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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章

作者:billowyRivERs 当前章节:10043 字 更新时间:2026-7-5 16:34

伊中最后一堂课是下午三点半结束,放学后是课外活动时间。

Yugo加入了音乐协会,是贝斯手,靠着给同学补习和兼职,挣够了买电贝斯的钱。乐器没往家裡带过,平时就放在活动室。

颱风过后一般会是接连几天的放晴,又在七月底,气温很快会回升。Uki穿着露脐短袖和牛仔裤,下的士后将墨镜从头顶放下来,左右看看,一眼瞧见了等在校门口的中学生。Yugo身边还有个男学生,一头棕色微卷的短发,刚开始抽条的身体在校服下显现出一种奇异的瘦弱感,儘管对方比Yugo高出半头,可还是会让人觉得——这还是个孩子。

Yugo抬手和他打招呼,跟身边的同学告别,向他快步走过来,他身边高个子少年的视线跟随着他移动,最终落在Uki身上。Uki搓了一把Yugo的脑袋,在对方的抗议声中,他瞥了一眼校门口的小男生,也向他摆摆手,对方倒是大大方方地回应了他,笑眯眯的不认生。对方长着猫咪一样的小脸,还有一双圆熘熘的鸳鸯眼。

「同学?」Uki问Yugo,对方「嗯」了一声,鑽进的士:「Alban,同班。」

Uki眼底蔓延出笑意:「喔——」

Yugo不懂他什麽意思,有点跳脚:「乾嘛!」

Uki关上车门,摆摆手,忍不住笑了几声,随便找了个理由:「高兴啊,Yugo在学校里有好朋友了。」

Yugo把书包放下来抱在腿上,又「嗯」了一声:「他家裡人是警察。」

Uki报给司机一个地址,瞥了瞥旁边的中学生:「所以?」

「我没告诉他家裡的事情。」

「那还是关係不够好呗。」Uki评价。

Yugo一皱眉下意识想反驳,嚅嗫半天,还是一句话都没说出来,他负气大叫一声,像是有话在嘴裡打他似的,而后别过脸,用后脑勺对着Uki:「你不懂!」他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这句话。

「Oh my god,差一点就被说服了。」Uki一点儿不给面子,笑得肩膀乱颤,气得Yugo又转过头来,满面赤红地瞪他。

校门口,Alban跟着随身听里的音乐復习打鼓的动作,全然没有注意到从背后靠近的Sonny,直到对方看够了,做作地清了清嗓子,引得Alban闻声回头。

「Sonny?!怎麽今天是、你放假了吗!」他拽下耳机,脸上难掩惊喜。

「嗯,提前下班了,明天休假。」Sonny接住直往他怀裡扑的弟弟,习惯性想摸对方的头发,却又想到了什麽,动作一僵,又将手讪讪地收了回去。

他笑笑:「被同学看见这麽撒娇,不会被说坏话吗?」

Alban听了从鼻子里哼哼了一声:「那叫嫉妒,Sonny可是我的哥哥!」他特地重读了「我的」。

Sonny眼神低垂下来,但那也只是片刻的动摇,他伸手飞快地揉乱Alban的头发,语气高昂:「来吧,回家吃饭!」

两人在尖沙咀一家叫「北京水饺店」的餐馆下了车,是一家小且不起眼的店,老闆是北京来的,馅饼做得一绝,店裡还会卖牛栏山二锅头。Uki很久没有堂食了,当下心情颇好,还用不太熟练的普通话和老闆打了声招呼,拉着Yugo坐下。

Uki:「想吃什麽?」

「都行。」Yugo还生着闷气,惜字如金。

Uki鼻子里笑了一声:「週末有什麽安排?」

Yugo:「照顾Nina,周日去学校排练,没了。」最后的「没了」掷地有声,透着一种威胁Uki闭嘴的意思,恰巧Uki是最不怕威胁的那类人,充耳不闻翻阅着菜单。

「排练?」他问。

「……一个比赛,前三名会有奖金。看好了没啊!」Yugo支着下巴,不耐烦地拍拍菜单。

点了两碗炸酱麵,又上了一壶香叶,Uki只给自己倒了茶,念叨着好久没吃点心了,Yugo不愿意搭理他,抱着手。

「你妈妈知道吗,比赛的事情。」Uki喝了口茶。

「没说,」Yugo扫了他一眼,不情不愿地,「Nina知道肯定会跟着一起去,她总喜欢这样操心。」

Uki笑笑:「不好吗?」

「她需要休息,平日里工作够辛苦了,陪我去干吗,不如在家好好睡一觉。」Yugo顿了顿,语气里似乎有些无奈,「你也知道,她总是太把母亲这个角色当回事,我倒希望她更关心自己一点。」

