Uki是在下班路上碰见的Fulgur,对方当时正在为开店做准备,他弯着腰,费力地和捲帘门上的锁头作斗争。
这是一家纹身店,Uki之前很少来这附近做生意,所以没忍住多看了两眼。或许是出于心底一点未死的善良,又或者只是没缘由的闲情逸致,Uki顺手上前帮了一把。
店老闆微微吃了一惊,接着有些慌张地掐灭了烟,说了句「早上好」,随即又补了句抱歉。Uki眼神落在地上熄灭的烟屁股,冲他点点头,算是回应。
捲帘门被轰隆隆地推上去,Uki注意到男人的腿似乎行动不太方便,这或许也解释了为什麽对方年纪轻轻却连闸门都打不开——但这不关他的事。被折腾了一个晚上,他现在只想带着早饭回自己房裡好好休息。
这麽早去学校?店老闆说话带着明显的英国口音,银灰色的眼睛落在他胸前的校徽上。
有考试。Uki面不改色地撒谎。
他穿的是油尖旺一所公立高中的夏季制服,英制的白色的短袖衬衫短裤很好地包裹住了他即使成年也略显单薄的身体,透出一种介于幼稚和成熟之间的过渡态,像是某种进口品种的青苹果。这种透着局促和笨拙的男孩儿形象,极大程度上迎合了昨晚客人的私人兴趣,除却预先商量好的价钱,Uki还得到了一笔不菲的小费,抵得上他之前五六晚的收入。如果对方没有射在他的头发里,他可能会更高兴一点。
那可真是辛苦,希望不是补考。店老闆轻笑了几声,颗粒感鲜明的嗓音让他的笑声像是在胸膛里嗡鸣。今天谢谢你,小伙子,我叫Fulgur,他说。
Uki一抿唇,连他自己都没发现,他表现得真的像个羞涩的男学生那样。很高兴认识你。他回应道。
Fulgur说下一班巴士大概还有五分钟,可以慢慢走过去,回身从店裡的雪柜里拿出一罐宝矿力,递给Uki,后者迟疑了一下,还是接到了手裡。雨热同期的气候带来的是潮湿而滚烫的夏季,像有人乐此不疲地把水往桑拿房裡烧得滚烫的石头上泼了一瓢又一瓢,不一会儿,宝矿力罐身上的冷凝水就把他的手弄得湿淋淋的了。
Fulgur笑着冲他摆了摆手。路上当心,小先生。
Uki觉得自己从这位年轻的店主脸上,看见了一种称得上是慈爱的神情,在一些上了岁数的姐妹提起家中孩子的时候,他曾在她们脸上见过类似的表情。实在邪门得很,伴随着疑惑,某种雀跃着的紧张同样开始扎根于他的胃部。他将其归咎于迟来的早餐,和一些原本不应该吞下去的人类体液。
和Fulgur道过别,Uki顶着日头,老老实实地走到了几百米外、相隔一个路口的巴士站。
直到额前的刘海儿都被汗打湿,Uki才恍然反应过来,自己原本就是没打算搭巴士的,他又不是真的学生。
他舔了舔嘴唇,从鼻子里笑了一声,抬手拦了辆计程车。
我爸妈的相遇很戏剧性,妈妈每次讲给我听都要笑好久,他捡到了爸爸的猫,最后连同猫的主人一起捡回去了。
「当」一声,宝矿力被放在了桌子上,Uki用毛巾把头发包住,打开风扇,坐在电视前吃饭。他买了份咖喱鸡,表层的饭已经冷了,按理说在这种天气再冷也冷不到哪儿去,不影响吃,可这次食物却像是铅块儿一样,一路缓慢地滑过食道,顶开贲门,坠入胃袋。他觉得不大舒服,小声地骂了一句髒话。似乎那些粘稠的液体还挂在食物的必经之路上,阻挠着他的正常进食。洗澡前他还检查了一下自己的口腔,喉咙有些肿,不吃药的话估计会发炎个两三天,这两天大概没办法接上面的活儿了。
也算是一种职业病,他暗笑。
刚开始做这行的时候,他还会在一单生意结束后,尝试把吞下去的东西吐出来,但如果那些玩意儿再度通过喉咙,又会恶心他第二次。后来他学聪明瞭,干事儿之前先让对方戴套,不戴就得加钱,好处和舒服,他至少得捞一个。
学生制服已经脱下来,泡在水盆里,吃完饭后Uki不得不去手动搓掉昨晚弄上去的汙渍,星期一之前还给相熟的同行,她的大儿子在念国中,听她说成绩很好。
