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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章

作者:billowyRivERs 当前章节:10178 字 更新时间:2026-7-5 16:34

阿琼很后悔,她应该在邀请Uki挣外快之前,问一句对方昨晚干什麽了。她认识Uki以来就没见过他喝这麽多酒,喝得去卫生间吐,回来之后仍然像没事人一样往里灌,等她察觉不对,把人从舞池里拉下来,才发现对方眼睛都快不对焦了。

「你他妈有病啊!喝这麽多!喝死了老娘要赔人命官司的!」

阿琼不禁破口大骂,凭一己之力把Uki从夜总会拖出来了五六百米,中途遇见出街做生意的宝仪,忙叫她一起帮忙,两个人合力才把Uki搬回住处。

半路上小巷子里Uki看见一隻瘸腿的猫,死活要抱回来,阿琼去抢好险被抓了几道子,宝仪则是被吓得不敢靠近。

小子看着瘦,怎麽实际背起来这麽累人。阿琼一手拎着着猫,一手扶着Uki,靠在电梯里气喘吁吁地抱怨,顺手搓了搓猫头。

猫是狸花,眼睛是罕见的灰色,耳朵尖儿上各有一撮聪明毛,一看以前就很能捉老鼠,可惜现在腿是瘸的。阿琼掰开它的腿看了看,母的。

Uki被扔在床上,猫咪关进了浴室,宝仪也是折腾出了一身汗,又不敢进屋,十分紧张地站在门口,说自己要走了。阿琼以为她怕耽误生意,摆摆手说谢谢你,改天让这小子请你吃寿司,宝仪忍俊不禁。床上的Uki又不老实地去抓听筒,连人带电话一起翻到了地上,这下谁也不好扔下他离开了。

Uki抱着电话,手疾眼快地按下了一串号码,好像早就烂熟于心似的,阿琼拦也拦不住,抢也抢不过,只好由着他撒酒疯,不由狠狠叹了口气。宝仪则好声好气地哄他「乖,已经很晚了你要打给谁呀,人家都睡觉了」,Uki转脸冲她「嘘」了一声,两只手握紧听筒,怕它跑了似的。

忽然,他笑了一声,看样子是打通了,劣质的听筒严重漏音,在旁的两人只隐约辨认出是个男人接了电话。

Fufuchan——

Fu——fu——chan——

Uki侧趴在床上,听筒贴在耳边,不厌其烦地用英文重復着这句话。

我好喜欢你——

好喜欢——

Fufu——chan——

阿琼和宝仪都愣住了,对视了一眼,后者悄悄伸手按下座机的免提按键,可是对面似乎没有人,除了微弱的电流声,只有Uki自己一个人不断重復的「fufuchan,我好喜欢你」。

「别是被男人骗了吧?」阿琼指指Uki,压低了声音说,宝仪隔着衣服轻打了她胳膊一下,示意座机。

阿琼清了清嗓子,用带着浓厚口音的英文朗声说:「不好意思啊先生,他喝醉打错电话了!」

短暂的沉默后,对面终于传来了一个沙哑的男声,电流感让他的声音失真,透着一点不近人情:「你的分期付款已经足够了。明天我没有预约。」

趴在床上Uki忽然一个激灵支起身,然而对面在说完这句话后就挂断了,话筒中只剩下了断断续续的忙音。

Uki酒醒了。

阿琼小声对宝仪说:「他在外面找鸭子了?」

宝仪失笑,又轻轻打了她一下,伸手摸摸Uki的脸:「乖仔,你捡了只猫回来喔,还记得吗?」

Uki靠在她胸口上,「嗯」了一声。

「要取名字吗?」

「嗯……要叫fuchan。」Uki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好吧。」宝仪摸了摸他的头发,眼神里都是怜爱。

然而一旁的阿琼则笑倒在了沙发上。

第二天中午,Uki发起烧,要不是Nina要来找他拿Yugo的制服,指不定烧昏在床上都没人知道,严重到要去医院吊水。

「Fufuchan……」Uki坐在急诊室附近的走廊,左右手一边扎着一针。

Nina摸摸他的额头:「你说什麽,honey?」

Uki嗓子烧得发乾,吞咽了一下才说「我的猫」。

「咦?什麽时候开始养猫的。」

Uki:「昨天。」

Nina笑了两声:「那让Yugo去你家照顾一下、……Oh my god honey,我忘了接我家男孩儿!」

下午六点,不出意外Yugo已经在校门口等了半个小时了。

Nina嘱咐了一通,又拜託护士台的人照看Uki,随后踩着高跟鞋风风火火地离开了,一如送Uki来医院时一样。

Uki半死不活地靠在医院冰凉的瓷砖牆上,望着惨白的天花板。宿醉和高烧让他的双眼几乎失去对焦,脑袋发晕,耳鸣不断。上次生病的记忆已经很遥远了,该吃什麽药,去什麽科,他统统忘记了,又或者他之前生病根本是不吃药硬抗过去的,前几年他手头可不像现在这样有闲钱。