Uki暗自吃惊,不动声色地放下茶杯,玩笑道:「让她知道错过了你大展风采的时刻,Nina说不定会哭。」

「我有同学会带菲林相机,到时候洗出来,得了奖再告诉她。」Yugo得意地挑眉。

自从中三那年Yugo知道自己不是Nina的亲生孩子,他就不叫Nina「妈妈」了,Nina为此伤心了很久,Uki一度以为Yugo是个更介意血缘关係的小白眼狼,但除了比其他小孩更独立,对方没有做出任何让Nina难过的事情,现在看来倒是误会他了,小崽子自己的打算多着呢。

「不错啊,倒是有点大人的样子了。」Uki没有吝惜贊美。

Yugo翻了个白眼:「嘁,用你说——不就比我大几岁……」

确实没什麽资格说他。Uki想着,给他倒了杯茶。

「唔,谢谢。」Yugo屈指敲了敲桌子,小声道。

Fulgur选择在六点半提前闭了店,有些脱力地栽回椅子上。

距离他上次调整假肢已经过去了大半年,或许是他有意增加的运动强度让他左腿的肌肉形状发生了变化,假肢的接受腔变得有些磨腿,之前他没当回事,毕竟影响不大,这几天情况逐渐变得难以忽视,随着站的时间变长,不适感愈发明显,今天接了一单大面积纹身的补色,送走客人的时候,他的左腿甚至疼得有些麻木了。

疼痛会迅速消耗他的体力,让他更容易疲倦,可就算这样,晚上依旧是难以入睡,威士忌也失去了原有的作用,反弄得他身上发燥——昨晚就是这样,害得他大半夜去冲了个澡。

Fulgur明白这算是事故的后遗症之一。在两年前那场人为的交通事故中,他失去了肢体的完整,引以为傲的职业,以及再次握住方向盘的能力和宝贵的睡眠。在同事面前他还能开玩笑说自己好在是工伤,高低得到了一大笔抚卹金和免费的医疗。当然,也只是在同事面前而已,一群大男人快把鼻涕泡哭出来了,现场总需要一个冷静的人。

经历了一年左右的康復治疗,他保留了绝大部分运动能力,但是卸去假肢之后,仅剩一半的左腿小腿时刻提醒着他已经并非一个肢体健全的人了,相较于他健康的右腿,它像个发育不全的肉芽,末端有几道手术留下的扁扁的疤,佩戴假肢让残肢末端结出了一层茧子,摸上去都没什麽感觉。

看着它,Fulgur会想起很多事情——他曾经拥有的,和他曾有可能拥有的。

在心被怨怼充满之前,Fulgur会结束对自己身体的凝视。

台面上放着一块紫色包装的巧克力,是Uki前一天留下的,还有一张写着电话号码的纸条。

「因为在朋友那裡留宿,所以没有来。」——他回想起Uki陈述的理由,暗自松了口气,放心于对方也是有年纪相彷的朋友的,这算是件好事,如果Uki真的将全部的友情寄託于他这个陌生人,反而让他忧心。

Uki应当和同龄人交朋友,和他们一起上街、打球、看电影,然后再和年纪相彷的人恋爱,和那些更理解、更贴近他此刻想法的人交往,对他的情绪释放有好处,也能帮助他建立在家庭中缺失的心理归属感。

他为Uki高兴。

可Fulgur同样无法忽视当下胸中这种空落落的感觉。如果不是昨天Uki提到没有联繫方式这一点,他都快忘了,他们之间的其实是怎样孱弱的一种关係,从刚刚建立的时候就可以预想到它破裂的那一刻——等到对方成年,他应承诺给他纹身,或者都不用等成年,当Uki有了更体贴的玩伴,关係更好的朋友,他的身份就会退行回一个「不太熟的人」,这段关係也颤巍巍地行至寿终正寝,只不过它比Fulgur想象得还要脆弱,一场骤雨就已经让它摇摇欲坠了。

