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化好妆,又背了会台词,商导便过来叫,说该我们上场了。
第一幕是我独自和扮演劫匪的几个工作人员对峙。
我刚一出来,本来嘈杂的帐篷突然安静下来,我深吸一口气,拎着裙子走上台。
观众们愣了几秒,像是突然认出我一般,倏然爆发出了一阵热烈的哄闹声。
口哨声,起哄声,惊叹声,此起彼伏,洪亮又壮烈,在这浑厚又嘹亮的交响乐中,还隐隐混杂着刻意压低的脏话。
我耳朵被声浪震得嗡嗡响,勉强听到混乱中有人在惊叹:“我草!是纪戎冰啊!卧槽绝了啊!”,“好漂亮啊……”,还有人半开玩笑道:“我也想做驸马……”
我定定神,心道,做都做了,所幸大大方方,扮演好这个任性的公主,尽情过一把权贵瘾。
脸上泛起浅浅地微笑,我矜持又高贵地对他们点点头。
哄闹声,口哨声更响了,他们都争先恐后地向我招手,好多人大声喊道:“公主!公主吉祥!”,“公主!看这儿!!”,“公主抛绣球抛绣球!!”……
观众反应不错,我心满意足,下面就该入戏了。
眨巴着眼睛四处瞧,我尽职尽责地扮演着一个因为好奇心偷偷跑出来玩耍的任性公主。
工作人员扮演的蒙面劫匪突然出现,上来就要劫财劫色。
我佯装无助地一步步后退,然后,苏玉臣出场了。
他方巾长衫,作书生打扮,风流又俊美,他一出来,众人便连连喝彩。
苏玉臣拿出一把拢住的折扇,先是虚晃一枪,接着便向劫匪的脸上重重一刺,干净利落地将他们击倒在地。
他身型挺拔,神态从容自若,一招一式间,力量收缩自如,行云流水又充满张力,颇有美感,一派古典侠士的味道。
短短几招,就让几乎所有观众都站起身,大声地喝彩鼓掌。
苏玉臣在欢呼声中扶住我,清凌凌的桃花眼深情地望向我,低声道:“姑娘,你没事吧?”
我目不转睛地瞧着他那张俊脸,笑嘻嘻地说道:“多谢侠士相救,敢问大侠姓甚名谁啊?”
苏玉臣规规矩矩地给我行了礼道:“在下许安,是进京赶考的书生。”
“哦……”我转转眼珠,厚脸皮地笑了:“原来是许哥哥。”
我这豁出脸皮的“许哥哥”,引得观众一阵大笑。
苏玉臣脸上泛着浅浅的红晕,极力压着笑意,他甚至都不敢与我对视,目光只微微垂在我的嘴唇处,规规矩矩地念台词道:“姑娘,你家在何处?山里危险,我送你回去吧。”
“哦?”我挑眉道:“你这么想去我家里,是想向我爹提亲吗?”
苏玉臣一脸惊愕地看着我,赶忙道:“我……”
“我同意了!”我在所有人的哄笑声中大声说道:“我同意这门亲事了!你也不用向我爹提亲,把我送到县衙就行了。”
许安是个书生,虽然家里已有妻室,按理说应当拒绝,但他考虑到这姑娘孤身一人遭遇劫匪,又被营救,情绪大起大落,一时激动对救了自己的人产生依赖也情有可原,若是当面直接拒绝了,姑娘家脸皮薄反而不美,反正他不去提亲,这姑娘总不能强行嫁给他吧?
这样想着,他便没有第一时间解释清楚,只想着把姑娘送回家,从此桥归桥,路归路,时间一长,姑娘估计也就忘了。
许安这人相貌俊美,风度翩翩,一路陪伴公主闲谈说笑,引得公主一颗心都栓在了他身上。
到了县衙附近,我便对苏玉臣说道:“就送到这儿吧,你要好好准备考试,要是考中了,我就来迎娶你!”