希望那个英国口音的店主没发现这些,不然当代中学生的品性都会被质疑了。想到这儿,Uki拎起宝矿力,走到窗台处,点了支烟,任由夏风带着水汽跳过他的睫毛,充满他不算大的住处。儘管喜欢唐楼的印花玻璃,但为了工作,他还是选择了有电梯可乘的洋楼,从这裡可以俯瞰街道,看返工时间街上的人头像筛上的芝麻一样杂乱地流动,其间不乏有警察的身影穿行而过,像是黑芝麻里的白芝麻那样扎眼。
最近油尖旺区风头很紧,在附近拉客有被警察「放蛇」的风险,Uki决定去荃湾或者湾仔碰碰运气,昨天的客人就是他在荃湾的舞厅遇见的,四十岁上下,在大学里教统计的,这位教授自己喜欢穿着衣服做,反倒把他一件件脱得精光,动作粗暴还偏爱年轻的小男孩儿,不过平时脾气不错,出手也较他人阔绰些,就算一晚陪只这一个客人也不算亏。Uki给对方留了专线电话,如果有需要,他可能还会去借校服。
说起来也怪,陪了一晚的客人,他此刻却有些想不起对方的长相,倒是早上碰见的纹身店老闆的模样,他一下子就能想起来,连对方扎头发用的是红色的皮筋这件事儿都记得清清楚楚。
「呲」一声,Uki拉开了宝矿力的拉环,咔哒哒几下将它彻底拽下来。
希望自己到时候不会认错客人,被说没有职业道德是小,挣不到钱麻烦可就大了。他想着,连喝了几口饮料。
晚上九点半,Uki穿着花哨的衬衫和皮裙,出现在了湾仔的街头,细长的女士香烟被他夹在指间,没有点火。几个相熟的阿姐三两聚在一起抽烟聊天,Uki上前和她们打了招呼,不出所料被其中一个较为年长的阿姐宝仪亲了脸颊。
Bitch,别一副没见过男人的样子!Uki佯装嫌弃地推开她。
没见过你这麽好看的。宝仪用红指甲点了点他的鼻尖。
Uki一挑眉,说这话听着不赖,惹得她们哄笑。
湾仔人来人往,Uki去七仔买水期间,有个穿着西装的男人上前询问价格,给现场所有的阿姐点了烟,最后他选了二十五岁的阿琼,两人先后上了楼。
儘管临近十点,湾仔街头还是无比繁华,灯愈亮,阴影就愈黑,穿红戴绿的阿姐们就是站在这些阴影下,点烟的火柴倏地燃起火焰,火光映出一张张或年轻或年老的脸,又熄灭,飞出一缕烟,剩下烟捲末端橘红的火星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宝仪瞟到有个小孩儿追着一个玩具汽车跑了过去,这裡人行道很宽,人来人往,可都躲开了这个孩子,玩具车冲上马路,小孩仍紧跟着追。
「小孩看车!」宝仪惊叫出声,烟都扔了,也不顾是穿着高跟鞋,跑向马路边。
这时从旁边冲上来一人,强硬地将小孩一把截停,顺着力道把他提起来夹在胳膊底下,又猝不及防被宝仪撞在怀裡,三个人一同摔在地上。
马路上汽车呼啸而过,把玩具汽车轧了个粉碎。
「看路!Bitch!」垫在最下面的Uki摔了个结实,骂骂咧咧地不知道是在说哪一个。
「天!Uki,对不起!」宝仪连忙爬起来。
孩子的妈妈这时也赶到,是附近水果店的老闆娘,她心有馀悸地将孩子拉进怀裡,左看看右摸摸,感谢的话还未说出口,一抬眼看见两人的打扮,神情倏尔尴尬起来。
Uki将她的神情变化看得清清楚楚,不由嗤笑了一声。
「小孩没事吧?哎呀!怎麽在街上乱跑,车开过来会撞坏了你的!欸、」宝仪不是本地人,年近四十,说起话却仍然有种小女儿态,她刚想伸手摸摸小孩的头,却被孩子妈妈不着痕迹地挡开。宝仪一愣,手悬在半空中不上不下,Uki见状顺势握住她的手,示意她把自己拉起来。
Uki:「我的好姐姐,要不说你是来救人,刚才我都以为你是来和我拼命的。」
宝仪看向他,露出一个转瞬即逝的笑容。