他得明白,自己只是短暂地参与了对方尚有广大天地可探索的人生,仅此而已。

电话铃响了,Fulgur飞快地抓起话筒。

餵?……Sonny,好久不见,恭喜升职,忙坏了吧。……是吗,真难得,不好好陪陪家裡人?……没有的事,我以为是工作预约。那好,週末老地方。

挂断电话。他想起来,自己根本没给Uki留电话,对方又怎麽可能打过来。

Fulgur看了看表,七点十分。

Yugo坐在沙发上吹头发,Uki在浴室里叫他不要把水吹到自己的床上,后者大叫知道了,嘟囔着真囉嗦,听话地把风筒转了个角度。Uki的沐浴露和洗发水都是有香味的,和Nina用的味道很像,Yugo很喜欢,便不自觉嗅了嗅毛巾,意识到之后有点儿不高兴地皱了皱眉。

风筒的嗡鸣盖过了浴室里哗啦啦的水声,Yugo把自己的头发吹得乱蓬蓬的,用手指随便抓了几下,收拢地上的落发扔进垃圾桶。Nina不太会打扫,Yugo小时候是请的菲佣,懂事之后,就是他揽过来做了。

Uki床头的电话响了,Yugo很顺手地接起来:「你好。」

对面却卡住了似的陷入了沉默,Yugo又餵了一声,对面才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你好,Uki在吗?」

Yugo:「他在洗澡,客人吗?不介意的话可以先留名字电话和时间。」

电话那头的Fulgur有点儿没反应过来,顿了一下, 报上了自己的电话号码。

Yugo摸到铅笔记下来,又和对方确认了一遍:「好的Ovid先生,等他、What the、Uki?!等等你、你把衣服穿上啊!!」他捂着话筒大叫。

Uki头发还是湿淋淋的,只围了一条短浴巾,把Yugo按在一边,抢过话筒:「餵?哪位。」

「发生了什麽,Uki?」Fulgur的声音带着笑意,「听上去不太妙。」

「刚刚……那是我弟弟,」Uki瞪了Yugo一眼,抬手示意对方噤声,把对方反驳的话堵了回去,「我把他赶去写作业了……」

「看来不是所有人都能像你一样在学校就完成功课对吗。」

Uki舔了舔嘴唇。

Fulgur的语气中带着些调侃:「你的‘客人’很多吗,Uki?刚刚你的弟弟向我要了电话,说是要等你有空。」

「不是、fufuchan!……」

电话那头断断续续传来Fulgur的笑声:「Sorry Uki,我不是故意的。」

Uki吞咽了一下,话筒的电子音让Fulgur的声音和平时听到的不太一样,透着种沙哑,Uki觉得挨着听筒的耳朵有些发麻,头发上的水滴落,惹得他嵴梁也跟着颤抖了一下。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像是走在悬崖边上,忽然有风略过耳畔,让他越发觉得脚下摇摇欲坠。

他很不喜欢。

「我还以为你不会给我打电话了……」他说。

Fulgur:「抱歉,昨晚工作结束得太晚了,你白天又要上课。」

Uki捏紧了话筒:「你没有生气对吗?」

Fulgur:「为什麽这麽说?」

Uki瞥了一眼旁边盯着他看的Yugo,背过身去,还未等他回答,电话对面的Fulgur却先一步道了歉:「对不起,Uki,我并没有生气,在我这裡你可以不用这麽小心。对了,谢谢你的巧克力。」

