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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国家公园的工作人员说,作为陆地上最大的动物,大象的记忆力和感知力超群,情感的细腻程度在一些方面甚至比人类还要更加丰富。
这段科普是秦峥坐在越野车上参与日常巡护的时候听到的,上周有个华人志愿者在一样的巡护过程中和同伴发现了盗猎者的踪迹,孤身犯险前去营救命途未定的野生动物,结果差点儿让自己在草原上失温丧生。
盗猎者的疯狂程度罄竹难书,秦峥那天下午刚到国家公园志愿部门报到不久,在听到紧急通讯频道里关于盗猎、失联、华人的讯息后,他眼皮一跳,下意识便起身走到穿戴好装备急着往外走的队长面前,毫不犹豫道:“我要去。”
本来他是不该也不能去的,秦峥才刚刚来到这里,连志愿者的身份都没有落实敲定,但或许是他的神情太过严肃,让人无法质疑他的认真程度,或许是他的身姿足够高大,站在魁梧的非裔队长面前也不落下风,又或许是他当时的眼神中流露出了什么连他自己都没有发现却足以撼动他人心的临界情绪……总之,在被拦下的短暂停顿后,队长与拦截者擦肩而过,竟然默许了秦峥跟上来的请求。
听说大家这两天都在猜测他们两位华人之间的关系。
那天夜里,草原的烈风和暴雨将搜救车上的每一道呼吸都吹得濒临破碎,而秦峥手握对讲机、温声劝阻那个在前方孤独拥抱自己的遇难者“不要闭上眼睛”的沉稳平和却抚慰了所有人的心。
如果说到这里还只是秦峥作为一个华裔在异域对同胞十指连心的牵挂,那很快,他的反应就有那么些说不太清了。
当夜,当到达向导指引的目的地附近,车还没停稳,秦峥就推门跳了下去,在晃眼的大灯映照下,他逆着光大步走向那几近晕厥的久别者,毫无迟疑地将人从孤树下一把揽起,抱入怀中。
那人当时还残存着一点神识,朦胧地看着这将他从死亡暗室门口拉回来的恩人,嘴唇轻轻蠕动出几个字便彻底失去了意识。而那一瞬间,秦峥英俊锋利的脸上绷了一路的坚毅,终于因触碰到此人真实的体温和呼吸而裂开分毫,溢露出那么一星半点脆弱和慌乱。
落难者在车上被更换了干燥的衣物,医护人员尽最快动作完成了急救手段,秦峥也脱去被大雨淋湿的外套,将裹得严严实实的人重新纳入怀中,用自己的体温为他取暖。
“他对你来说是很重要的人吗?”
随行的工作人员终于忍不住试探着问道。
额发遮住了秦峥的眼,他看着怀中人苍白无力的手指,想着上一次这手指在他面前生机勃勃地玩着打火机,答非所问:“我只见过他一次。”
但一次好像也足够了。
手指动了。
上一次自我介绍名叫“沈苫”的男人睫毛微颤,没有睁开,但动了动嘴唇,无声地说了句话。
秦峥靠近他,语气又恢复到了此前握着对讲机的温沉:“嗯,小象得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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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被救的不只是沈苫,还有沈苫在近旁守着的一头小象。