认识的几个阿姐也大呼小叫地聚了过来,帮两人拍身上的土。孩子母亲脸色愈发不好看,拉着自己小孩,逃似的离开了,宝仪的神情也灰败了下来,低着头去找刚刚丢掉的烟。
「这个妈妈真没礼貌!」今年刚满十八岁的新人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也只有你们管这样的闲事。」她们中最高挑的阿姐埋怨地看了Uki一眼,一边从烟盒里抽了一支新的递给宝仪,一边刻意提高了音量,「要我说这种不知好歹的爹妈养出的小崽子,撞死关我们什麽事,没讹上我们就不错了,回去好好拜佛吧——」
孩子妈妈回过头瞪了她一眼,面色难看打了孩子一巴掌,伴着孩子的哭声说出很多指桑骂槐的难听话,走出几步去还是不解气,回过头隔空骂了一句:「做鸡的耍什麽威风!」
「做鸡怎麽、」十八岁一听急了,叉着腰就要骂回去,Uki从后面伸手捂着她的嘴拽到怀裡,满不在乎地撇撇嘴,朗声道:「可能我乾过她老公吧,不能怪人家生气。」
孩子母亲惊慌地捂住了小孩儿的耳朵,用看妖怪一样的眼神看他。
空气安静了几秒,阿姐们瞬间爆发出的大笑引得路人频频侧目,Uki给自己也点上烟,有些哭笑不得地看着四周笑作一团地几个女人,抬手和刚结束了一单生意的阿琼打招呼。
「她们在笑什麽?」体态丰韵性格活泼的阿琼立刻凑上来。
「没事,一群疯婆子。你什麽时候上去的?」
阿琼一吐舌头:「十分钟前,衣服都没脱,他看见我肚子上的纹身就说没兴致了,最后只‘吹箫’,幸好钱是照给。」说着就掀开衣服给他看,Uki看见那个酷似翻车鱼的生物,顿了顿问这是什麽。
阿琼:「海豚。」
Uki差点笑背过气去。
「早知道不纹在肚子上了……」阿琼也不恼,只是惋惜地摸摸自己的小肚子。
Uki连连摆手:「不不……挺好的,很可爱。Oh my god、bitch……这可太精彩了……」
暑热在店门外流动,地面上每隔十几米就会出现一摊水痕,这是空调外机的大作。
Fulgur原本今天有两个大面积纹身的预约,到下午的时候其中一位在室内熘冰场摔裂了尾骨,人还在医院躺着,不得不换了时间。送走上一位客人,Fulgur将用过的器械扔进废物箱,等晚上集中处理,他坐在店面深处的柜台后,拆下了左腿上的假肢,长出了口气。
香港只有冬季和夏季两个季节,而后者又如同这裡的海岸线一样绵长。
在夏天一般不会有人选择大面积纹身,天冷的时候会多些,说到底人的身体和摊子上的生肉区别不大,天气一热伤口就更容易发炎,不利于恢復。而暑热同样对他产生了影响,儘管开着冷气,一口气站三个小时还是一个不小的负担,汗水会濡湿接受腔内的袜套,那种感觉大约像是大热天穿着进了水的不透气雨靴。
如他所愿,九点闭店之前,虽然有一两个客人关顾,但最后只是敲定了其中一位的纹身设计稿,用于遮盖对方胸口处的手术疤痕。
放心,它此后只会因为美丽被瞩目,以后只需要解释这漂亮的纹身是出自谁之手就可以了。Fulgur和客人半开玩笑地说。
对方是位年轻的女士,经朋友介绍,和父亲一起来的。后者自从进来便跟在女儿身后,儘管一言不发,但却表现出了一种沉默的支持。
女士笑了笑,坦言她的确是厌倦了向人解释手术原因,以及旁人惋惜的目光,没人会去谴责善良,她只是不想接受这强塞过来的怜悯,原话是「真他妈烦」。
Fulgur对此表示贊同。
客人离开的时候,天已经擦黑,大约八点钟的光景。Fulgur坐在店裡看往来的人流,收音机里播着些四五十年代的怀旧老歌,附近餐档的后厨已经忙活了一个下午,盅头饭和烧味的香气溢满了街道。Fulgur看了看表,觉得差不多到时间了,起身去裡屋做上水。
八点半的时候,他的视线内终于出现了一道白色的身影。Fulgur推开门邀请他进来。