Uki精神一振:「好吃吗?」

「我还没吃,但这是我很喜欢的牌子,谢谢你。」Fulgur笑着回答道。

Uki很难描述自己现在的心情,他胸口好像有东西在燃烧,一路烧到嗓子,烤得他喉咙发乾,呼出的气息都是滚烫的。

「不客气……」他哑着嗓子说。

Yugo的眼神跟着他放下电话的手缓缓落下,又慢慢抬起,最终停在Uki的脸上。

「你在谈恋爱?」他问。

Uki看着他,半晌没有说话,转身离开。

「你就是在谈恋爱!我要告诉Nina!」Yugo大声嚷嚷着。

他走到浴室门口,闻言,反手扯掉了腰上的浴巾,惹得对方捂着眼睛吱哇乱叫。

「Watch your mouth,Bitch.」Uki语气上扬,对着他做了个警告的手势,关上了浴室的门。

他面红耳赤地打开花洒,被凉水激得一哆嗦。

他不喜欢那种感觉。一点儿都不。

Nina喝得脚下直打绊子,也不知道是怎麽找到这裡的,把门拍得震天响。Uki开门的时候差点被一巴掌招呼到脸上,好在对方头脑还算清醒,只是动作准头差点。她说自己已经敲了好久的门,但是没人来开,这才用了点力气,Uki搀着她进屋,骂了好几句髒话,说你之前那是敲吗,还以为有耗子挠我门板呢,谁能知道过了一会儿耗子搬着锤子来了。

Nina笑得站不稳,差点儿把Uki一块儿带地上去。

Yugo脸色很难看,他接过Nina,扶着她坐下,一言不发地拽过外套对方盖住短裙下的长腿。Uki倒了杯温水放在茶几上,看见他的动作,不由嘴角上扬。

「今天在Uki这裡乖吗宝贝?」Nina捧着他的脸亲了一口,嘿嘿笑出声。

Yugo「嗯」了一声,蹭了蹭脸上的口红印,把温水递过去,Nina喝完,靠在他身上开始打瞌睡。

「用帮忙吗?」Uki问。

Yugo看了他一眼,摇摇头。

Uki去浴室换了套简单的衬衫长裤,揣上钥匙出门,Yugo问他去哪儿,他说下楼逛逛,明天早上再回来。

「别让她吐我屋裡,更别吐床上,不然有你好看的。」出门前,Uki手在脖子处比划了一下,笑呵呵地威胁。

Uki从电梯里出来,见保安还在值班,便和他打了声招呼。

「刚才是你同事?」

「朋友。多谢你告诉她楼层。」

保安乐呵呵的:「不用客气。」

电梯旁有个大风扇,呜呜地吹着,不一会儿Uki的头发就吹成个鸡窝了,他换了个地方站着,抽了支烟。

「椰汁西米露?」Uki问。

保安吧唧吧唧嘴:「今天换甘薯糖水得唔得?夜裡值班会肚饿喔。」

Uki笑出了声,把烟蒂按灭在桌上的烟灰缸里:「得——都得嘅。」

有段日子没见到宝仪了,听阿琼说是回了老家,Uki记得她的签证还有一周才到期,阿琼叹了口气说还不是因为家裡的孩子。所以当Uki再见到宝仪的时候,被对方花枝招展的样子吓了一跳,全然不像是家裡出了什麽事,劳心劳力过后的样子,要知道宝仪之前连粉底液都捨不得买,红指甲油都是过生日时阿琼送给她的。

宝仪烫了头发,化得不算高明的妆在尖沙咀的路灯下倒也显得颇有几分韵味,她见到Uki,冲他笑了笑。

「宝仪?什麽时候回来的?」

Uki手裡还拎着热乎乎的糖水,想着保安阿公也不至于着急成这样,便走到宝仪身边,和她打了声招呼,对方却没有像往常那样亲亲热热地伸手去捏他的脸。

「昨天刚到,来这裡碰碰运气。」她说着,眼神向附近「东宝酒店」的招牌飘了飘,那是一家便宜的时钟酒店。

Uki给她点了支烟,提醒她当心被警察「放蛇」,宝仪抽了一口,两颊深深凹陷下去,Uki才发现对方瘦了很多,颧骨都凸出来了。

「一般不会找你这样的后生仔,都找老头、哎呀,和你讲这些做什麽,不说了不说了。」她先前眉梢就是有点向下耷拉,所以儘管是笑着的,脸上却浮现着苦态,她终于还是伸手,轻轻摸了一下Uki的脸颊,怕自己的红指甲刮坏了他似的,「可别笑话姐姐呀。」

「怎麽会。」Uki想拉住她的手,却被宝仪躲了过去,她用染了红豆蔻指尖夹住烟身,缓缓呼了细细的白烟出来。

「回去吧。」她催促Uki,「这裡要是没有生意,我就去找阿琼帮帮忙啦。」

Uki以为对方说的是会去湾仔,但是等他第二天傍晚下楼,发现宝仪还是在那裡,有个上了年纪的老人上前攀谈,不一会儿,宝仪輓了下头发,带着对方上楼去了,应该是商量好了价格。