盗猎者的残忍难以言喻,众人赶到另一个目的地时,倒地已久的母象被生生割去了大半张脸,被割去的象鼻被随意丢在尸体一边,血迹在暴雨冲刷下已经变成了肮脏的淡粉色。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小象被提前察觉到危险的母亲藏了起来,没有亲眼见到那可怖的画面,并且很快就被沈苫和向导率先找到。
随着盗猎象牙的问题越来越严重,大象孤儿的数量日益增加。失去母亲的幼象无法在野外独立生活,如果没有人照顾根本活不过几天,大象孤儿院就是为此被迫无奈诞生的场所。
突如其来的大雨会将犯罪痕迹和人与象的脚印统统冲刷殆尽,在判断完母象大概率已经罹难之后,向导和沈苫兵分两路,一人前去寻找附近的救援队,一人则留下守着小象慌张无措的影踪。
这很冒险,但生命线上不等人犹豫,二人只是简单对视点头后,便转身奔向了自己的使命。好在小象乖巧,始终留在母亲让它等待的地方,只是大约母子连心,它在雨中没玩一会儿便失去精神伏身睡了过去。沈苫这趟出来得意外,没有带够御寒和防身的装备,只是吊着一口关乎外婆和小象的气才坚持等来了救援。
秦峥到这里一周了,那夜将沈苫送去医院后就回到了自己的岗位,他们两人隶属于国家公园和大象孤儿院两套工作体制,虽然队长之后有意将秦峥留在了距离后者较近的宿舍区,但白天的工作内容不同,二人这一周再未碰面。
秦峥还记得那日沈苫神志不清地对他说“这么巧”,或许是认出了他,又或许是将他认作了旁人,但怎样都好,秦峥对此倒是没有太强烈的追索欲望。
记得也好,不记得也罢,对于过去发生的事情,秦峥从不缅怀。
他只在乎当下。
但他却没想到,当下来得这么快。
日常巡护结束,秦峥跟着同事回到营地,但走的却不是前几天走过的那条路。
先是看到了几辆看起来便载重不小的大车,而后是草木屋棚,年幼的小象,许多的陌生人。
“有三头小象从大象孤儿院毕业了,依照流程,它们在重新放生之前该被送到我们这里接受野化训练。”同事向他解释。
但其实也不必解释。
秦峥看着不远处那道熟悉又陌生的背影,晃了晃神,站住了。
这里不只有新来的三头小象,还有前几个月就从大象孤儿院毕业的“学长学姐们”。
麻醉效应结束,一睁眼就见到了消失几个月的朋友,年轻的幼象们再次相见,忍不住兴奋亲昵地撞着脑袋追逐打闹,又憨又灵,哄得周围旁观的人全都笑意漫上眼底。
“它们还记得彼此?”秦峥听到沈苫询问。
“当然。”养育员Bella回答他。
久别重逢的小象彼此牵起稚嫩的象鼻,嘴角咧起,像是在拉着手开心地打招呼:“原来你之前离开是到了这里!”
但久别重逢的又何止是小象。
沈苫若有所思地回过头,撞上了身后人不知已驻足多久的沉静眸光。
一周未见,猝不及防的再度相逢。
看着那人下意识站直后向自己走来的身影,秦峥甚至没能做到及时抬手打声招呼。
“好久不见。”沈苫在他面前站定,弯弯眼睛,坦然道:“谢谢你救了我。”
没有问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也没有问他怎么找到的自己,只是感谢,就好像真的是那么巧,秦峥和他一样来到赞比亚做志愿者,碰巧救下他,又碰巧,他们今天又见面了……
“不是碰巧。”沈苫又主动补充了一句,“我听说来这里有机会遇到你,今天主动申请过来的。”
一直没有开口的秦峥垂下眼皮,忽然笑了。
他这一笑轻飘飘,倒让情容自然的沈苫没忍住抿了下嘴,侧过脸眨眨眼,又在被人发现之前重新挂上笑眼望过去:“救命之恩,我要怎么感谢?”
秦峥走过去与沈苫并肩,一同看向那几头活泼的小象。
他不答反问:“救你命的不只是我,其他人你是怎么感谢的?”