虽然现在钱也没多少,还得拜託Nina帮他垫上医药费。

Uki已经可以预想到Yugo生闷气的样子了,因为自己不仅霸佔了他的妈妈的时间,还赊了账。他扯了扯嘴角,却笑不出来,嘴唇传来刺痛,他舔了一下,咸的。

他不知道什麽时候睡了过去,醒来的时候正靠在Nina肩上,对方在打毛线,像长洲岛坐在家门口看旅客的优雅的老太太,至于织的那半截东西,Uki暂时看不出来是个什麽。他左手上的吊针已经换了一瓶,还剩个底儿,右手只留下了一块白白的胶布。

「几点了……」他嗓子哑得刚被掐过一样,撑着座椅直起身,觉得头重脚轻。

Nina闻声放下毛线和织针,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Good morning, my boy. 已经是晚上八点了。」

「Yugo呢?」

「在餵猫。」

Uki脑袋有点发懵,呆呆地问道:「有人给我打电话吗……」

Nina摇了摇头。这是Uki料到的结局,但他心裡还是一阵失落。

「Nina,我想回家……」他的语气里有掩不住的委屈,Nina揽着他的肩膀,轻轻摸摸他柔软的捲发,安慰着这个因为生病而格外脆弱的大男孩。

「It’s okay, baby. 吊完这一瓶我们就回家。」

烧退后他去了一趟Fulgur的店,没有开门,捲帘门闭得死死的。此后的一周,Uki时常往Fulgur的店裡打去电话,都没有人接。对方的电话可以留言,但是Uki每次都会在留言提醒前挂断电话。

第二周,他便不再打了。

Uki没有停止接客,只是几乎不再和阿琼等人去港岛。

那只被迫冠以「fuchan」这个名字的狸花猫明显对此很不满意,成日躲在衣柜顶上,扯着嗓子冲下面喵喵叫,Uki都不知道她怎麽跑上去的,心说女侠好身手,想把她抱下来,试了几次,都被哈了回去,Uki也只好作罢,平时就把食物和水放在衣柜边缘,多往里推一寸都会被某位女侠打翻。

好在当Uki不在视野内的时候,「fuchan」还是会下来上厕所的,解决完后又会用奇迹般地出现在两米高的柜子上,巡视领地一样俯视屋裡的一切,这一度让Uki感觉很玄乎,直到几天后,他发现了被猫爪勾得破破烂烂的窗帘背面。

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当天他就把猫从衣柜上薅下来洗了个澡。之后「fuchan」抓窗帘和躲衣柜的习惯依旧,却偶尔会允许Uki把碗多往里推五公分。

Fuchan,还在生我气吗。Uki躺在床上,冲衣柜上说。

垂在外面的猫尾巴动了一下,收了回去。

他又问它说,不想和我一起生活吗?

尾巴尖儿没有再出现。

宝仪还在尖沙咀,有时会来Uki家吃顿饭,每次都是她买了外带的食物,用一次性的餐具,吃不完的饭也会直接扔掉,和她先前节俭的作风全然不符。作为被宝仪教训过无数次「不许剩饭」的人,Uki有天忍不住问她到底是怎麽想的。

「攒钱没意义嘛,自己开心就好咯。」这是宝仪给出的理由。

听见这话,他不由多看了她一眼。宝仪补着口红,冲着镜子里的Uki笑了。

「之前还说要攒钱供女儿读书,怎麽主意变得这麽快。」他把剩饭扒拉到小碗里放在衣柜上。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宝仪的声音从卫生间的方向传来,她说话带着的口音,平时交流不成问题,但这一句Uki却是没有听懂,再问的时候,对方便换了别的话来讲。