「嘿,今天怎麽回来得这麽晚,Uki?」他的声音带着一份隐晦的喜悦。
对方毛绒绒的捲发让他想起伤退前,所在警队中服役的一条两岁的史宾格犬,那是个好姑娘,性格稳定且温和,但在面对危险的时候从来十分勇敢。
那是一个月多月前,星期三,Fulgur再次见到了Uki。
已经是晚上九点半,临近打烊,Fulgur推开门的时候才瞥见旁边的台阶上坐了人,对方被开门声吓得猫一样跳起来,一脚踩翻了隔壁店供在小神龛里的香炉,反过来把他也吓了一跳。
Fulgur认出了他,一周前的早上,这个中学生帮了他个忙,他还记得对方颈侧有一颗小痣,安静蛰伏在柔软的发梢间。一头小卷毛的中学生还是穿着白色的短袖制服,两隻眼睛瞪圆了,在灯光下透出两种不同的颜色。
Uki连忙蹲下,扶起香炉,过程中弄得满手都是香灰,被一同推到的还有几个作为贡品的橙子,其中一个咕噜噜滚到了车道上,Uki起身要去捡,Fulgur来不及多想一把拽住了对方的手臂,那双异色猫眼又刷地看向了他。
这时路口的交通灯绿了,在导盲设施接连不断的哒哒声中,来往车辆呼啸而过,捲起一阵风。
「放了快一个月了,少一个也看不出来。」Fulgur慢慢松了手,冲他嘘了一声,笑笑,弯腰把几个橙子摞回盘子里,随口问道「你的考试怎麽样了」。
Uki被他问得一愣。
Fulgur还以为他不记得自己了,便又做了一次自我介绍,
「我记得你,Fulgur!……我记得。」对方脸通红,在不甚明亮的环境下都清晰可见。
Fulgur没见过像他这麽害羞的男孩,觉得挺有意思:「你叫什麽名字?」
「Uki.」
「这麽晚还不回家Uki?」Fulgur抽出烟衔在嘴边,摸到口袋里的打火机,顿了顿,又把手抽了出来,将烟夹回指间。
「不想回。」对方声音弱弱的。
「功课呢?」
Uki没有立刻回答,停了几秒才说「今天没功课」。
Fulgur悄悄打量了对方一番。Uki的制服很乾淨,领口和袖口内侧都洗得雪白,但也看得出因为浆洗了太多次已经有些旧了。最上面领口处的两颗扣子是用不同颜色的线补的,线头乱飞,很扎眼,一时间他也有些搞不明白对方的父母究竟是细心还是不细心。
他的沉默似乎让Uki感到局促,抱紧了书包,Fulgur笑了笑,伸手轻轻拍了下对方的后脑勺:「吃晚饭了吗?」
「没……」
他叹了口气,拉开店铺的玻璃门,冲对方一招手:「来。」
我爸爸不是很会养东西的,猫咪也是随便餵一餵,他自己也是随便餵一餵,一人一猫都饿得面黄肌瘦的。
病人说到这裡,笑了起来。
感觉能活着就万事大吉了,我怀疑就是因为这个,猫才逃到了一户有饭吃的家裡。妈妈不一样,妈妈做饭很好吃,他脾气也好,人也漂亮,哪裡都好……我对爸爸没什麽印象了,但是我好爱我的妈妈。
Fulgur平时就住在店裡,打烊的时候从外面将卷闸门锁上,再从后门进到店裡,他睡的床就在一进门的房间里。厨房在另一边,放着两口灶和一台小冰箱,冷冻区就佔了一半,冻着冰块;吊柜里放着一套调酒工具,这是他的业馀爱好。
Fulgur让Uki坐在店门口的扶手椅上,端了杯温水给他,又将店裡的灯都打开了,照得屋裡一片亮堂堂的。玻璃门不再能透出街景,而是像镜子一样映着更为明亮的店内,只在车辆经过时,才有在外向内的明光飞驰过天花板。
「有忌口吗?」Fulgur又将头发扎了起来,问Uki。
Uki张了张嘴:「没……」
「煎鸡蛋还是水煮蛋?」
「……都可以…」
「那就煎鸡蛋吧,正好我也没吃饭呢。」Fulgur进了厨房。
短时间内也不可能做出什麽珍馐,更何况他不喜欢做饭。他煎了两个荷包蛋,煮了三包方便面和一大把绿叶蔬菜,将罐装的意式番茄肉酱在锅里炒热,煮好的面和蔬菜扔进去随便拌了拌,分成两份,多挑了一些给Uki那份,最后丢上鸡蛋。