说罢也不等他回答,大摇大摆地退场了。
第二幕便是许安被点了探花,公主向皇帝求来了赐婚圣旨,亲自去找他。
我带着我的两个护卫——对,就是阎鸣城和燕霖,不知道他俩用了什么办法,总之是成功当上了我的亲卫,跟着我一起来砸场子,不对,来抢老公,也不对,来宣旨了。
“浩浩荡荡”地来到了许安家里,阎鸣城给我摆了椅子,我趾高气昂地坐下,燕霖便对着苏玉臣宣读了圣旨。
苏玉臣听了大惊失色,赶忙表明自己已有妻室,和公主是误会云云。
我听了瞬间火起,勃然变色,重重拍了一下桌子,怒声道:“许安!你已有妻子当日为何不说!是诚心愚弄本宫,愚弄皇室吗?!”
大概是我嗓门太大,脸色又太难看,我骂完那句,所有观众都不敢出声,帐篷里安静得吓人。
苏玉臣也吓了一跳。
我平时和他们排练,感情并不像现在这样充沛,今晚大概受了蒋云飞的刺激,加上装扮全乎了,我便对着镜子看了好久,努力让自己入戏,结果还真有效,我现在仿佛真的变成了那个求爱不成,恼羞成怒的公主。
苏玉臣赶忙垂下头,嘴里不停说着求饶的话,就是不松口接旨。
我眯起眼睛,打断他道:“你说你有妻室,你妻子呢?叫出来。”
苏玉臣脸色一白,轻声道:“内子胆小,身体不好,平日不出门走动,恐怕会冲撞了公主。”
他神色哀伤,双目含情,我亦是被他的神色感动,心里发酸。
但很快,这份心酸就变成了愤怒,他只顾着心疼他的妻子,我岂不是成了小丑了?
我顺手抄起手边的茶盏,毫不犹豫地砸向他。
虽然演练了很多次,那茶盏仍然稍微歪了一点,本来应该落到地上,却不巧重重砸到了苏玉臣腿上。
我心里一紧,却见苏玉臣苍白着脸,微低着头,敛眉垂眼,把一个默默承受侮辱的平民百姓演得惟妙惟肖。
我心中暗叹,苏玉臣的天赋果然在演戏。
阎鸣城见我发怒,立刻高声道:“来人,把刘小茹押上来!”
于是,第一幕的“劫匪”,也就是此时的“护卫”,依旧蒙着面,把周嬴押了上来。
周嬴穿着裙子,黑着脸,跟着护卫走了上来。
他一出来,本来有些窒息的氛围瞬间被打破,哄笑声重新将气氛烘托得热热闹闹。
观众们纷纷起哄叫他“刘小茹!”,“刘小姐!!”,“小茹好可爱啊!”
与我不同,周嬴始终无法大方接受这个身份,此时被闹,他更是冰寒了脸,勉强压抑着怒色。
我努力忍住笑,定定神,轻蔑地说道:“你就是刘小茹?见了本宫怎么不请安?”
燕霖会意,立刻提剑对准她道:“还不给公主请安?”
周嬴瞪了我一眼,高傲地说道:“我不给夺人夫君的坏人请安!”
他双眼瞪得圆圆的,斜睨着我,下巴高高扬着,神色非常傲娇,我心里不得不重新默念五百次“周嬴是个小畜生,周嬴不是刘小茹”,才勉强压制住心里那股觉得他可爱的诡异念头。
燕霖剑身一动,直接就要刺向他,我赶忙制止道:“燕霖!”
燕霖便收回剑,安静地走回到我身边。
我眯起眼睛,懒洋洋地说道:“我也不和你废话了,父皇已经下旨,许安从此就是本宫的驸马了,看在他的面子上,我不杀你,你今日收拾好东西,带着休书离开吧。”
周嬴立刻对我怒目而视,高声道:“公主就可以随便夺人夫君吗?我夫君娶我在前,你凭什么让他休了我?”
