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的蚊子很凶,嘴像是淬了毒。Uki刚来的时候,每次被叮都要肿起拳头大的一片,粉红的水肿消退后,是一片点状的皮下出血,非要痛个两星期才能消下去,留下一块暗红色的瘀血残骸,再要一个秋冬才能把这块疤痕捂白。现在他已经不怕被蚊子叮了,只会留下一个小小的红点。
他在Fulgur店外坐了一晚上,在腿上按死了不下二十隻蚊子,天蒙蒙亮的时候,他摸了摸耳朵,搓了一手的血渣。
走吧。把手拍乾淨,他站起身,凌晨拆下的保鲜膜扔进了街口的垃圾桶。
Uki在巴士站又坐了很久,等了两辆过海巴士开走,太阳热烘烘的烤在他身上,让他有了一点活过来的感觉。
这次是真的要走了。他在心裡这麽告诉自己。
他们吵得很凶,差一点要分手了,这是妈妈给我讲的。
爸爸胆子很小,不敢走远,就等在屋门口,妈妈后悔了一出门,就看见他在台阶上坐着哭,他又被妈妈捡猫似的捡回来了。
他浑浑噩噩地回到住处,fuchan听见开门的声音,竪着两只耳朵,窝在衣柜上偷偷看他,Uki进门后一头倒在沙发上,不消几分钟便睡了过去,像是强制关闭的机器,十一点左右,他是被电话铃声吵醒的,Uki头很晕,伸手接起电话。
是阿琼找的律师,最近都是他在负责宝仪的事情,阿琼工作不分昼夜,所以给律师留了两个人的电话,律师眼下似乎是联繫不上她,便打电话给Uki。
「今天早上警署那边打来电话,陈小姐去世了。」
Uki愣了一下,觉得自己还没睡醒:「谁?」
「陈小姐,陈秀桃小姐。」
他大脑空白了一阵,宝仪的原名叫陈秀桃,这是他半个月前才知道的,突然之间听见,一时没反应过来。
律师说,警察那边的解释是用鞋带在床头上吊,法医鉴定过了,是自杀,坐位缢死。
鞋带。Uki嘴唇动了动。
挂断电话,Uki坐在床边,半天不知道应该做什麽,他看了看表,又看了看被自己踢得到处都是的鞋,扶着牆站起来,过了一会儿又坐下。
衣柜上fuchan忽然探出头来,冲他叫了一声,Uki于梦魇中惊醒般哆嗦了一下,看向它,脸上浮现出笑容:「知道了,姑娘,你也催得太急了。」
他翻出当初Yugo买的一小包猫粮,倒进碗里,不知是不是饿狠了,fuchan头一次当着Uki的面跳下衣柜,一瘸一拐地凑到他身边,一通狼吞虎嚥。
说实话,Uki有些受宠若惊,忍不住伸手,轻轻摸了它后背,fuchan猛地瑟缩了一下,但是没有跑走。
柔软的触感和活物的热度从手掌处传来。
Uki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滚,捂着嘴乾呕了几下,眼前发花,他踉跄着冲到卫生间,对着盥洗池不断呕出胃液和发苦的胆汁。
从昨晚到现在,他滴水未进。
阿琼被妈妈生叫了出来。
Uki在夜总会门口抽烟,阿琼刚想和他打招呼,就发现对方脚底下全是烟蒂,不知道抽了多少根,她吓得冲过去把烟夺下来:「要死啦你!抽这麽多要出人命的!……你脸上怎麽了!谁欺负你、」
「阿琼,宝仪死了。」
阿琼的声音戛然而止。
工作日的中午,尖沙咀车水马龙,人群川流不息,就像是宝仪刚入狱那天一样,他们站在街边抽烟,只不过这次Uki的烟都被阿琼抢走了。两人在被铁栅栏、黄线、白线分割整齐的街道上,像两个寂静的休止符。
「真是笔煳涂账。」阿琼率先开了口,嗓子沙哑,她从鼻子里笑了一声,「宝仪也是个傻的,钱都给了人家了,现在死什麽劲,不如等出狱赚钱还给我。」
「她在香港又没有亲人,死了都没人去领,到时候她怎麽回家。真傻!」
她说着,开始掉眼泪,烟还没抽完,她已经蹲在地上哭得泣不成声。Uki揽着阿琼的肩膀拍了拍,听她用他不懂的方言骂一些乱七八糟的话,接过她手裡的烟,他抽了一口,又缓缓吐出来,白烟模煳了他的眉眼,显出种画上菩萨一般的慈悲。