那天宝仪沉默地收拾完残羹冷炙,拎着垃圾下楼去,后来连续几天Uki都没在街上看见她,等再听闻她的消息,是从阿琼的电话里,对方的声音明显是哭过的,说「宝仪杀人了」。

宝仪在香港没有可以联繫的人,只能给她打电话,可她一个人不敢去警署,想让Uki陪着,Uki换了身衣服,打车去接阿琼,对方在附近的一间银行取了很多钱,厚厚地放在信封里,藏进手提包,Uki问她这是做什麽,阿琼说你不懂,哪裡的阿sir都很势利,宝仪要是冤枉的,想放出来也肯定要交钱,提前准备好少让她受些罪。

事实阿琼失算了,证据确凿,连宝仪自己都承认杀了人。

她在时钟酒店裡杀了一个六十多岁的嫖客,用剪刀捅了对方十一下,几乎都在前胸上,其中一下扎穿了颈动脉,血甚至高高地溅到了房顶上。那天她穿的是很喜欢的一件碎花裙子,是她大女儿攒钱给她买的,现在变成了髒兮兮乱糟糟的证物之一。宝仪事后连称可惜。

警察问她为什麽杀人,她说「我同他说不要上手,很痛,他偏又来一下。」

因为对方在做的过程中,抓痛了她的乳房。

「你不同意便拒绝好了!大不了多要他些钱,唉呀!你呀!」阿琼急得直拍大腿。Uki注意到宝仪灰败得不像活人的脸,叹了口气:「因为这种事杀人……太亏了,我的姐姐。」

「他长得像我老公。」宝仪忽然抬起脸,一双眼睛瞪得大大的,泪水如同某种胶状物,凝固在了眼眶里,「我恨他……我好想他死……他该死,他该死!」她看见Uki愣住的表情,忽然反应过来,视线逃开,凝固的眼泪也终于颤巍巍地滚出眼眶,落在她少了一截的红色指甲上。。

阿琼似乎是知道什麽,一下子不说话了,把座位让给Uki,自己出去抽了两支烟。

当商量到请律师的事情,宝仪摇头:「我已经没钱了。都给了家裡……花完了。」

「这不是钱不钱的事情……」Uki揉了揉眉心,「宝仪,现在、他们不允许保释,没有律师你大概率会判死刑。」

「我也不想死……我也不想……」宝仪自言自语了几句,眼神渐渐平静下来,她将一缕落于脸前的头发掖到耳后,又摇了摇头,「杀人偿命,我认了。」

探望时间结束前,阿琼没有回来,宝仪托Uki托他从住处带些东西来,是她买给小女儿的一双运动鞋,前段时间刚寄回家,这次带回来了,放在床头柜下面,还是全新的。

不对……她穿过一次……她穿过一次的。宝仪被带走的时候,像是急于证明什麽,转过头来和Uki说,一直强调「她穿过一次」。

不知为何,Uki眼圈也发酸。

警署外,阿琼见他出来,连忙抹了把眼泪,抽了口烟,Uki若无其事地走到她身边,朝她借了个火,两个出来做鸡的就大大方方站在警署外抽着烟。

他问阿琼宝仪家裡到底出了什麽事,她说宝仪有个小女儿,记得吗,今年九月才五岁的那个,Uki说他知道,她还要我帮她带送的鞋。阿琼说那个妹妹死了。Uki叼着烟,「嗯」了一声,示意她说下去。阿琼掸了掸烟灰,她老豆「吃白粉」,年初把她打瘸了,村裡的灶、哎呀你肯定没见过,好大一口锅的,她烧水的时候掉进去烫住了,滚开的水,把皮都烫掉了一层,没人来救她,老豆在屋裡吸粉……

她坚持到宝仪回来,一直不肯死,宝仪肯定和你说没钱请律师对不对,她的钱都花在医院了。那我见过她的,好靓个妹妹仔,眼睛黑葡萄一样,听宝仪说,她死的时候都说自己不痛,让她阿妈不要哭。

阿琼说不下去了,手中的烟都微微发颤,她猛地抽了一口,断断续续地呼出来。

「不要紧啦!人都已经没了还讲这些!」她吸了吸鼻子,刻意大声打岔,把烟扔在地上踩灭,「宝仪的事情,我来找人吧,不要紧的,到时候要用钱的话、好歹好了一场,没必要这个时候落井下石。」

