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我主动去找了商导。
这几个月，我时不时地会给她带一些小礼物，和她关系也比较熟悉。
我先是和她聊了聊决赛的舞台，接着便说了自己名次下降，向她抱怨我对星月的不满，以及对微客的向往，甚至昧着良心暗示，在我和星月的合同到期后，我想签到微客。
其实，我才不向往微客，微客的经纪部成立还不到两年，虽然背靠大平台，但发展前景终究不太明晰。
何况，大平台水更深，合同也更苛刻。
如果能成功出道，三年后我的身价必然上升，到时候是自己做还是签公司，选择的范围都会更广。
但这并不妨碍我向微客表达好感，他看不上我无所谓，他知道我喜欢他就行了。
就像有个人和你表白，你就算看不上他，心里总归是有点同情，甚至是好感的。
或许微客能看在我“一片痴心”的份上，不要压我的名次，给我一个高位。
当然，这希望是很渺茫的，所以我私下也接触了几家有意接盘的公司，只是合同没一个我满意的。
我便对商导说：“还是大平台好啊，小公司真是没底线。”
商导半试探，半开玩笑地说道：“怎么，你想跳槽啊？”
我叹了口气道：“跳不了啊……解约金赔死我了……”我苦着脸和她卖惨道：“周嬴占了我的高位名额，我又不能解约，太惨了，姐姐你可得帮我说点好话，我人气那么高，长得也不赖，我实力也不错吧？我要是能高位出道，得给咱们公司赚多少钱呀！”
商导笑了，安慰了我几句，意味深长地说道：“你放心，你的想法，我都会向上面反馈的，平台对你印象不错，不用太担心。”
她也只能说到这里，但我已经心满意足，即使我和她算不上朋友，这点事她也肯定会帮我做的。
过了两天，商导的反馈就来了，大概意思就是微客对我印象不错，违约金可以替我交，但是我以后必须还给公司。
商导又给我画饼，说微客还是看好我的，也会培养我云云。
我笑着听完了，仔细看了一遍合同。
越看心里越沉。
这份合同和商导的饼比起来，就真实多了。
微客要和我签六年，对我的各项约束和违约责任都很苛刻，但公司的义务却说得模模糊糊。
而我和星月的合同三年后就到期了，我26岁就是自由人了，那时候我累积了资本，无论是重新找公司还是自己做工作室，都会容易很多。
如果和微客签这个六年的合同，我要等到29岁才能重获自由，艺人的黄金期已经过得七七八八了。
如果微客不给力，我这段黄金期就都荒废了。
经纪公司可以广撒网，但艺人的事业生命就只有一次，有些黑心公司甚至签了艺人也完全不管，就靠艺人自己熬不住了提解约，赚解约金。
每年都有千千万万的艺人遇到不靠谱的经纪公司，职业生涯从此被埋葬。
无论有多高的天赋，多好的资质，都再无闪闪发光的希望。
而对我来说，就算想解约跳出桎梏，两份违约金我也交不起。
这份合同非常苛刻，但我这样的小糊糊，是没有资本和微客讨价还价修改合同的。
我沉默了一会儿，问道：“那我的名次公司是怎么想的？”
商导肯定地说道：“第三名就是你的。如果你愿意签过来，高位肯定是给自己人。现在微客很缺优质偶像，你来了之后，这么大平台，这么多资源，都给你，多好的事啊。”
话虽然这样说，名次这件事就算微客反悔了，我也没有办法，而所谓资源都给我这种事更是大饼，完全不能信。
据我所知，虽然经纪部成立时间不长，但是旗下是有不少艺人的，很多艺人咖位比我大，背景比我强。
而且微客在娱乐传媒这个领域，最擅长的其实是影视制作和ip推广，微客影业旗下的电影自制剧虽然多，但因为平台和资本之间的资源置换，自家演员都不够分的，哪能轮得到我这个小偶像？
不过，微客近些年的确有推音乐类节目的计划，也许真的有培养偶像型艺人的意向，但所有公司签约的时候都会画饼，有些是真的多类型艺人全面开花，有一些只是说得好听，实际还是专注培养自己擅长的类型，其他类型就随意试试水，不行就凉拌。
这两种类型的公司还会相互转换，所以碰到什么样的公司，基本上全靠运气，这种事签约之前是看不出的。
签约微客就等于赌，好处是摇摆不定的高位，饼里的音乐节目，唱片，综艺，大平台的多方位资源。
赌输的话，两份无力支付的解约金，一事无成地熬到29岁，黯然退圈。
一时间所有的念头在我的脑袋里纷乱繁杂的冲撞旋转，我颇有些头昏脑涨。