「你到底是心疼钱还是心疼人啊?」他半开玩笑地问。
阿琼哭着给了他一拳,「你他妈是不是没良心!是不是!」说完又扑在他怀裡,放声大哭,「我心疼钱!行了吧!心疼死我了!」
Uki很不合时宜地笑了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阿琼哭够了,往路边很没素质地擤了鼻涕,手在一旁的路标上抹乾淨,泪眼婆娑地挂回栏杆上。
Uki瞥了她一眼,鼻子里发出不贊同的声音,阿琼没理他。一直到妈妈生来催人回去,他才要回了自己的打火机,和她告别。
阿琼忽然喊住了他:「Uki,我九月份也要走了。」
Uki回头:「去哪儿。」
「回家,钱挣得也不少了,再待下去也没意思。」她耸耸肩。
Uki身形动了动,几秒后,他笑了:「那祝你早日发财。」
「这话听着像那麽回事。」阿琼也笑了。
「走之前告诉我,我去送送你。」
「好。」
Uki觉得脑袋里空空的,短时间内发生的事情太多,大脑像个流动资金不足的公司,失去了运转力,面临倒闭的风险。
包扔在了家裡,他现在身上没多少钱,够的士往返港岛一次的车费,或者在路边食档吃两顿饭。他选择了前者。
纹身的地方发烫,很疼,给他一种心脏在痛的错觉,他得去找纹身师问问。
一个多月前在旱冰场摔裂尾骨的客人终于恢復好了,约了当天下午的时间,还带着七八岁的儿子,一问,孩子放暑假了,家裡的菲佣这个月正好也休假,只好由他带了。
客人把儿子放在店裡,自己去街对面的雪糕车买冷饮了。
Fulgur也是头一次见这麽心大的父母,正好小男孩不认生,说要教他叠千纸鹤,还随身带了纸,Fulgur也不好说自己本来就会,只能每一步都等对方教了在折。
「妈妈教的吗?」他问。
「不啊,我朋友教的。」小男孩眼睛亮晶晶的,透着一股炫耀的意思。
Fulgur:「你们都喜欢摺纸吗?」
「我……一般吧,不过我朋友喜欢,她喜欢我就喜欢。下一步这样折过来,跟住翻一下……」
「这可真是了不得的发言。」Fulgur失笑。
小男孩不明就里,也仰脸笑了起来。
Fulgur伸手摸摸他的毛寸,余光瞥见街上有个人,他看过去,立刻站了起来,告诉小孩不要乱跑,自己有点事。
小男孩眨眨眼:「什麽事啊?」
「我朋友来找我了,像是教你摺纸的朋友一样,那种。」
小男孩噘了噘嘴,低下头嘟囔着才不一样呢。
Uki也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太阳像火一样烧着他,他却没力气走到阴凉里,或者直接叫Fulgur一声,引起他的注意,他宛如阳间的一抹游魂,曝晒在阳光下,衰弱却不死。
他觉得Fulgur和那个孩子说笑的场景很刺眼。
从过去的相处中他已经知道,Fufuchan是个心软得一塌煳涂的人,还喜欢小孩子,捨不得看小孩受苦,他应当过一个普通人的生活,拥有普通人该有的幸福,结婚,生个自己的小孩,看着孩子长大,他的烦恼也应当是一些世俗的困扰,而不是来自一个卑鄙的男娼,像个蛀虫一样贪图着他的温度。
他给Fulgur添了太多不必要的麻烦,利用了他的心软,利用了他的捨不得,他本不该再出现的。
可当Fulgur走到他跟前,问他是不是出了什麽事,为什麽在哭,Uki意识到自己其实是在嫉妒,嫉妒一切被对方善待珍视的人、物、事。他渴望成为一个可以普通地被他爱的人。
可他终究如野草般荒芜。
Fulgur的手终于碰到了他脸颊上的伤。
「Uki……发生什麽了?」
Uki轻轻捧住了他的手,闭上眼,将嘴唇贴了上去,和冰冷的眼泪一起,吻他的手掌,随后将脸埋进他的手心,Fulgur可以感觉到他湿漉漉的睫毛扫在指尖的感觉。
好想成为Fufuchan的孩子……