周日,Fulgur在湾仔的一家酒吧里等来了姗姗来迟的Sonny。

「Alban去参加了一个乐队比赛,接他回来的路上堵车了。你懂的,星期日。」Sonny向酒保点了一杯金汤力。

「我记得你今天上班。」

「是啊,下班之后。我以为时间来得及。」

Fulgur笑了笑,手中的「飞行」已经喝掉了一半,他开了句玩笑:「不觉得自己太宠孩子了吗?」

「听听这话,你是在说我吗,Fulgur?」Sonny若有所指,「那个经常去你店裡的中学生怎麽样了?」

「没怎麽样,他最近好像交了新朋友,停,Sonny,我说过了,不会告诉你是谁的。」

Sonny接过酒保推来的金汤力,哈哈大笑:「别这麽小气嘛!」

Uki週四在外面逛了一晚,可能是街上太热,他这两天一直觉得不太舒服,本来打电话同教授说週末不能去唱歌了,谁知对方来了句「不会是怀孕了吧」,弄得Uki非常火大,全然不在乎这位「恩客」的颜面,大骂了他一通,谁知对方反笑起来,说这不是精神很好吗,周日晚上十点半,在「金宫殿」夜总会见面,挂电话之前又补充道,别穿制服了,穿件更喜欢的衣服吧。

他偏偏就要穿制服。

但是以防万一,他带上了身份证。

教授对于Uki的一意孤行并未评价太多,只是他似乎不太习惯在「酒店」这个场景以外的地方和穿着制服的Uki相处,会提醒他看车,甚至在过红绿灯的时候习惯性摸向他的手,要牵着他过马路。Uki知道对方家裡有两个女儿,小的还在上小学,理解之余又觉得对方好笑。他没有回握教授,只是微笑着等他反应后松手。

「金宫殿」所在的区域Uki不常去,一路上他分了大半的精力用于认路,所以到了地方之后他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打算看看回去的路要怎麽走。

「Uki?」

他看见了Fulgur,以及他身边的Sonny。

原来他们认识啊。这是Uki脑中闪过的唯一的想法,除此之外就是一片空白。

Sonny眼神在好友和Uki之间过了两个来回,似乎意识到了什麽,慢慢皱起了眉毛,尤其在意识到Uki穿的正是伊莉莎伯中学的夏季制服后,脸色沉得能滴下水来。

Uki.

门内的教授叫了他一声。

Uki一震,慢慢将眼神从Fulgur身上撕下来,低着头走进夜总会。

「认识的人?」教授伸手拍了拍他后脑勺,被他躲开。

「嗯,碰见孩子爸爸了。」Uki抬眼,用很不客气的语气回敬。

教授愣了一下,笑着收回手。

在进包厢之前,Uki和教授说自己要去一趟卫生间。他很想吐。

他觉得自己应该是感冒了,引发了肠胃反应,之后去买点药吃,睡一觉就好了。这样想着,他扑进了卫生间,门都来不及锁。

Uki吐得很狼狈,像是要把胃整个儿翻过来,最后吐无可吐,溢得口鼻中皆是胃酸和胆汁的味道,生理性眼泪顺着下巴流进脖颈。

期间教授来找过他,都被他赶了回去。

这下子岂不是真的像是怀孕了。Uki暗想,好不好笑,他还没和Fulgur做过呢。

Fulgur被Sonny叫了好几声才回神。他看向好友,半天说不出话。

Sonny斟酌了半天,最后只问出了一句「你认识他?」

Fulgur盯着地面,过了一会儿,缓缓点了点头。

「我喜欢他。」

「你、」Sonny顿时语塞,深吸了口气。

两个人就这样沉默了许久,直到Fulgur开口让Sonny先回去。

「你想做什麽,Fulgur,别傻了,我送你回去。」Sonny伸手拽住Fulgur的上臂,想把他拉走。他的心情也很複杂,过去关于Uki一切有的没的,这时候都让他感到无比惭愧。而比起这些,他更为Fulgur担心,对方已经面色惨白了。

Fulgur轻轻挣开了他:「没关係的Sonny,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麽。Alban还在家等着你呢。」

Sonny还想说什麽,却见Fulgur叹了口气,无奈的笑了笑:「拜託你了,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半夜的时候天下起了雨,香港就是这样,总有一些始料未及的天气变化,然而一场小雨也改变不了夏季的炎热和漫长。