沈苫煞有介事地细数起来。
救援队和医护队的每个人都收到了花,上次进城看到一把尤克里里买来送给了同事向导,Bella担心他担心了一夜,沈苫答应离开前的每一天都帮她冲大象奶粉。
这么听起来,确实只剩下秦峥一个人没有收到谢礼了。
像是听到自己的名字,Bella从另一边看过来,沈苫笑着对她挥挥手,又重新看向秦峥。
“你呢,想要什么?”他眨着眼睛问道。
“我也要花吧。”秦峥在人声和象鸣中轻声回答,“你走之前给我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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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上的生活条件不比城市,物资也时常短缺,即使是自愿前来成为这片土地上的生灵守护者,也得尊重自然法则,不得大兴土建。
在来到大象孤儿院整一个月的日子,沈苫收到了很多来自同事们的纪念品,价格不贵,重在心意,很多甚至还是亲手制作。而在众多礼物中,最投契沈苫心意的大约还是他的好朋友Bella送的产自当地的洗发液。
单论长度,沈苫那头垂至脊骨中段的长发比许多女性志愿者还要更长,不过他并不矜贵,自认是来服务而非添乱的,倒是从来没有提过什么多的要求,还是和他一起工作的Bella看在眼里,三不五时便把自己那些到城里才能买到的珍贵洗护发丝相关产品分给沈苫一些。
女孩子爱好的香型偏向原木,淡淡的,让人确实一闻就能想到草原,沈苫表达过喜欢,没想到人家这次直接给他送了一套。
好友的心意不能浪费,正好早上出门时觉得头发竟然都开始打结,沈苫立刻形象包袱很重地决定当晚就大洗特洗一次。
当然,受限于条件,所谓的“大洗特洗”也就是这次稍微奢侈点,不用冷水,用烧好的热水洗头。
过了一个月简朴日子,突然这么“奢侈”,沈苫一时间还有点心虚,捧着洗发护发的小样产品在院子里徘徊着等待水烧好,自觉在自家小院里散步却十分像个小偷。
这还不算完,好不容易等他天人交战完毕,一张熟脸又从院门外绕了进来。
秦峥看着沈苫端着木盆的呆样,停下了脚步。
“要帮忙吗?”他问。
明明心里想着要婉拒,动作也跟着摇摆,沈苫却在不小心晃出宝贵热水的惊呼之后,猛地抬头看向快步走到面前帮他扶好水盆的秦峥,口是心非地抬声:“你笑什么?”
上一次笑,这一次也笑,那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怎么没见他对自己露出嗤笑以外的动人表情。
秦峥从他手中直接接过了木盆:“你怎么像个小狗一样。”
沈苫睁大了眼睛,追究的问题却和常人不同:“什么狗?”
头发恁长,秦峥心里想的是漂亮的“阿富汗猎犬”,嘴上却说:“马尔济斯。”
沈苫更喜欢猫,想问他“你是不是喝大了”,但嘴上还虚情假意地提醒:“小狗对陌生人都有敌意,你得老实点。”
秦峥不言不语地将木盆放到院中的木凳上,又沉默寡言地进屋出屋几次,陆续搬出了几件家具,就在沈苫忐忑猜想他是不是生气了要把自己抄家之时,秦峥终于将那些东西堆出了一个……舒适的躺椅模样。
老实人秦峥站在椅子一旁用手指拨弄了一下还未散去的水温,歪头问道:“这样够老实吗?”
沈苫老实地、情不自禁地走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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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洲大陆中南部,内陆辽旷草原的一屋遮蔽之处。
秦峥正坐在露天的院子里帮沈苫洗头。
说是院子也有点勉强,只是在小木屋外扎了一圈篱笆,堪堪盛下他们两个人和一口映着满月的水井。
从来只利落穿过自己短发的手指生疏地将泡沫打在乌黑的长发之间,新奇、小心,仿佛摸着一把云。
沈苫仰头看着赞比亚的夜空,喃喃道:“你让我想起一个人。”
秦峥坐着玩他的头发,看不清这人的表情,只是“嗯”了一声。
沈苫没有过多卖关子,诚实道:“是我外婆。”
秦峥修长手指下的动作不变。
沈苫的眼睛更弯了些:“我在家时,有的时候她会像你刚才那样叫住我,问我需不需要帮忙。我外婆这种时候话不算多,总是我在多嘴,而不论我说到什么,她最后总会在冲干净我的头发后说三个字。”
秦峥配合地发问:“什么?”
沈苫闭上眼睛,轻轻念起记忆中的称谓:“呦呦鬼。”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
他今天在草原上巡护,看到鹿了吗?
秦峥将瓢中的水浇到沈苫如绸如缎的长发之上,忽又感觉心间潺潺,好像浇进的是自己的胸膛。
“你没有给我送临别礼物。”沈苫张大眼睛,突然发难。
兜里的礼物被忽略很久了,秦峥忽然决定忽略更久些:“我的花呢?”