Uki勉强扯了一下嘴角:「你捨得?」

阿琼一拳打在他后背上,骂道:「有没有良心啊!!」

「用钱和我说。」

「哦,差点忘了你还有一户楼。」阿琼嘟嘟囔囔。

Uki瞥了她一眼:「你怎麽敢,Bitch,那是我的养老钱。」

阿琼抹掉眼角残留的眼泪,闻言,咯咯地笑。

Uki在下一次探访的时候,把东西带给了宝仪,那是一双很小的鞋,鞋带打成了规矩的蝴蝶结,乾乾淨淨的,就像宝仪说的,这双鞋她女儿总共也才穿过一次。

相隔一周,Uki又接到了教授的电话,还是週三,在铜锣湾的酒店,没再要求Uki穿着制服。没想到对方还会再来找他,Uki本想拒绝,但教授开出了更高的价格。

他很需要这笔钱。

对方会掐着他的脖子,会把他拽进浴室、把他的脸溺在装满水的盥洗池里,用皮带抽,用拳头打,除了不带套的要求,Uki基本都会满足。他也渐渐爱上了这种感觉——他想看对方在做出暴力举动后,一脸后悔地跪在床边,一边吻他膝盖,一边不断向他道歉、说爱他的样子。

每次他都想发笑,他要看看人这种东西究竟能荒唐到何种地步。

阿琼已经找好了律师,当Uki真的将一大笔律师费交给她的时候,阿琼错愕的表情和她不假思索说出的话,成功取悦了Uki,她说「你不会是出去卖了吧」,Uki笑得差点坐在地上,阿琼反应过来也跟着一起笑。

两个人都笑出了眼泪,躺在阿琼的床上不省人事。Uki捂着肚子喘气,上週三教授的拳头在他右肋下留下了一块淤青,现在已经变成骇人的紫红色,淤青边缘已经在恢復,变成浅浅的黄。

到此为止吧。他想。

最后阿琼把大头自己揽了过去,Uki的钱退回来了大半,照她的话说就是:「你要是过不下去了,到头来还是要朝我借。」

Uki像往常一样,週三,去了铜锣湾的酒店,教授已经在等他了,在他进门的时候,拥抱了他。

我很想你,教授说。他是个挺强壮的人,双臂将Uki锢得紧紧的,让他有些喘不上气。

「今天就是最后一次,好吗。」Uki没有回应这个拥抱。

教授手臂松了一下,又缓缓抱了回去。他说好,那今天可以不戴吗。

Uki笑了一声,说不可以。

在做第三次的时候,教授还是没有戴套就肏了进去,Uki已经没有力气阻止他了,只能告诉他停下,对方不听,Uki揪住他的头发,骂了许多髒活。

这时,教授给了他一个耳光。

他实在是个很强壮的人,这一下很没轻重,而且大半的力道不是落在Uki的脸颊上,而是重击了他左边的耳朵。剧痛后是一阵耳鸣,脸颊也火辣辣地烧了起来,很快,Uki发现自己左耳渐渐听不清声音了。原来挨了打是真的会暂时性失聪的。他大脑慢一步地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教授射在他身体里的时候,Uki发出了痛苦的吼声,伸手掐住了对方的脖子,像是当初对方掐他一样,不遗馀力,对方没有抵抗,被他掀翻在床上,他的阴茎从他身体里滑出来,伴随着一股凉而粘稠的液体。

Uki死死盯着教授的脸,手下越来越用力,直到他的脸因缺氧而涨红,Uki才猛地松了手,从床上爬下来,进了浴室。

洗完澡出来的时候,教授已经离开了,桌子上留了一笔不菲的现金,他拿了钱,穿好衣服走出房间。

透过电梯金属的倒影,他看见自己一侧红肿的脸颊,一歪头,发现耳朵里也流了血,他用袖子擦乾淨,在袖口留下了一块暗红的痕迹,像是初夜的处女血。

走在街上,Uki点起了一支烟,缓缓吸入肺里,橘黄的光剧烈地燃烧着。左右两侧声音世界的不对称,让他无所适从。

就近找了个电话亭,把身上为数不多的硬币掏出来数了数,差一块,这下连他自己都有点想笑了,好在这裡离Fulgur的店并没有很远,他身上的钱搞不好还够坐一次巴士。香港本来就不是很大的地方,根本谈不上什麽天涯海角,小到每个缝隙里都挤满了人。