给Uki推了一个高脚凳当桌子,Fulgur自己则坐在店面最裡面的工作桌旁,两个人离得远远的。作为前任刑警,Fulgur知道如何不给自己惹不必要的麻烦。
Uki忽然抬头问来了句「你没有女朋友吧?」
「What?」Fulgur语气下沉,以为要被评价饭做得不好吃,却见Uki接连往嘴裡塞了一大口,腮帮子鼓着嚼了半天,咽乾淨之后才又看向他,眼睛笑得眯了起来,语气里带着些志在必得的意味:「我认识的男人里只有没有女朋友的才自己下厨。」
「Goddamn……」Fulgur被逗得低下头去笑了半天,长出了口气,「Okay boy,算你猜对了。」
此后两人都心照不宣地保持了沉默,Fulgur早早吃完,把盘子放在一边,开始细化下午接的那一单纹身的画稿,不一会儿,就听Uki小声地叫了他的名字。
「Uh?」他支应了一声。
「我可以来你这裡纹身吗?」
Fulgur笑了:「很贵的。」
「我会付钱的!」对方声音有些着急。
Fulgur觉得有意思的很,随口说:「怎麽付,难不成分期?……」话刚出口,他便意识到自己态度有些不妥,连忙抬眼去看对方的神情。
Uki沉默半晌,也抬头对上了Fulgur的目光,眼神明亮:「嗯。」
他只发出了这一个音节,却惹得Fulgur一时失语。Uki摸了摸口袋,又转身拉开书包翻找起来。不知从哪个旮旯里翻出来了50港币的现金,还是两张二十的纸钞,上面压着十块的硬币,规规矩矩放在了桌子上。
Fulgur失笑:「嘿,小子,给未成年纹身可是犯法的。」
「……我可以、我先付钱,等什麽时候可以……」
不知为何,Fulgur想起了十几分钟前对方抱着书包坐在店门口的样子,好像自己如果不发现他,他就会一直坐在那裡等,就算等一晚上都不怕似的。
面对那双眼睛,Fulgur不知如何拒绝,只好搬出了伤退前的职业来搪塞:「我之前是差人,不好知法犯法吧。」
Uki有些惊讶:「你是警察?」
「之前是,现在不是了。好了,吃完就快回家吧。」他低下头去改画稿,淡淡地回应,笔落在纸上,却半天没有动。
没曾想此后Fulgur就被这个中学生赖上了,像块儿牛皮糖一样甩都甩不掉。
几乎每个湿热的週三,Uki都会穿着夏季制服,背着他的书包,有时会拎着从附近铺子买来的糖水,在晚上八点钟跑到他的店裡蹭饭,留下五十到一百港币不等的所谓「分期付款」。
Fulgur也劝阻过一回,奈何Uki实在是将乖巧和大胆二者运用得恰到好处,让他很难将拒绝的话说第二次,心一软,便由着他来了。
有次他实在懒得开火,便打电话点了外带,吃饭的时候忍不住问Uki有钱为什麽不自己去饭馆裡吃,对方「唔」了一声,支支吾吾的,像极了没带作业在拼命找藉口。Fulgur一直觉得Uki比他印象中十几岁的孩子更成熟些,此刻又被他符合年纪的幼稚反应逗得想笑,直到对方也跟着露出笑容说:「不想总是一个人吃饭,太寂寞了。」
这下,反倒是Fulgur这边有些笑不出来。
相比其他中学生,Uki显得格外沉默,但从他含煳其辞的回应中,Fulgur也大致拼凑出了对方的背景,包括他可能在学校里也不太受同学喜欢这件事,而父母,也至少有一方几乎是完全不关心他,像养小动物一样,想起来就餵一餵,想不起来就当没这个人。
Uki说罢,抬起眼飞快地看了看他,捏紧了叉子:「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不会,没有的事。」Fulgur飞快地答道,暗念了句耶稣基督:看看你乾的好事,Fulgur Ovid.