在一片笑声中,他脸颊红红的,说不好是演的,还是气的。
我冷笑一声道:“你要怪就怪许安吧!”说罢,我瞥了一眼苏玉臣道:“驸马,你和她说。”
苏玉臣默默看向周嬴,开始和他解释当初的误会,我能感觉出来,他俩对视的每一秒钟,都是对他们演技和克制力的极度考验。
抱着看好戏的心态,我兴致勃勃地观赏他俩对戏。
出乎我意料的,苏玉臣台词念得很顺利,我又仔细瞧了瞧,方看出些不对。
苏玉臣的双眼好像是聚焦在周嬴眼睛上,又好像不是,准确来说,他的目光透过周嬴,望向一片虚无的空间。
周嬴也是如此。
这大概是他俩默默达成的默契。
可能对他们来说,与空气对戏都比和彼此对戏要好一点。
我看得索然无味,不觉打了个哈欠,懒懒地倚在扶手上,不耐烦道:“说完了没有,赶紧把圣旨接了,我父皇要是知道了,你们所有人都得掉脑袋。”
我故意把“掉脑袋”这几个字说得漫不经心,活脱脱一个视人命如草芥的,飞扬跋扈的公主。
他俩见我终于念出了这句台词,都松了一口气,赶紧放开了彼此。
周嬴看了我一眼,开始酝酿情绪,我知道他要准备最终的爆发了。
为了破坏他的高光时刻,我悄悄对他眨了眨眼睛。
周嬴一愣,他大概以为剧情有什么变故,又睁大眼睛盯着我瞧。
他这一迟疑,节奏就断了。
我垂下眼,复又抬眼,冷冷道:“许安,你是要抗旨吗?”
周嬴这才回过神,赶忙悲愤地说道:“公主欺人太甚,皇室欺人太甚!”他随即看向苏玉臣,受刑一般地,口中飞快地过台词:“夫君,我不怪你,也不后悔嫁给你,来世我们再做夫妻!”
接着,他又指着我骂道:“你们不给我活路,我便不活了!我这条命,是公主拿走的,我这个人,是公主逼死的!”
彩排的时候,他这段的表演是非常好的,结果正式演出的时候,被我一打岔,情绪没上来,不仅忘了两句台词,效果也大打折扣。
我心道,活该。
然后他便按照既定路线,往柱子上撞。
原本这时候苏玉臣应该是冲过去抱住他的,可苏玉臣大概和我一样,想给他使点坏,便故意跑得慢了些。
于是,为了避免真的一头撞死,周嬴只好放慢了脚步,动作就有些尴尬,他飞快地扫了苏玉臣一眼,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我心里的小人儿笑得前仰后合,面上却惊慌道:“你做什么?”
苏玉臣便扶助周嬴,哀求我道:“公主!您要杀就杀我吧,小茹从小愚笨,没念过书,脑子也不太好……”
我越听越不对劲,心中很确定,苏玉臣擅自改了台词,他在说这些台词的时候,眼睛里闪烁着幸灾乐祸的快意。
观众也觉得这句台词味道不对,都低声笑了起来。
周嬴气得顾不上出戏,狠狠甩开他,刚要开口,苏玉臣就抢先说道:“但无论如何我心爱的人只有她!我不能辜负她!”他扬起脸,双目含泪地望着我,惨声道:“如果要砍头,就砍我的头吧,都是我的错!小茹是无辜的。”
太虚伪了,太可怕了,这演技简直能把死人气活。
我飞快地瞥了一眼周嬴,差点被他那副如鲠在喉的表情逗笑。
赶紧垂下眼,我努力做出一副疲惫哀伤的神态,默默念出了最后的台词,分别是对他二人的惩罚,以及不再强求驸马的决定。
大家又闹哄哄地说了一通,便收了尾。
公主被他二人的真情感动,自行离去,他们夫妻有情人终成眷属,成就了一段佳话。
本来是很简单的一个小故事,但因为我们所有人都入戏又夸张,恶心又搞笑,导致帐篷里的工作人员和观众都笑成一团,节目效果出奇的好。
我们退场的时候,还能听到很多人笑着叫我“公主”,我看了一眼商导,她满面笑容地对着我比了“ok”的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