沈苫笑出了声,这次笑的是他们认识以来最真情实意的一次。
他装傻,秦峥也不再多说,只是将毛巾盖到沈苫的脸上,端着水盆转身倒到院外的水桶里。回来时,沈苫扯着毛巾已经从躺椅上坐了起来。
“秦……峥。”这次轮到沈苫叫住他。
这好像还是沈苫第一次叫他的大名。他们这段时间不常见面,偶尔遇到,沈苫总是和大家一样称呼他为“秦”。
“好人做到底。”沈苫笑了笑,“你愿意再帮我擦擦头发吗?”
也不知道是故意还是巧合,话音刚落他便打了个秀气的喷嚏,轻轻皱起鼻子,无声牵动人家的善心,重新抽过毛巾,双手护住他在夜风里吹得发凉的头顶,半推半揽地将人赶进了屋子。
在此之前,秦峥从未帮人洗过头发,更加从未帮人擦干过头发。
暮色四合,蓬屋倾盖,眼前坐着的是眼神比头发还要潮湿的美人。
沈苫的头上顶着湿毛巾,一动不动有点滑稽,但因为他的好看太贴人心意,即使这回当真无辜的毫无引诱之意,仍然叫人忍不住心念晃晃,半天才反应过来那“呦呦”的不是远方鹿鸣,而是心房颤动。
秦峥忽然想起那夜在汽车旅馆,窗外靡艳的灯光撒在沈苫的脸上,映得他白皙的皮肤浮起朦胧的浅粉色调。
今夜窗外月明星疏,国家公园保护区内没有半枚来自城市的霓虹污染,那为什么他的脸上还是绽开了这般如樱的花色。
“你是来给我送礼物的,对吗?”沈苫问道。
“对。”秦峥忽然变得坦诚。
沈苫笑眯眯地用指腹划过他的眼尾:“我现在想要别的了,你能给我吗?”
“大约可以。”秦峥闭上了眼睛。
一个垂首情不自禁靠近,一个顺势抬起指尖勾住对方脖颈,浪子和少爷仔在安静的夜风中褪去所有的世俗名姓,共同沦为一对相拥的无名之辈。
而那时的他们都不知道也不相信的是,方才发生的其实是他们共同的初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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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阳初升。
再度决定悄无声息离开的人在几度犹豫后,最终还是抿住嘴回眸,蹑手蹑脚地回到床边,握住钢笔,在刚刚被自己差点塞到床头柜背面的便签上,红着耳根,小心翼翼地画了一朵幼稚的简笔小花。
而二十分钟后,在为便签上那串以后不知还会不会再见的号码编辑好一个很长的、秦峥自己都没有想到会那么长的备注后,青年起身走到了房间的窗边。
衣兜里的草木发绳昨夜已经被他捏着那人的手腕不容分说地挂了上去,秦峥以前没有这样强买强卖地送过别人礼物,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这仍然是一个普通的夏日,若非要说说有什么特别之处,大约也只是他等下还要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去帮沈苫的养育员好朋友冲大象奶粉。
草原上总是生机勃勃。
角马大军,狩猎的狮群,斑马,长颈鹿,再向远处,是迁徙的象,和提着行李奔赴下一个未知目的地的他们。
“我们还会见面吗?”人们问道。
宿舍的墙边挂着一段梯子,爬上去能坐到屋蓬上观星望云。耳机中的曲调慢了下来,秦峥一边仰头数着非洲草原上盘旋而过的飞鸟,一边在真挚的女声唱段中回答:“会吧。”
“当然会。”沈苫在机场对人用力挥手告别,握紧手机,笑着对通话那段的沈玉汝作痴,“我说,我当然会回来!但在此之前请先告诉我,外婆,你正在听什么?很动听。”
那部历经时光绵延二十载的缱绻恋情在数年前风靡席卷了东亚岛国的大街小巷,又在多年后再次随机播放到了一对年轻人的耳机里。
明日(あした)の?今顷(いまごろ)には
明天的这个时候
あなたはどこにいるんだろう
你会在哪里呢
谁(だれ)を想(おも)ってるんだろう
又会想着谁呢
You are always gonna be my love
(宇多田ヒカル《First Love》)
“是初恋。”有人回答。