他见过很多这样的孩子,其中半数以上会走上歧途,所以他不介意在还能輓回的时候,多关心对方一点,毕竟几顿饭的事儿,对他来说不痛不痒。
至少他的初衷是这样的。
Fulgur不大爱下厨,这也是为什麽他的厨房几乎全新,但Uki似乎很喜欢吃他做的饭,不论做出了点儿什麽,都会吃得乾乾淨淨,儘管外带食物并不会让他有任何不满,但他还是会在每次吃完后,用绵软的声音试探地问上一句:「下次可以吃到你做的饭吗?」
他忘了自己当时是如何回答的,可能只是笑了笑,说「有时间的话」。但等对方离开后,他却出神了好一会儿,甚至都忘了打烊。
隔天和前同事在湾仔的酒吧小聚,对方喝大了似的,对他肯下厨做饭的事情好一通大呼小叫,而他也竟然给出了「小孩子总吃外面的饭不好」这样拙劣的理由,连他自己都觉得可笑。
酒精是个好东西,连谎话都变得容易出口了。
「真是让人吃惊,拍拖都没几次,当妈咪倒是熟练工。」朋友笑着挨了他一拳,把酒杯中的圆冰晃得叮噹作响,不经意间提起,「然后呢,现在身体怎麽样,晚上还是睡不好吗?」
闻言,Fulgur移开目光喝了几口酒,旋即又露出笑容,用指尖盖敲了敲杯身:「不会,好多了。」
Uki低着头从他身边鑽进去,小声反驳:「没有那麽晚。我只是……错过了一班车。」
「还以为你被老师留堂了。」Fulgur打趣道。
「才不会——」Uki像是撒娇似的拉长声音,一边自觉地把高脚凳搬到店门口。Fulgur看着他忙活,心裡好笑。
当初让对方坐在门口,是为了避嫌,现在已经没这个必要,但对方好像认定了那是他吃饭的地方,像是小狗认饭盆一样,不用他提醒,自己就乖乖坐在那裡等着了。
「客人今天是想堂食还是外带?」对方经过身边时,他没忍住逗了一句。
听见这话,Uki却忽然脚步一停,愣了好几秒,才转头看向他,满脸的难以置信,一双鸳鸯眼瞪圆了,接着扁了扁嘴。Fulgur心裡一动。「我、并不是……」他眼中的沮丧彷彿要溢出来了,话都说不完,索性放下高脚凳,拽起书包就要出去。
Fulgur心裡好笑,一把拽住他的手臂:「对不起,Uki,我很抱歉,只是玩笑,我并不知道会惹你生气。」
「我可以不来……」对方声音发哽。
「当然不是这个意思,真的很抱歉、」Fulgur强忍住笑意,让自己道歉的声音显得诚恳一点,「坐下坐下……今天多煎一块儿午餐肉给你,老天、你怎麽还哭了。」结果还是没忍住乐出了声。
Uki坐回扶手椅上,看上去是在望着门外的街景,眼裡映出的,却是玻璃上时不时出现的Fulgur的倒影。追随着对方身影的灼灼目光被这一次反射弱化,让被观察者无从察觉。
街上汽车喇叭的声音将Uki惊动,他抬眼看了看表,距离自己开工的时间,还有一个小时。
他起身走向厨房,在门口探头探脑,Fulgur侧头,笑了:「怎麽了?」
「有点事情。」
「Uh……有事情求我?」Fulgur顺手将锅里的午餐肉翻了个面,嘴上依旧开着玩笑。
「……我以后可以叫你fufuchan吗?」Uki说着,脸慢慢红了,未等他给出反应,又立刻解释,「只是问问……我认识的人,很多人、都会用暱称来称呼朋友,可我这麽叫他们会生气……然后把我的东西藏起来……所以、」
Fulgur从鼻子里笑了一声:「也包括今天吗。」
Uki被问住了似的一怔,慢慢退到牆后躲着,半天才说了句细如蚊呐的「抱歉」。
「又不是在怪你,不需要道歉。」他探身出来,作势要用手上的水弹对方,Uki下意识闭紧了眼。Fulgur被他的表情逗得直笑:「你们小孩的规矩真多。想叫就这麽叫吧。」返身回去将火拧灭。