Fulgur这段时间在休假,他去了趟医院,调整了接受腔的形状,顺带检查了一下断肢末端,医生说问题不大,应该是残肢萎缩导致根部太深入接受腔,引起的压迫痛。

他给店裡的座机设置了回復,去医院待了一周左右,回家后发现有几十条语音消息,大部分是客人,包括Enna报告纹身已经结痂了,恢復良好,不过回头可能要来补色,还有几条是Sonny的,对方对那晚的情况绝口不提,只是像往常那样约他出去喝酒。

Uki可能给他打过电话,但是并没留言。

晚上九点半,捲帘门已经落下来一半,Fulgur整理完此后一周的纹身预约,打算给Sonny回个电话,就是在这个时候,Uki从外面将捲帘门哗啦啦的推了上去,把店裡的Fulgur吓了一跳。

「你的脸怎麽了?」他无暇去想两人先前的龃龉,起身走了过去,Uki左边一半脸颊已经肿了起来,他伸手,Uki却提前回避了他的触碰。

「要打烊了吗?」对方在和他说话,眼睛却从未与他对视,像只不亲人的猫。

Fulgur收回手,不自觉握紧了拳:「还没有。你等等,我给你处理伤口。」

Uki自觉地坐在了门口的扶手椅上,他左边耳朵听不清街道上汽车驶过的声音,像是塞了棉花,棉花裡又藏了针。

Fulgur给他擦乾淨耳朵里的血,用碘酒做了基础的消毒,拿了冰块来给他敷脸,这一次Uki没有躲开,任由他摆弄自己。

Uki无意识将右耳侧过来的动作,让他意识到对方的听力似乎有了些问题,这明显是人打出来的,他很担心Uki是不是遇到了麻烦。

「怎麽弄的?……可以告诉我吗。」帮Uki处理手掌的擦伤时,他不自觉问出了前半句,反应过来后又立刻补上了后半句。Fulgur努力驱赶着脑海中那个中学生的影子,不再想以「监护人」自诩。

「这一行乾久了,总会遇到各种各样的客人。」Uki的鼻音很重,但是语气透着一股子满不在乎,「我今天是来纹身的,有点晚……如果你打烊了,我就改天再来。」

Fulgur不死心地看向他,却发现他正看着外面川流不息的汽车,眼下有难以忽视的青黑。

他工作得很卖力,熬了夜,又没有休息好。

Fulgur的心渐渐凉了下去。

Uki陪了很多客人。

「想好要纹什麽了吗?」他把沾了血的棉球扔进垃圾桶。

「想好了。我要把养的猫的名字纹上去。」Uki终于看向了他。

Fulgur去准备器材:「那应该可以弄完,你的猫叫什麽。」

「Fuchan.」

Fulgur脚步一顿,微微偏头。

「我的猫的名字。」

几秒后,Fulgur苦笑了几声,却始终没有转头看向Uki。

「好。」他说。

Uki没有进上锁的工作间,而是直接在店裡脱掉了上衣,露出后背上大大小小的淤青和吻痕,Fulgur一回头就看见这一幕,不自觉攥紧了拳头。

Uki用指腹轻轻按了一下右肋,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他注意到Fulgur的目光,冲他笑了笑,坐上位于在店面的操作台,摸着心脏旁边的第五肋骨处,和他说就纹这裡吧。

爸爸有个纹身,在这裡。

病人指了指胸口。

是妈妈纹的,他是纹身师。不是心脏,在肋骨上。他说在肋骨上打上妈妈的记号。

Uki没有要求设计,让Fulgur看着来。儘管没有别人,纹身师还是在四周立了一圈屏风,也不知道是在挡什麽。

纹身比Uki想象得要疼很多,他问Fulgur可以抽烟吗,对方一抬眼,过了一会儿又将目光落回他的胸口。

Uki承认自己是故意的。

疼吗?勾线进行到一半,Fulgur忽然开口。

Uki说还行。

我指的是工作。

Uki思索了一阵:嗯,很疼。他坦言。

Fulgur的睫毛颤了一下,Uki的心也跟着一动,几乎想象到了它们扫在掌心的感觉。

那为什麽还继续做这行?Fulgur换了一个枪头。

Uki:对不同的人我有好几个版本,哪种故事更能满足你对做鸡的想象?