Fulgur去七仔吹了一会儿冷气,望着外面的霓虹灯不知疲倦的闪烁。

湾仔繁华得一如既往。

或许Uki是被胁迫的,又或者那只是他的家人,还有可能是自己误会了什麽。

事到如今,Fulgur还在思考着各种情况,可思来想去,他最终还是不得不承认一件事:他被骗了。

Uki骗了他——是他脑海中最先出现的结论,可仔细回想了一遍和对方的相处,Fulgur又发现了一个可悲的事实,与其说是对方骗了他,不如说是他自作多情,给Uki在学生的身份下,加了太多的注释。

可他现在不知道自己瞭解的到底是不是真实的Uki了。

对方向自己隐瞒了多少呢,又说了多少真话,此时Fulgur已经拿不定主意了,他脑子很乱,无数种想法,无数个声音在他脑海中对话,最终落在一个让他绝望的点上——连自己喜欢上Uki这件事,是不是也是对方算计好了的。

他不过是一个「客人」。

这个想法深深刺痛了他。

他在店裡坐了不知道多久,再抬头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不合适的接受腔压迫着左腿,疼痛不断刺激着Fulgur,却又好像是给他所有的纠结和疑问,交上了一个答案。

Fulgur短暂地笑了一下,短得几乎看不出他嘴角牵动的弧度,接下来,天亮前的两个小时,他都在对抗着喉咙里的哽咽。

包厢里除了教授,还有一些其他人,Uki不太关心,只知道有许多人,大部分是男人,还有几个夜总会的小姐,教授是唯一一个带人来的,所以他身边只坐着Uki一个。

Uki没怎麽唱歌,只坐着安静地喝酒,歌曲字字入心入肺,酒精麻痹神经,到凌晨三点,几乎所有人都陷入了松弛、兴奋、纵情狂欢。这时候,教授拉着他离开包厢,去了卫生间。

对方没有戴套、粗暴地捅进他的身体里的时候,嘴裡说的是「这要怪你,穿着这样的衣服,他们看你的眼神,像看街上任何一个婊子」。

Uki痛得咬紧了牙。

他想哭,却不是因为疼。

教授像个第七次出轨被抓的丈夫一样,事后跪在Uki腿边,一路亲吻着他身体上被自己弄出的伤痕,一边轻声道歉,他是那样真诚,真诚到几乎要嘴对嘴地告诉他,他有多麽后悔,他抚摸的动作透着一股荒诞的虔诚,像羽毛一样轻柔,好像他面前的不是一个男娼,而是受难的耶稣,连这原本肮髒汙秽的地方,都因此变得像圣堂一样高贵洁淨了。

而十字架上的耶稣睁开眼,答道没关係,我的父同我都会原谅你——只要钱付够了就行。

凌晨四点半,天已经蒙蒙亮,Uki从夜总会离开,教授没有同他一起,而是回到了包厢,继续着最后的糜烂狂欢。

一出门,他看见了靠在路边栅栏上的Fulgur。

对方也看见了他。

Uki有些喘不上来气。

Fulgur盯了他几秒,嘴唇抿得紧紧的,半晌才问道:「你多大了?」

Uki没想到他第一句是这个,过了一会儿才回答说二十二。

对方垂下眼,叹了口气:「在娱乐场所内……很可能会被检举,这件事你知道吧。」

Uki点点头。

Fulgur不说话了。路上有几辆车开了过去,带起一阵热风。

「饿了吗?」他开口问道。

Uki一哆嗦,攥紧了挎包的背带。他想不通对方什麽意思。

Fulgur站直,断肢处尖锐的疼痛让他的动作一顿,但他没表现出什麽,只是把预先买好的麵包和热可可放在栅栏上。他转身离开了,没有看Uki一眼。

Uki在原地站着,一直到Fulgur的背影消失在上坡路的尽头,在那裡只有一片灰蒙蒙的天空。

他走过去,把饮料和麵包拿下来,热可可甚至还有些烫手。

身体像復活了一般,眩晕、疼痛、反胃,所有的负面反应一并涌向了他,可其中夹杂得最强烈的,是别的东西。他叫不上名字。

它组成了某种像是热可可一样滚烫的东西,涌出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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