Uki:「fufuchan.」
Fulgur从善如流:「Yes?」
「fu——fuchan.」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对方将字眼咬得又轻又软,如同仲春木棉树飘飞出的棉絮鑽入耳朵。Fulgur的手悬停了一段时间,看向走廊口眼神闪烁的中学生,失笑:「Don’t call me like?that?——」说着,捏起一颗洗好的车釐茄递过去,势要堵住他的嘴。
Uki上前了一步,看似要接,却是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Fulgur愣住,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挣开,对方的态度无丝毫强硬可言,更像是轻轻搭了上来。就是这一愣神的工夫,面前的少年侧过头,直接用牙齿衔住了红彤彤的果子。从Fulgur的角度,可以看见对方同样艳红的舌尖,还有他颈侧那一颗俏皮的小痣。
光滑的果皮从他指尖划走,Uki似乎拿捏好了角度,没有一处碰到他的手指,可Fulgur还是手指发麻,心裡像开了锅。
「Uki……?」他不禁出声,皱起了眉。
对方却无辜地眨了眨眼,含煳地发出了一声疑问的音节。
是无意的吗?Fulgur哽住,所有质疑的话都卡在喉咙里,他将一碗车釐茄都塞进Uki手裡,接着背过身去,不再看他。
「出去吃吧,这裡太热了。」Fulgur听见自己说。
Uki似乎并未察觉到他的异样,听话地往外走,却在放下碗之后又折返回来,从后面搂上Fulgur的腰。Fulgur身体一个激灵,顿时头皮发麻,不由条件反射钳住了对方的手腕,挺直了腰想逃离身后的热源,但又生生克制下动作,不想因为反应过度吓坏了他。
「谢谢你,fufuchan……这是我收到的最好生日礼物。」
Uki的额头抵在他肩上,说出来的话软乎乎的,像是在耳语。声音顺着听觉神经一路向上,几乎让Fulgur的大脑陷入了一瞬间的麻痹。
他能听见自己胸膛里如擂的心跳,顿时有些喘不上气来。
可他能做什麽呢?
他什麽都不能做。
年长者慢慢松了开了手,年少的一方像是得到了允许的信号,「得寸进尺」地愈发收紧了双臂。
「今天吗?生日快乐,Uki。」Fulgur的声音听上去和方才没什麽两样,手掌轻轻拍了拍对方的手背,「松开吧,再这样你可要吃不上饭了。」
Uki见好就收地放了手,眼神亮晶晶地看向他,见对方面色如常,只是耳根有些红。「谢谢。」他笑了。
九点半,Uki准时离开了Fulgur的店,他一直走到五十米外的十字路口,还回过头来和他告别,Fulgur抱着手站在店外,冲他摆摆手,一直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一片灯火通明中。
十点钟打烊,Fulgur拉下捲帘门,却没急着关店裡的灯,他先去厨房为自己调了一杯睡前喝的酒,之后坐回工作台前摸出今天定下的纹身稿。
刚画了没几笔,自动铅芯断了两次。他的双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扔了笔。
Jesus Christ ……他才多大,你疯了吗!Fulgur在心裡骂自己。
他双肘支在工作台上,搓了把脸,长长地叹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