Fulgur惊讶于他词彙的尖锐,诧异地看向对方,又很快收回目光。看来你的客人不少。他说。

Uki沉默了一阵儿,嗤嗤笑出声,胸口随之振动,让Fulgur不得不停下动作等他笑完。吃醋了?他问,Fulgur微微一怔,听见了小孩子做不了数的承诺一般,露出了无奈的笑容,不好反驳,便听之任之。

「别乱动。」他的注意在工作上。

Uki嘴角的弧度渐渐消失。

Fulgur的态度无疑刺痛了他。

来之前,Uki预想了很多种情况。Fulgur可能会生气,会骂他,一如那些来找阿姐大闹的「纯洁的女人们」,因为丈夫的背叛而感到愤怒,因为神圣的家庭观念被破坏而富有攻击性。他会用所能想到的最下流恶毒的词评价他,对,搞不好还会动手打他,最少也是要直接赶他出门,立一个「娼妓与狗不得入内」的牌子。

一开始他还害怕被Fulgur那样对待,可他当意识到,以上所有都是他经历过无数次、早已经不痛不痒的情况——除了立牌子,这些想象便对他来说像是笑话一样逗乐了。

可现实中,Fulgur什麽都没做,没发脾气,没说一句重话,甚至对他放荡的调情都没有感到冒犯。他可没有傻到以为对方原谅了他,或者将其全然归功于对方的道德水平,这只能证明Fulgur根本不在乎,人是不会觉得被不在乎的东西姦汙的,他们只会认为对方像跳梁小丑,可悲又可笑罢了。

Uki现在就是那个可悲可笑的人。

Fulgur:「没想过做别的吗?」

「当然想过,」Uki淡淡地回答,「你就没想过再当警察吗。」

Fulgur眉头一皱,浅浅叹了口气,没有回答。

「……抱歉,我说错话了。」Uki眼珠错了错,望向天花板,「其实都是出卖器官,各有各的苦,哪一行又比哪一行好到哪儿去呢。」

「图个高兴而已。」他这样说着,脸上却一点高兴的意思都没有。

这不是个複杂的工程,简简单单几个字母,像是猫尾巴一样缠绕在了Uki的第五肋骨上,最后一个「n」被设计成猫咪的侧脸。

Uki看着镜子里的Fulgur的暱称被刻在自己身上——这他妈不是完全没得反悔了吗,这下可好,谁都会知道了,他喜欢上了一个不喜欢自己的人。

他眼眶发酸。

Fulgur给他上好药,用无菌保险膜裹起来,Uki全程垂着眼,眼底闪动着水光。Fulgur知道再这麽下去,他只会越来越动摇,便背过身去不再看对方,一边收拾器材,惯例嘱咐纹身恢復期间的注意事项。

「保险膜三个小时之后拆开,注意第一天不要沾水,容易发炎,和普通伤口一样前几天恢復期会有点疼,等它结痂。」

他缓慢无声地叹了口气,回过身,示意Uki身上:「这些……去医院看看吧,耳朵也、」

后续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Uki,放开。」Fulgur用手去推他的肩膀。

Uki坐在操作台上,正面抱住了他,闻言,变本加厉地收紧了双臂。Fulgur深吸了口气,咬着牙去掰他的腕子,对方却更加用力地将他往怀裡拉去。

别走……别不要我。

我喜欢你……fufuchan……我真的、喜欢你……

对不起,对不起……

他不住道着歉,发出的啜泣声埋在Fulgur腹部,像是某种小动物一样可怜,一双手生怕被挣脱开,攥紧了他的衣服,用力到指节发白。

不要说醉话,Uki。Fulgur的声音透着疲倦,他放开了手,没有多馀的触碰,只是任由对方抱着自己。

爱这种东西很奇怪,出现的时候磨磨蹭蹭,可当反应过来的时候,它已经大摇大摆地在那裡了,消失的时候也一样,Fulgur以为自己早就死心了,可再看过去,他对Uki的喜欢还是明晃晃地立在那裡。

和Uki相处时间,于他而言,变得漫长又折磨了。

不知过了多久,对方慢慢松开了手,站起身,从他身边走开了。

Fulgur没有回头,他听到Uki穿衣服的声音,接着是屏风被推开,过了一会儿,门咔哒响了一声,捲帘门被拉起,又放下。一切重回寂静。

他不由长出了口气。

身体里像是有什麽被抽走了,他忽然被疲惫笼罩,觉得累极了,什麽都不想做。

Fulgur关上灯,向房间走了几步,忽然间,他好像听到了什麽,细细的一声,他回头仔细分辨了半天,才意识到,是他和Uki之间微弱的联结断开的声音。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眼泪已经落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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