商导见我面色凝重，也不催促，站起身道：“你这两天考虑考虑，尽快找我，我只能说，艺人的机遇就那么几个，该果断的时候就得果断。”
我赶忙也站起身，面露感激道：“太感谢您了，客气话我也不说了，姐姐帮我这么多，我会记在心里的。”
商导笑了笑，就离开了。
她走后，我郁郁地坐了会，索性起身去找了苏玉臣。
现在大家都搬得差不多了，很多宿舍也空了下来，宿舍内的摄像机就不怎么开了。
苏玉臣一个人住，他正靠在床头，懒懒地翻书看。
我好奇地拿过来，是一本英文的，一行一行的句子都短短的，好像是诗集。
把书拿开，我吻了一下他柔软的嘴唇。
苏玉臣张开手臂，拥着我，我顺势趴在他身上，头埋在他胸前。
他穿着薄薄的睡衣，皮肤的温度透过布料贴在我脸上，暖烘烘的，还有些香甜。
我贪婪地嗅着，听着他的心跳声，心里那股沉闷压抑的焦灼缓解了些，我重重地叹了一声“唉！”
苏玉臣伸出手，轻轻摩挲着我的后背，低声问：“怎么了？”
我便和他说了合同的事，又说：“蓝莓对你真好，我好羡慕。”
苏玉臣说：“我和他们签了八年。”
我抬起头，看着他道：“这么久？解约金是多少？”
苏玉臣笑了笑道：“总归是我现在付不起的，但是以后就不一定了。”
我又重新埋下头，闷声说道：“你说我要不要签微客。”
苏玉臣说：“签呗，先把高位拿到手，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总有办法的。”
我说：“万一微客不行，我要解约的话，得付双份解约金。”
苏玉臣说：“赚钱了就能付了。”
我坐起身道：“你说得简单，赚不够怎么办？”
苏玉臣抱着我，亲了一口说道：“那我给你付，我肯定能赚够钱的。”
我眯起眼睛看着他，苏玉臣毫不避讳地与我对视，眼里的水光清凌凌的：“我说真的，你尽管签，以后要是想解约了，我给钱。”
这话很好听，但对我来说，无异于沙漠中即将渴死的旅人望着海市蜃楼的湖泊，心里喝到了，嘴里依然渴。
但我还是高兴，笑着说道：“你这泥菩萨，先顾好自己吧！”
他哼了一声道：“你就是瞧不起我。”
我挠了一下他的下巴，站起身道：“走，去吃饭，吃完饭睡午觉，睡完午觉继续想。”抓了抓头发，我苦恼地说：“我最讨厌斗心眼，比跳舞累多了，他们一个个心思都贼多，七拐八弯的，我根本搞不懂他们在想什么。”
苏玉臣摸摸我的脑袋，笑了笑，没说话。
深夜，我躺在床上，细细琢磨。
微客定然不像商导说的那样看好我。
我出身差，家里使不上力，而且我年纪也不小了，并不是微客喜欢的类型。
如果微客真的很看好我，按我们公司这种情况，他们就算更想要周嬴，也会和我谈一谈，毕竟我的人气一直不错。
然而他们根本没考虑过我，还要我主动去勾搭，才施舍似的扔给我一副条件苛刻的合同。
一个不看好我的平台，就算给我画了香喷喷的饼，我又能吃到多少？
我已经被坑过一次了，虽然我半死不活地爬起来走到现在，但那种窒息的，绝望的，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苦熬的日子，我至今想起来，胃部都难受到痉挛，隐隐作呕。
眼前是一团灰色的迷雾，我只有踏上去的一刻，才能知道，脚下到底是鲜花红毯，还是万丈悬崖。
利弊都摆在眼前，我不能被恐惧影响心态。
签或不签，都要冷静地想明白了，想通顺了，就算走错了路，也不能后悔。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夜幕将寝室染成暗色，窗外的星星像一颗颗眼睛，闪烁着冰冷的光芒。
我不由得想，我可真是苦，满怀希望，却总是做困兽之斗，倘若我家底好点，或者运气好点，或者我稍微聪明点，也不至于走得这样艰辛疲惫，饱受煎熬。
可我有天赋，长得好，人气也不错，比起同村那些一辈子走不出去的同龄人，或者在娱乐圈沉浮多年都没有姓名的同行，我又没有资格抱怨。
已经拥有这么多了，不能自怨自艾。
我正出神，手机嗡嗡响了起来，我看一眼屏幕，是个陌生的号码。
我想了想，走到门外，低声道：“喂，哪位？”
听筒里传来了崔文越的声音：“绒绒，是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