫出声。
沈衍缓缓半张开嘴巴,眼珠瞪着纪戎冰。
纪戎冰一直看着他,见状便笑眯眯道:“酸味生津止渴,对身体好。”
他歪着头问道:“是不是不渴了?”
沈衍好不容易咽下去,睨了他一眼,撇撇嘴道:“本来也不渴。”
二人又走了一会儿,就见到半山腰处长着一颗挺拔高大的柿子树,直直耸入碧空,枝头上缀满了黄澄澄的大柿子。
纪戎冰立刻兴奋地拍手笑道:“捡到宝了!”
他说着便跳下马,扒住粗壮的树干,手脚并用地往上爬,还没到半腰,就听到几声脆响,一颗颗柿子应声而下,落在厚厚的树叶堆上。
纪戎冰一愣,忙回头看过去,就发现沈衍正游刃有余地站在树下,手里捏着几颗石子,指尖轻轻一弹,果子便纷纷坠下。
顾不得滑落地面,纪戎冰抱着树干伸着脑袋够着瞧,大声叫好道:“大侠好身手!”他一兴奋,便也忘了尊卑,又高呼道:“再来几个!”
沈衍抬眼看他,有些得意地扬眉一笑,转瞬间又打下来几个。
纪戎冰回到地面,喜滋滋地把柿子都捡起来装好,又乐颠颠地捧回来给沈衍瞧。
“你看,大丰收哇!”他兴高采烈地说道。
沈衍面上只露了清淡的笑容,心里却极痒,忍不住伸手摸摸他的脑袋,又挠挠他的下巴,他嘴巴里叽叽咕咕说的话,却没听进心里。
好可爱,像小狗一样可爱。
沈衍心中只有这一个念头。
二人吃到新鲜的柿子,精神头更好了些,便快马加鞭,总算在天黑之前赶到了孤山镇。
在家中歇了一晚,第二日一大早便起来开工,匠人是看家的老仆提前找好的,都是可靠的村里人,虽然速度慢些,工却做得极仔细。
这样忙了几日,师父的坟墓总算修葺完毕了。
纪戎冰摆好贡品,上了香,倒了酒,和沈衍一起烧了纸钱元宝,临走前,他跪下来,恭恭敬敬地磕了头。
沈衍站在他身旁,也下跪磕了头。
纪戎冰看了他一眼,并未问原因,只安静地等他站起身,又拍拍他的肩膀,两个人便一道回家了。
这顿晚饭吃得极安静,两个人都一言不发,只默默填饱肚子,洗漱收拾,脱衣上榻。
银白色的月光透过纱窗薄薄地泻进来,纪戎冰的呼吸声渐渐变得平缓,沈衍却一直醒着,双眼平静地盯着房顶的木梁。
过了很久,他轻声唤道:“纪掌柜。”
过了好一会儿,纪戎冰低声应道:“三公子。”
“你没睡啊?”
“嗯。”
又是一阵沉默,沈衍低声道:“要是你特别对不住某个人,你会去道歉,还是会逃避?”
过了很久,纪戎冰才道:“我也不知道。”
沈衍低低叹了口气,道:“睡吧。”
手突然被握住,纪戎冰凑过来,趴在他耳边轻声道:“你是不是睡不着?我给你讲睡前故事吧。”
沈衍轻轻“嗯”了一声。
纪戎冰打了个哈欠,趴到沈衍身旁,声音悠悠的,讲起了江南的乡间轶闻。
他虽年纪轻轻,却因为是个游历四方的商人而颇有见识,对民间的志怪野谈也如数家珍,讲得很是有声有色。
只可惜说着说着,他就愈发困顿,原先只是声音变小,后来竟歪倒在沈衍肩头,默默睡着了。
沈衍哭笑不得地帮他盖好被子,安静地闭目养神,原本快要沉睡,结果夜空中突然爆闪,接着一声巨雷响彻云霄,打鼓似的雨点噼里啪啦又急又快地砸了下来。
纪戎冰半梦半醒的,似是极不安,皱紧眉头,身子往他怀里拱了拱。
沈衍立刻抱住他,手臂环住他的后背轻抚安慰,低声道:“不怕。”
纪戎冰在他温柔地爱抚中,缓缓平了眉头,无意识地握住他的手,小声道:“师兄。”
沈衍一惊,仔细瞧他的神色,发现他一直闭着眼,并无醒来的迹象。
心中说不好是轻松,还是失望,沈衍抱着他,半阖着眼,心里五味杂陈,睡意全无。
许久,他默默抚上纪戎冰的脸颊,轻声道:“师弟。”
原以为对方已经睡熟,不会有任何反应,却没想到纪戎冰突然睁开双眼,直勾勾地望着他,眼底竟已溢满泪水。
在无声的对视中,他的眼泪簌然落下,声音微微颤抖着:“我以为……你不会认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