他颤抖着,诉说绝望的愿望。
好想被Fufuchan生下来……
好想当你的孩子……
客人的声音传来,Fulgur转头回应,这时,Uki松开了他的手,转身离开了,Fulgur伸手拉住他,却被轻轻甩开。
谢谢你,Fufuchan,已经足够了。他说,我能做到的只有这麽多了,去找一个能给你更多的人吧。
找一个能给你普通的生活、可贵的忠诚和健康的爱的人。
半个月后被「放蛇」的警察抓住、按在水泥牆面上时,Uki还能苦中作乐地想,简直是验证了他的英明果决,这下Fulgur根本不会被自己列入联络人之一了。
阿琼走后,他给任何一个人打电话都是打扰。最后被关了两周,他不得不打扰Nina帮他交了一笔罚款,才被放了出来,出狱当天,他就把钱打给了Nina,甚至多打了一些,让她替自己给Yugo买生日礼物。
Fuchan拜託给了保安阿公,如果他很久没回家,保安会上楼帮他餵猫。可等Uki回到住处,发现电梯门口是空的,保安阿公不在。他以为对方翘班,清理完邮箱里的水电通知单,抱怨着高昂的电费,进入电梯后,他发现裡面贴着一张讣告。
保安在一周之前就过身了,死时就坐在电梯口,「去得很安详」。
水电单子被他捏皱了。
Uki打开房门,没有看到预想中fuchan曝尸的场面,屋裡竟然算得上乾淨,被抓前给fuchan新买的猫厕所也是乾乾淨淨的,猫碗也是乾乾淨淨的。
就是猫不见了。
他不断叫着fuchan的名字,找了衣柜上,床底下,洗手间,最后发现了浴室窗户开了一条缝。
不愧是女侠,瘸一条腿飞檐走壁也不在话下。他心想。
关上了浴室的窗户,回到房间,过了一会儿他又折返回来,打开窗户,在窗台外放上装满的猫碗和水。
等了两天,fuchan还是没有回来。
Uki关了灯,躺在漆黑的夜裡,觉得它大概是不会回来了。
他闭上了眼睛。
尾声
琼阿姨回老家做了生意,嫁了一个比她小了七八岁的男人,生了孩子。后来生意亏了,又在当地开了个美发店,钱一点点又攒起来。不知道为什麽,她变得很讨厌人拿死开玩笑,假如被她听到要打嘴的。
陈婆婆,啊,她知道我叫她婆婆会埋怨吧。她和老公离婚了,大女儿去了新加坡,小女儿当了老师,很孝顺,把她接到住处养老,在哪裡呀,我不记得。好久没见了,有点想她。
那只猫……对,那只猫。
它活了很长的岁数,我也不知道它到底活了多大年纪,已经是个老爷爷了。
它长命百岁。
他们都长命百岁,过得很好。
医生做好了每月两次的记录,合上了病历本。
病人坐在窗下,看着从高高的窗口闯进的阳光,和外面飘动的白色的云。医生和护士走路的声音将他惊动,他没有回头,只是侧了侧耳朵,让自己能听得真切一些。
今天就到这裡吧。医生说。
他安静地点了点头。
病房的门被合上,上锁。
浅金色的阳光把他的眼睛照彻,它们像玻璃加工场中,被分类打碎后待利用的二次回收品,闪烁着平淡廉价的光。
这时,病房门又被轻轻打开了,有个人站在房门口,没有护士的带领,他的小臂上正舒舒服服趴着一隻小狸花猫,它耳朵上各有一撮聪明毛,一看就很会抓老鼠。
病人有些迟钝地转头,脸上渐渐浮现出堪称欣喜的神色。
今天怎麽回来得这麽晚。
他问。
医生和护士交代完Uki的治疗方案,回过头去看了看病房。
门口静悄悄的,那裡空无一人。
完
Notes:
参考书目? 《古老生意新专业——香港性工作者社会报告》杨漪珊着? 《性是牛油和麵包》陈宝琼 ·陈慧芳· 黎佩儿编着? 《好客之道——十一位「恩客」的真情剖白》紫藤编着? 《我的性活 性工作者摄影机》? 《性工作与公义:法律与政策》赵文宗· 严月莲编着? 《男妲》成英姝着
参考影视剧? 《堕落街传奇》? 《金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